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隻要有人,就會有江湖(四)
韓猖見自己終于拿命賭出來了好結果,心裏充斥着高興、焦慮、恐慌和興奮,這些情緒全然藏在心中,表面上隻表現出因激動而生的感謝,他連連抱拳道謝之間,用帶着和善的眼神轉向陳宴。
克萊恩之前說過,要他和陳宴進行業務上的合作,韓猖心裏明白,這是克萊恩吃回扣的手段,陳宴公司的盈利會以另外一種他不知道的方式進入克萊恩的口袋,至于那方式是什麽,他并不想知道。
在知道克萊恩做出這樣的決定之後,韓猖才徹底放心,因爲他明白,這世上從不存在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商人在商言商,任何合作都是基于利益的。
如果克萊恩什麽都不要,隻爲了“大義”而提供特權,韓猖反倒會提起一百二十個心的警惕,等閑不敢和克萊恩進行更進一步的合作了。
克萊恩看着轉向陳宴的韓猖,對他的識趣沒有意外,直截了當的說道:
“你搞進島鏈的那些産品,如果是原材料,需要在他的公司加工;如果是成品,需要在他的公司售賣。”
韓猖在商言商,和克萊恩說道:
“那麽你們需要成規模、擁有完整自動化流水線的電子元器件加工廠和精密電器組裝工廠,銷售渠道倒不是什麽問題,我可以介紹關系給你們。”
陳宴對克萊恩說道:
“我需要政策上的扶持。”
韓猖被他一句話說的想把腦袋縮到桌子底下。
這是當着他面能說的話題嗎?
把權力兌換成利益,或是用帝國的權力完成自己的事業,從來都不是能拿到桌面上來說的話題。
更何況還當着他這麽個“外人”!
克萊恩的回應更讓韓猖如坐針氈:
“M區有個電子設備組裝車間,前段時間因爲嚴重違反帝國勞動法而被強制關停回收了,隻要一萬八千鎊的啓動資金,就能從物流中心買到車間的代理權。”
陳宴用理所應當的語氣說道:
“不如以我的名義從物流中心财務部申請無息貸款,不按盈利計算分紅,分600期,一期一個月。”
韓猖略微一算,那不就是50年嗎?
五十年無息貸款,不按盈利計算分紅,那不就是空手套白狼?!
韓猖看着陳宴,被這樣過分的請求震的說不出話來。
他冷靜下來之後才緩過神來,這種離譜的貸款也不是沒可能搞出來,但一般是不向普通人開放的,爲這種離譜貸款背書的人通常是級别很高的行政長官,而克萊恩明顯不是。
帝國的官僚體系注定官員隻對直系的上一級領導負責,也就是說,克萊恩如果真的使用了特權,辦下來這麽離譜的貸款,就必須對戴斯島總督費爾南多·D·麥哲倫有個交代。
想到這裏,韓猖心裏一驚,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事,下意識的把頭壓低了些。
如果克萊恩真能給陳宴辦下來這種貸款,說明克萊恩和戴斯島總督的關系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密切的多,而這兩人都是帝國空降在島鏈的“降臨派”官員,如果他們抱團取暖,原本物流中心的“抵抗派”官員恐怕很快就要遭到清算,因爲“抵抗派”官員大都是從艋舺時代過來的,黑曆史多的要死不說,還掌握着大量他們不該掌握的資源,來自帝國、遵守帝國法律的“降臨派”官員抱團對他們進行打擊,本就是出于治理戴斯島使命的理所應當。
韓猖越想越心驚,可偏偏一丁點反應都不敢表現出來,他聽到了這一切,就已經被綁上了克萊恩的戰船,他簽了那份協議,意味着從今往後“降臨派”官員對他的捆綁會越來越緊,任何的背叛都會發生他不可承受的後果……
韓猖是從艋舺時代過來的人,見證了艋舺、拓荒團、防禦兵衛、物流中心四個階段的大多數事情,他知道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到底藏着怎樣的巨物,也知道因一句話而産生的誤會會發展成怎樣的災難。
大勢當前,帝國對戴斯島的改變是勢在必行的,任何人都應該順勢而行,韓猖曾見證過無數次逆勢而行的後果,所以他謹言慎行,無論如何都必須扮演好屬于自己的角色——一個按照物流中心長官們心意行事的工具商人。
克萊恩在短暫的沉默思考過後,對陳宴說道:
“能辦成,需要機會,且時間無法确定。”
韓猖聽到這樣的回應,稍稍松了口氣,因爲克萊恩這樣的回應才算是正常情況,這樣的回應說明克萊恩背後的人沒有很大能量,也說明克萊恩和戴斯島總督費爾南多·D·麥哲倫的關系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密切。
陳宴又道:
“公司運營的紅利上繳物流中心,我白打工。”
紅利上繳,意思是盈利中除了自我發展之外的所有部分全部上繳,公司運營維護人員的工作成爲公益性質。
克萊恩回道:
“你在說什麽傻話。”
韓猖看着陳宴,心想,或許是因爲陳宴有其他打算。
果不其然,陳宴繼續說道:
“我想跟你聊聊義務教育的事。”
這一刹那間,克萊恩看着陳宴的眼神,回想起了他離開亞楠市公立監獄的前一晚。
“義務教育”是他們那晚提到過,并進行系統讨論過的事。
陳宴簡簡單單一句話,克萊恩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向後靠在卡座的沙發上,低着腦袋思考了片刻之後,用緩慢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如果這樣的公司真能投入運營且正常盈利,說不定你的訴求能夠得到實現。”
又是交易,韓猖心想,看來面前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密切。
這種情況讓韓猖大大松了口氣,因爲在他看來,利益關系才是世上最緊密的關系,共同的利益訴求保證了人的一切行爲得以爲了一個目标而進行努力和奮鬥,沒什麽比這樣的關系更能讓人安心了。
克萊恩并不知道韓猖的心思,也不在意韓猖在想什麽,他隻是對陳宴說道:
“之前一次我跟你交流的時候,提到過島鏈上的所有物流中心要進行改制,要将過去所建立的一切推倒,建立和北方聯邦相仿,但更加自由和公平的聯邦制,最理想的狀态和你曾經跟我說過的三權分立相似。”
韓猖不以爲然,他是見過世面的,從家鄉到帝國,再從帝國到島鏈,公平和正義隻不過是大人物們爲自己無恥行徑做演示的遮羞布罷了。
陳宴看着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克萊恩繼續說出的話,又讓韓猖緊張起來:
“改制的壓力很大,主要來自幫派以及和幫派綁定了利益的物流中心官員,以及這些官員背後位于帝國本土的大人物們,島鏈是一塊肥肉,任誰都想來啃上一口。”
“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貪婪的,帝國内部,甚至是如今已腐化的聖歌團内部,依然有人在努力着,爲了讓一切變得更好,甚至是大團長本人,也爲了讓世界變得更好而付出了很多。”
陳宴用十分正經的語氣說出了一句打趣一般的話:
“這世上沒人會比一個正常的皇帝更想讓一個國家變得更好了,因爲皇帝真的擁有一整個帝國——這句話套在聖歌團大團長身上也合适。”
克萊恩點了點頭,就連韓猖也對這句話深以爲然。
“但帝國舊體制到新體制的過度太快了,舊制度帶來的遺毒深入骨髓,難以根除,而新制度由于舊制度的拖累而無法完全施展,于是就變成了如今這副畸形的樣子。”
“而島鏈是一個新的希望——這裏沒有任何舊制度的遺留,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來自整個世界的人所組成的島鏈注定是包容和開放的,帝國體質内部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們始終對島鏈寄托有很大希望。”
“所以,在物流中心航空港的建設計劃施展之初,其實已經有學者提出了實施類似義務教育的概念,隻不過由于保守黨當政,所以他們提出的概念很保守,達不到義務教育那樣用稅收供養學生的地步,僅僅是由政府補貼一部分學費而已。”
克萊恩在此停頓:
“義務教育,對島鏈,對整個帝國來講,都太過激進了。”
陳宴說道: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能不能做成呢。”
克萊恩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如果無法讓他們看到切實的利益——教育快速的變現,那麽,這件事做不成。”
陳宴也用肯定的語氣回應道:
“至少兩代人之後才能看到無法量化的結果。”
韓猖在旁邊聽樂了,心想,你這就不是商量事情的态度,也不是強人所難,你這是白日做夢啊!沒有利益的事情,傻子才會去做!
況且,帝國本身也不是沒有教育系統,在島鏈上,一般情況下,隻要好好打工,至少是能供得起自己去上一個技術學校,學到一門傍身的手藝——這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足夠了,窮鬼們閑着沒事上什麽學!?
韓猖想到這裏,忽然看到陳宴惡狠狠的向他看過來。
韓猖透過雪茄升騰起的煙霧看到了陳宴兇狠的目光,被吓得整個人一激靈,眼神下意識發生了漂移。
可下一刻,他又忽然感覺到來自陳宴那兇狠的目光消失了,當他偷偷看向陳宴的時候,陳宴眼中既沒有兇光,也沒有看向他。
陳宴看着克萊恩。
克萊恩這次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大概有那麽十分鍾左右,才緩緩說道:
“按照物流中心的政策實施計劃時間,改制在一個月内勢在必行,如果在改制之後,你能說服一個議員,然他爲你在第一島鏈議院中提出一個義務教育的議案,我說不定能想想辦法幫上忙。”
陳宴疑惑道:
“你怎麽不行?”
韓猖也好奇,以克萊恩如今的職位,如果改制,怎麽也得是個議員才行,雖然不是票選的那種,可能任期隻有一個票選周期——大概是一年的時間,但這一年的時間幹什麽事情都夠了。
島鏈物流中心内的職務基本上全是肥缺,帝國已經衰落的城市有無數關系戶跟餓狼似的盯着這裏,再加上帝國官員原本就是要輪值的,一個選票周期之後,島鏈上的官員大部分都要換了。
對陳宴的疑問,克萊恩隻是簡單回答道:
“我還有事要忙。”
他明顯沒說實話。
既然克萊恩沒法幫忙,陳宴也不能強求,便隻說道:
“誰将是我說服的對象。”
克萊恩說道:
“兩個人,一個是戴斯島總督費爾南多·D·麥哲倫,是個很讓人看不清楚的家夥,另一個是【對月軌道矩陣】的首席工程師和項目代理人威廉·馬斯特。”
陳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克萊恩繼續說道:
“如果你準備好了,我會想辦法讓你們見面,隻要你能說服他們其中任意一個,義務教育在島鏈的實施就沒有問題。”
陳宴點了點頭:
“明白了。”
兩人之間的交流向來簡短直接,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已經足夠。
克萊恩和陳宴說罷,轉向正襟危坐,态度和姿态皆是端正的韓猖:
“現在和之前不一樣了,不要耍小聰明,也不要玩之前合法避稅的那一套,生意該怎麽做就怎麽做,稅務該怎麽交就怎麽交,生意上的事情你和陳宴商量好,有什麽問題或是需要,随時和我聯系。”
韓猖雙手抱着協議鄭重點頭:
“都記下了。”
他原本已經準備了好些冠冕堂皇的謝辭,可聽完克萊恩和陳宴之間簡短又直接的對話之後,那套虛僞的說辭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克萊恩示意韓猖可以走了。
韓猖離開自後,克萊恩沒頭沒尾的問了陳宴一句:
“你還好嗎。”
陳宴不知道他爲什麽這麽說,隻回答道:
“前所未有的好。”
他轉而說道:
“我這次來找你,其實是爲了黎守誠的事。”
他當下把黎守誠拉他入夥的事情告訴了克萊恩。
克萊恩沉吟道:
“和我預計的沒錯,黎守誠背後一定高人指點,島鏈改制的最大阻力就是他們這些來自舊世代的犯罪集團,如果他們真能把所有資産和手底下的生意洗白,那自然就高枕無憂了,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