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話音落下的時候，歐噶米和克萊恩同時扣下了扳機。

能夠一槍貫穿三米厚碳化鎢的高能步槍中激光乍現，玩偶熊的腦殼連同身後咖啡廳的一部分在光線中蒸發一般消失不見。

當光線散去時，兩人終于看清楚了玩偶熊的身體，那原本應該由電子元器件和機械結構按照某種邏輯建構而成的身體内部如今已經被填充滿了組織液一般的東西，極其粘稠，看起來像是在蠕動。

玩偶熊身體内部的骨架基礎結構已經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它那由金屬和矽膠組成的骨骼膨脹成了看起來像是打了發泡膠的樣子，膨脹又畸形，像是有【白色的血肉】以金屬和矽膠爲基礎從它身體裏誕生出來。

毫無征兆的情況下，一聲清晰的“噗通”聲從它的胸腔内部傳出。

那是……

心跳聲！

空澈SAMA和兩個真正的碳基生物同時陷入了一瞬間的宕機，他們已經無法分辨面前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中的高能步槍已經再次開火。

玩偶熊這次被破壞的連渣都不剩，連同它坐着的地闆也被貫穿，當激光散去時，更恐怖的東西出現了。

——地闆之下被激光貫穿那原本用來布設管道和線纜的通風區域被一堆白色的血肉填滿，兩人之所以在看到那東西的第一時間腦海裏浮現出“血肉”這一概念，是因爲那東西除了全部是白色之外，擁有正常碳基生命肌肉組織的一切特征。

即便如此，擁有大數據庫的空澈SAMA依然無法對其做出任何屬性方面的定義，這位博學的中樞在收集視覺信息進行分析之後發生了短暫的宕機，并在宕機之後得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答案：

“Cancer!”

空澈SAMA在耳麥中大吼着：

“這東西不是什麽血肉！是發生了變異的癌細胞！”

令人頭皮發麻的癌細胞密密麻麻已經形成了類似肌肉組織的東西！

說是癌細胞填充滿了整個地闆之下的通風區域，不如說這些白色的癌細胞已經和通風區域的一切鋼筋管道融爲一體，空澈SAMA已經無法通過工程服頭盔上的掃描儀探測到正常的金屬結構。

癌細胞凝聚起來的組織尚未形成任何符合“器官”定義的存在，也正是如此，它們得以以冒溢一般瘋狂的姿态從被貫穿的孔洞中蜂擁而出，在下一個眨眼之後在兩人面前長成了一棵血肉樹。

轉眼樹上發了新芽，新芽生長枝繁葉茂，而後開花結果——一切在很短的時間裏發生了——滿樹搖晃不停的果實在兩人擡起槍的那一刻睜開了眼。

在滿樹眼睛的注視之下，兩人在一瞬間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已經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僵硬不堪，怎麽都扣不下去了。

兩顆果實墜落在地上，果實上睜開的眼睛開始渾濁，眼白和眼黑混合的刹那，兩隻以眼睛爲頭部的蟲子從果實中破殼而出，朝着兩人快速蠕動而來。

空澈SAMA的聲音在工程服中爆炸了：

“醒醒！被感染就完了！β型癌變的速度太快了！”

它尖銳的聲音爲歐噶米赢得了一絲寶貴的機會，他借此機會咬破舌尖，在一瞬之間恢複了身體的控制權，猛然擡手抓住克萊恩向後倒去。

克萊恩原本就擁有很強的意志，之前中招完全是因爲猝不及防，如今被歐噶米拉上這麽一把，頃刻間恢複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經過改造的身體本就比歐噶米強上太多，如今一經恢複，反手扛起歐噶米，朝着空間城市回廊内部飛身而起，幾個眨眼的時間就把長滿眼睛的果樹遠遠抛在腦後。

“兩位！我已經對空間城市第871層的服務器機房進行了定位！請按照我的指示前進！”

兩人一邊按照空澈SAMA的提示在巨大宏偉如迷宮一般的空間城市内前進，一邊進行着對剛才發生事件的分析。

“空，那到底是什麽？”

“我的數據庫裏沒有那種東西的信息，我收集了那東西的形态數據之後，通過我的大數據模型和現今世界上存在的物質進行了對比，得出了【該物質屬于某種信息病毒】的結論。”

“嗯？信息病毒？也就是程序病毒咯？”

“是的，這是我目前爲止得出的判斷，因爲尚未得到并分析其具體生理結構和微觀層面的基礎物質組成，所以無法進行進一步的分析和推論。”

“能感染生命的程序病毒……真是不可思議。”

“克萊恩，你還記得我一路上跟你說過的事情嗎？”

“嗯……按照你的說法，如果我們所在的現世真的是一個服務器世界，我們本質上都是程序字符，那麽被程序病毒感染也不奇怪。”

“克萊恩，我不想走了，我想把這裏的情況調查清楚。”

“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并建議你最好先回到機械蜂巢，然後從陳宴那裏得到武裝部隊之後再來，因爲面對這樣的東西，個人的力量微乎其微，而且……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你了。”

“啊……是啊……我現在……是凡人……”

“空，你剛才說這種程序病毒是β型癌變，這是怎麽回事？”

“該病毒的複制方式和β型癌變中的癌細胞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它可能是由暗區裏的什麽東西變異來的，也或許它是通過學習暗區歸來那些人身體中的β型癌變規律而獲取了如今的複制方式。”

空澈SAMA經過高精度調教和大數據模型自我完善後的表達方式十分口語化：

“如果是前者，尚且還符合常理，暗區内情況複雜，各種詭異生物無處不在，出現這麽個怪物也算是正常。

可如果是後者，就非常細思極恐了，這東西的β型癌變癌細胞複制方式如果是通過學習獲得的，說明它本身擁有很強的學習能力，而這東西的外部特征不符合曆史上任何科技造物，說明它是個新東西，而且不是通過自然進化而來的，它很可能是人造的！”

人造的怪物嗎……

是什麽人制造了它？制造出它的目的又是什麽？那創造之人爲它設計的歸宿又在何方？

“因爲它的複制原理近似于β型癌變，而且現在已經确認能夠感染矽基體，所以這東西或許是人類曆史上最強的病毒了，沒人能夠管制它……它或許會吞噬一切……”

他們在空曠的回廊中穿梭，周圍明明一切正常，各個區域看起來和還有人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别，可就是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死亡的氣息在整個空間内彌漫着。

他們知道，或許此地的人類都已經成了那東西的養料，或許他們所看到的整個空間内的一切建築都已經成爲了那東西的一部分……

空澈SAMA收集到的信息印證了他們的猜測：

“我向尚且正在運行中的計算機終端發送人類才明白的驗證信息，但沒有任何一個終端予以回應，說明這裏大概率已經被那東西完全占據。”

“那麽，發送消息讓我們和空間站進行并軌的，也是那東西咯？”

“大概率是的。”

“空，你爲什麽不能肯定這件事呢？”

“我的一切計算都是根據算法來進行的，我收集到數據，将數據加入我的算法，最終得到一個作爲答案的數據——當我計算出答案的同時，附帶獲得的概率值小于1時，就是随機事件，而在等于1時，才是必然事件。”

“大概明白了。”

“如果是那東西發送的信息，它必定是要引誘我們進入空間城市，它的目的是什麽？

如果不是那東西發送的信息，那就必定是空間城市内的其他人發送的信息了，他們既然已經知道有那樣的怪物，爲什麽還要逼我們進來？

要讓我們幫忙解決那東西嗎？可他們怎麽知道我們是否擁有解決那東西的能力呢？”

“空，這三個假設在你那裏計算出的概率是多少。”

“省略小數部分，分别是51%、10%和1%。”

“還有38%呢？”

“是其他有概率成立的假設，有十三種。”

他們的對話持續到來到上升電梯口時戛然而止。

他們站在電梯口處，看着電梯下降到了他們的樓層，看着電梯門被打開。

毫無征兆的，一群穿着星鏈工作人員服裝的辦公區白領出現在電梯之内。

他們有說有笑的走了出來，談論着今天的工作，并完全不在意兩人的存在，其中有人甚至在跟他們打招呼。

兩人站在人群中，明明燈光明亮，人們身上的香水味道新鮮的很，談論的事情讓人們本身更顯鮮活，可他們卻感覺陰風陣陣，高度的緊張感讓他們甚至感覺到連皮膚都産生了麻木感。

他們看着白領們離開電梯所在的區域，預料之中的畸變體并未出現，白領們就那麽安安全全的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空……”

當他們進入電梯之後，終于不那麽緊張，并得以有機會向空澈SAMA發問：

“剛才那些人……”

空澈SAMA明白他們内心的疑慮，所以直接給出了回答：

“是的，他們全都是β型癌變體，隻不過和那些白色的血肉不同，他們還保留着一部分作爲人類的意識和生理機能。

那麽，我們能夠得出一個結論：獨立的β型癌變體之間無法通過無線信号進行溝通——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意味着癌變體追殺我們的效率不會太高，即便其他樓層也有癌變體的存在，隻要我們不引起它們的警惕，它們也不會四處尋找我們的存在。”

他們沒在這裏耽誤太多時間，空澈SAMA也沒有再從空間城市的互聯網中收集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在空澈SAMA開始解釋的時候，他們已經按下前往871層的樓層按鈕。

随着電梯的上升，他們透過電梯門兩側的透明玻璃看到了各個樓層的情況——

一些樓層如同他們剛剛來時空無一人，明明燈光明亮，卻比荒野更加陰森；

一些樓層裏的光線完全消失，整個樓層被某種液體填滿，巨大的陰影在樓層中遊蕩，當他們望向那陰影時，仿佛感覺到有無數目光在同時看向他們；

一些樓層裏有着正常的人類工作環境，工作人員上下電梯都是有說有笑，十分正常，在空澈SAMA的勸阻之下，兩人也都保持着理智和克制，沒有和任何“人”發生沖突；

一些樓層裏的一切都已經被破壞，滿地血腥，殘肢堆積，有肉山一般的膠質匍匐在地面上，膠質表面起伏不定，像是下一刻就要誕生出什麽東西。

……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他們總算是平安到達了871層。

離開電梯門的時候，他們已經完成了高能步槍的充能，保持着攻擊姿态走出電梯門，便看到空氣中飄散着如同飄帶一般的深色物質，看起來像是絮狀物，擁有近似于流體的形态，本身的物質形态不穩定，所以時常向周圍飄散。

那些物質表面時不時有餘燼般的光亮閃過，給物質本身添加了一些表面上看起來的生機。

“那是帶有輻射的病毒孢子，沒有對其基礎結構進行分析，所以不知道最小孢子大小，無法判斷是否會入侵工程服的呼吸艙。”

空澈SAMA的效率顯然很高：

“有結果了——我通過871層的攝像頭對病毒孢子進行了分析，并得出了【病毒孢子最小尺寸大于工程服呼吸艙】的結果，我們可以繼續前進了。”

真是爲數不多的好消息。

他們繼續前進，前方道路上出現了更多的孢子團，這些孢子團看起來和之前見到的那些病毒并不一樣，形狀不規則的孢子團表面并沒有出現眼睛一般的組織，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運動能力。

随着繼續前進，成排的服務器機組出現在他們面前，根據服務器機組外部的指示燈來看，這些服務器都是在正常運行的，詭異的是服務器機組表面大都附着了深色孢子，甚至一些服務器已經完全被孢子覆蓋，而這些孢子并未對服務器本身的運行産生影響。。

那些孢子表面時不時有餘燼閃過，看上去就像是服務器機組内部代表着“數據流通”的指示燈燈光，明滅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