第202章 降臨的獨奏
光着腳的她踉跄跌入舞池之中,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形,擡頭再看,眼前已經沒了陳宴的身影。
視野之中充斥着舞動的軀體,聚集于此的遊客們陷入了非正常的狂熱氣氛裏,在刻意持續不斷升調的伴奏中發出興奮的嚎叫。
氣氛愈演愈烈。
不知何時,荷爾蒙的味道在舞池中逸散開了, 人群的密集程度助長了這刺鼻的味道,狂熱的氣氛蒙蔽了人們的内心,瘋狂發生規律躍動的軀殼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迷失在即将達到至高點的狂熱氣氛之中。
遊客們曾經是體面的官員、商人、手工業者、醫生、教師……
可現在的這一刻,他們隻是野獸。
願望注視着眼前發生的畸形的一切,心中焦急如焚。
陳宴到底在哪!
他也陷入這種非正常的狀态了嗎!
她嗅着空氣中混雜交錯的各種汗臭味,從中分辨出獨屬于陳宴那股弱的可憐的氣息,咬牙擠開人群, 朝着那股氣息的方向前進着。
宴會廳中氣氛熱烈, 宴會廳外的暴雨亦未停歇, 降落于宴會廳“灰色蒼穹”天花闆頂上的暴雨已經完全看不出雨滴的形狀了,似乎像是連暴雨也跟随着樂隊升調的演奏而狂熱起來。
當暴雨降落在灰色蒼穹之上時,已經分不清到底是“雨”,還是一片“完整的水域”了。
‘這雨不對勁……’
願望低下頭,看着面前不遠處被人群擠來擠去的陳宴,興中恍然。
‘這些人不對勁……’
她猛然扭頭看向舞池旁樂隊所在的位置。
‘這樂隊不對勁!’
她從人群舞動的軀體夾縫中得到了一絲可憐的視線,并因恍惚之間得到的一丁點視野而睜大了眼睛——
之前西裝革履坐在鋼琴、定音鼓、單簧管和低音大提琴旁的樂隊演奏者們和他們樂器一同不見了,原先樂隊所在的位置如今隻剩一台巨大的黑色管風琴。
那管風琴的前端足有五米多寬,其上一眼望去有400多根音管,将近30個風箱,高大而閃着亮銀色金屬光澤的音管看起來就像是組成了祭祀用的旗幡,其頂端甚至幾乎接觸到了宴會廳的灰色蒼穹。
這樣一台巨大的管風琴,按理說應該需要幾十個人同時操作,才能進行演奏,但此時此刻,管風琴的鍵盤前隻坐着一個孤單的、渺小的身影。
是那個女孩!
穿着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似乎已經随同自己彈奏的樂曲一同陷入癫狂之中,她飛快的如同抽搐一般敲擊着面前管風琴的琴鍵, 身體也随着敲擊而出現癫痫般的抖動。
‘她在幹什麽?’
願望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 女孩忽然扭過頭來——她就那麽坐在那裏,身子沒有扭轉,隻是腦袋扭了過來,朝着願望一笑。
願望依然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臉是模糊的,是一層又一層躍動着的浮點,是呈不規則頻率和幅度跳動的像素塊,是獨立于現世之外虛無之中的一長串無序的數字!
願望之所以知道她在笑,是因爲構成她臉龐的浮點、數字和像素塊組成了像極了笑臉的表情。
‘這鬼東西到底是什麽!’
她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女孩的腦袋已經扭了回去。
女孩仰起頭來,發出一聲代表着“極度歡愉”的尖銳笑聲,宴會廳中央舞池中的人們因此開始沸騰。
他們在濃郁的荷爾蒙味道中狂笑聲着攻擊身邊的所有人,用拙劣但十分有效的動物一般的攻擊姿态相互撕咬和拉扯着。
願望被人群裹挾在場面混亂的舞池之中,她驚訝的發現,自己現在竟然無法穿越這些已經陷入癫狂的肉體——這些人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擁有了很微弱的超凡力量,成爲了能夠阻擋靈體的屏障。
是因爲那古怪的曲子!
那絕不是什麽簡單的樂曲……是某種祈禱所用的吟唱嗎?亦或是能夠調動世界規則的箴言?
願望被人群阻擋,甚至無法跟着人群的移動而随波逐流,隻能眼睜睜看着陳宴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
‘完了。’
她内心絕望。
很快,第一抹血腥出現了。
随即,舞池中的氣氛被這一抹血腥推向巅峰。
從宴會廳頂上的灰色蒼穹之外向宴會廳内看去,便能看到舞池之中有無數紅色的花朵綻放開了, 那些花朵生命力旺盛,于巨大管風琴的演奏聲中瘋狂搖擺,如同随聲而舞。
片刻之後,數之不清的紅色花朵融合在了一起。
一朵碩大的、幾乎占據了整個宴會廳的花苞出現了。
血紅色的花苞紮根在已經變成了血池的舞池中央,尚未綻開的血色花瓣在宴會廳天花闆上旋轉舞台燈各色燈光的照耀之下顯得十分妖豔。
成爲了舞者的遊客們已經成了花苞的養料,僥幸未參加舞會的極個别幸存者們躲在自己的船艙裏瑟瑟發抖。
他們不知道這艘船上發生了什麽,隻能聽到持續不斷回響于船艙、甲闆和走道之間的慘叫聲。
他們辨别不出那些若隐若現的慘叫聲的來源,因爲他們不知道那些聲音的主人已經成了遊蕩于船隻中的亡魂。
除了管風琴的演奏聲之外,一切都安靜下來。
女孩從管風琴前消失了。
明明已經沒了彈奏者,管風琴的琴鍵依然在自行彈奏着,優美而厚重的重低音回響在宴會廳中,回響在渡輪甲闆之下的船艙之間,回響在剛剛死難的亡魂們耳邊,回響在極個别幸存者的恐懼裏。
琴聲像是在發出禮贊。
贊美全然不同于這個世界之上任何物種的“新生命”的降臨。
花苞開始綻放時,宴會廳的灰色蒼穹之上已經被水流淹沒——這一次并非暴雨,而是灰暗又深沉的海水——渡輪像是在管風琴的演奏聲中沉沒了。
如深海一般厚重的琴聲持續不斷。
在愈發美好的琴聲中,在不知何故而暗淡下來的旋轉舞台燈燈光之下,巨大的血色花苞開始了綻放。
黯淡的閃動的燈光之下,一個小小的人影浮現在花苞之中花蕊的位置。
那是一個女孩。
躺在無數尚未被消化的枯骨和血肉之上的女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