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理想主義者
“可我們從什麽地方開始呢?”
沃爾夫看着糯米果。
糯米果對他說道:
“我記得瑞博特先生在報社工作,應當有最新的消息才對。”
沃爾夫聽到糯米果忽然問起父親的事情,頓時緊張起來。
他想起母親交代給他的話——無論任何人問起來,都不要提起有關父親的下落。
他知道有人要找父親,甚至在那次報道之後,街道警務處的警員也找上門來,想要詢問父親的行蹤。
他還知道,他的家早就被監控了,所以昨天晚上隔壁發生爆炸的時候,街邊的警員才能在不到1分鍾之内出警——他們甚至在暗地裏等了半分多鍾。
要不要把父親的下落告訴糯米果呢?
他想起母親的警告,同時又想起父親曾經的教導:
‘沃爾夫,你要能夠分辨對錯,成爲一個有勇氣的人,面對不公時要反抗,面對真理時要虔誠。
你要記得你是工人的孩子。
伱要記得——那些在工廠裏工作的工人的孩子,那些無法飽腹,在冬日裏衣不蔽體的孩子,他們尚且擁有希望——他們是值得拯救的。’
内心随着想法不斷堅定,沃爾夫在心裏對母親道歉:對不起,媽媽,我們正在做正确的事,我必須得到爸爸的幫助。
内心片刻的抉擇過後,他鼓起勇氣,對糯米果說道:
“是的,我父親前兩天剛剛報道蒸汽公車公司的大事件,他在過去的工作中認識了許多好心腸的人,對下城區的事情消息靈通。”
他說到這裏,略顯失落道:
“可人們都說蒸汽公車公司那件事是假的……那天之後,警務處也找上門來,要尋找父親。”
他在糯米果耳邊低聲說了一個地址。
糯米果點了點頭:
“你做了正确的事。”
她對其他三人道:
“我們現在出發吧。”
糯米果、彌賽亞和沃爾夫走在前面,奧斯曼狄斯滿臉不情願的跟在彌賽亞身後,一時間弄不明白彌賽亞的底細,也不敢搞什麽小動作。
……
……
兩小時後。
下城區的某棟轉角樓中,晦暗的小屋之中,一個陰暗的小角落裏,腦袋上裹着繃帶的湯姆·瑞博特正斜斜的靠在一張爛椅子上,幹裂的嘴唇之間夾雜着幾片已經嚼爛了的煙葉,皮膚蠟黃,一副非常虛弱的病恹模樣。
唯獨敲擊着面前桌子上黃銅質地打字機的雙手很有力,像是把剩下的所有力氣都用在敲擊鍵盤。
随着帶有遲滞感的清脆敲擊聲出現,一段又一段的文字浮現在略有些濕潤的蠟黃紙張上:
《下城區的物資供應出了問題,豬肉價格飛漲,人們不得不去吃艾爾人養的土豬。
土豬未被閹割,腥臊味特别濃重,人們之前吃的時候還沒有感覺,現在吃過了新鮮又沒有腥臊味的豬肉之後,就再也吃不下土豬了。
少數人在市場前抗議,但很快就被驅散,亞當斯家的武裝力量始終很強。
我之前并不知道,他們爲什麽要布置荷槍實彈的衛士守護市場。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亞當斯家的掌權者——表面上的萊昂納多·亞當斯,亦或是背地裏的詹姆·亞當斯,他們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長時間由集團貼錢補貼而導緻的低物價無法繼續維持下去了,食材回到了原本的價格,可民衆的生活水準卻回不去了。
民衆們想要吃到和先前一樣新鮮的肉,但他們不知道爲什麽市場裏的貨物回到了原先那昂貴的價格。
現在,由我來告訴大家原因:
貨物的價格之所以開始逐漸變得昂貴,是因爲亞當斯家已經搶占了大部分市場,他們的競争對手沒有了——那些小商人,小販子,承擔不起長時間的價格戰,都已經被亞當斯家的超低價格搶光了市場,甚至連進貨渠道都沒有了。
而随着豬肉大王的垮台,萊昂納多·亞當斯掌握了生鮮市場上最後一塊戰略要地,他成爲了亞楠市市場上的壟斷者——尤其是在成爲議員之後,他甚至擁有了對市場上大部分食材的絕對定價權!
我因此惶恐不已,兄弟們,姐妹們,我們的生活即将被此人完全支配,可明明是我們将他捧進亞楠市議院的!
他利用少數的資源換取了我們的信任,然後在一夕之間将這份信任擊垮——因爲他已經不需要我們的信任了,下次大選距離現在還有一整年的時間,他可以利用這一整年的時間從我們手裏卷走一切錢财,而留下的一地爛攤子隻能由我們爲他收拾!
更恐怖的是這樣的壟斷對工業區造成的間接影響,那些影響正以大家肉眼看到的情況而繼續惡化着……》
湯姆·瑞博特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起伏很大,他認爲自己不可以再寫下去了。
自己手底下打出來這東西根本不能算是報道文稿,而隻是宣洩情緒的垃圾文字罷了。
作爲一名記者,從他手底下出去的報道必須足夠客觀公正,而不可以有太多負面的主觀情緒。
他毫不猶豫的一把撕掉打出來的一堆文字,将泛黃的稿紙撕成碎片。
稿紙散落一地,已經在地面上堆積了薄薄的一層——他已經撕掉過許多寫出來的文稿了,每一篇都不能令他滿意。
他硬撐着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感受十指上生疼的腱鞘,想到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不由悲從中來:
即便他寫完了這些東西,又怎麽報道出去呢?
自從蒸汽公車公司那件事之後,已經沒有任何一家報社敢報道自己的文章了。
也是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像個懦夫一樣離開了自己的家,放棄了自己的妻兒,不顧他們的安危,躲在下城區的陰暗角落裏,像極了下水道裏的老鼠。
肮髒又可悲。
他曾經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如果自己死去,又有哪一個記者敢将這些不公報道出來呢?
想到這裏,他感覺自己更加可悲,因爲他意識到,自己在冒出自殺想法的時候,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念頭竟然不是對不住妻兒。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他們。
可……
可有些事,必須由他來做。
自從他當年讀書的時候,就一直被灌輸着要堅持“公平和正義”的理想,他也一直将其作爲人生信條。
直到後來讀了大學,選擇了新聞學,接觸到社會之後,象牙塔和真實社會之間産生的巨大撕裂感幾乎摧毀了他的心志,他過往的一切信仰被肮髒的社會幾乎全面摧垮。
好在他挺了過來,他守住了本心,并強烈的意識到,社會真的需要“公平和正義”。
他曾在記者的就職儀式上宣誓,他将終生忠于公平和正義,他的文字将永遠客觀,他将前往這世上最危險的地方并毫不畏懼,他将把所有一切的不公令世人知曉……
他的妻子始終對他表示不解,“公平和正義”能當飯吃嗎?能換來錢财,讓他們的兒子上得起學校嗎?能給公寓裝上像樣的暖氣管道來度過漫漫冬日嗎?
你自己活命都成問題!還關心别人的生活!真是可笑!
他無法回答妻子的質疑。
他隻知道,自己是對的,公平和正義也是對的。
“對不起……對不起……”
他沒能給他們像樣的生活,即便他已經努力過了,報社的工作也隻能看看糊口罷了,他不是一個聰明人,做不了賺錢的生意。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妻兒。
可……
總要有人來爲公平和正義發聲。
“對不起……”
混亂的思緒中,他低下頭,看向黃銅打字機旁的相機。
這是妻子送他的生日禮物,也是妻子平生唯一一次送給他生日禮物。
他們的收入并不足以支撐膠卷的花費,他必須讓自己供職于報社,才能換取免費的膠卷。
現在,這台相機裏儲存着一些寶貴的照片,那是工業區一座零件廠剛剛發生過的暴力沖突。
幾十個工人在那場沖突中死去了,他們的血沁濕了他的布鞋。
他拍下了他們死前最後的照片——
他清晰的拍下了沖突發生的全過程,甚至是穿着亞楠市警務警服的武裝人員拿槍對人群掃射時的樣子。
他清晰的拍下了工廠主猖狂的笑容,甚至是他把一大把綠色帝國鎊鈔票放在一個武裝人員衣領中的樣子。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先前總是出問題的相機竟然沒有卡殼,他也完全沒有被那些人發現。
是聖光在庇佑着我嗎?
湯姆·瑞博特不知道。
直到今天,工業區發生的流血事件已經被完全掩蓋,錢封住了太多人的口。
至于當時的圍觀者們——整個事件早已在他們添油加醋的口口相傳中,變成了常人一聽就不會相信的離奇故事。
但他還保留着真相。
如果把這些圖片放出去——配上一篇客觀的報道,放在亞楠市各大報社的頭條,一定會引起很大的轟動!
隻要爲那些死難者發聲,大量的目光就會聚集在工業區!
不僅是把萊昂納多·亞當斯捧上位的窮人們,還有大量擁有一定話語權和社會地位的中産——他們是社會的中堅力量!
隻要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這件事情,那些死難者必将得到他們應有的尊嚴和報償,工人們也必定會得到新法條的庇護,公平和正義必将得到伸張!
湯姆·瑞博特正在思考着,背後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爸爸,是我……”
聽到兒子熟悉的聲音,湯姆·瑞博特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