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話音落下之後，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在陳宴說出“精神意志殘缺之人”時，他們同時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在他們所在的現世，隻有不完整的人，才需要邏輯的閉環——

既，需要邏輯閉環的，應該是殘缺者。

這個答案聽起來有些奇怪。

因爲，對于他們所在的現世而言，大多數人沒有受到過教育，連字都不識，腦袋裏存不存在邏輯都是個問題，根本談不上邏輯是否能夠閉環。

按照這樣的理解，大多數人，都是不完整的。

——大多數人，都是精神意志殘缺之人。

——陳宴和願望都知道這種事實，所以他們明白，對畫面中【噬日的銜尾白蛇】的解釋，并非陳宴一廂情願的所描述出的“精神意志殘缺之人”如此簡單。

……

“這些照片裏能夠清晰看到黑日、白蛇，以及永恒死亡的現狀。”

願望再次調出了無數照片，排列在屏幕上，一一展示給陳宴看。

“我從公司的服務器裏黑到了一些過往的照片。

在大破滅降臨之後的幾千年裏，公司在擁有了足夠的資源之後，始終在觀測着永恒死亡的内部運行情況。”

在她的标記之下，侵占了現實世界大半宇宙的【永恒死亡】展現出了清晰的脈絡——

血管和各種髒器。

幾百張照片裏最顯眼的，不是遙遠星際的超大型恒星，而是太陽系的黑色太陽——

被銜尾白蛇環繞的黑日，在某個被拍攝下的視頻裏，展現出了清晰的生命脈動。

每一次的脈動，都像是從黑日中泵出了血漿，那些血漿沿着紮在黑日表面的、無數【永恒死亡】的碩大血管流動，被黑日施加壓力，泵到宇宙各處的生物組織之中。

黑日，像是【永恒死亡】的心髒。

“黑日顯然能夠繼續生長——生長，是【永恒死亡】的生命追求。

從生物學角度來看，這其實也是永恒死亡的繁衍手段——它對生命的追求表現出類似無性繁殖的特征。”

願望解釋道：

“在吞噬了無數物質之後，【永恒死亡】擁有了另類的生物屬性，它顯然想要通過擴張去進行繁衍——就像是每一個擁有生物屬性的物質那般。”

她展示出更多的照片。

“你看，在遙遠的宇宙中，【永恒死亡】的身軀其實已經失去了活性——可以說是死了。

但在靠近地球的部分，【永恒死亡】的生物活性很強，這意味着這部分是新的生物組織。

它就是通過吞噬和擴張，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陳宴和願望一同看向第一幅照片——

【噬日的銜尾白蛇】。

陳宴說道：

“環繞在黑日之上的巨大白蛇限制了【永恒死亡】的擴張……白蛇甚至想把它的心髒吃掉。

更準确的來說，是【已經石化死去的白蛇】，在生前，想要吞噬【永恒死亡】的心髒。

它顯然失敗了，并很可能就是因爲失敗而陷入石化。”

願望補充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噬日的銜尾白蛇】，其實也象征着【白蛇要吃掉永恒死亡】。”

陳宴說道：

“這一場景可否翻譯爲：

邏輯的閉環，需要足夠的物質作爲支撐？”

願望立刻回應道：

“當然。

也可以翻譯爲：

足夠多的世代（足夠的物質）才能對殘缺者的邏輯（白蛇）進行補完。”

兩人都沒說話。

從整個世界的宏觀角度來看，對于這個問題，陳宴在之前已經得到了一部分解釋：

現實世界的人将記憶上載到服務器（是永恒死亡）（也是陳宴所在的現世）之後，丢失了一部分名爲【靈魂特征值】的屬性，人們因此變得不完整了。

在進行了足夠多的世代（足夠多的物質投入）演變之後，一些人補完了他們的【靈魂特征值】（諸如蒼耳之類），因此變得再次完整。

——如果站在他們剛才分析的角度：所有被上傳到服務器裏的人都是殘缺之人，那麽，從蒼耳這類人身上發生的一切來看，殘缺之人得以補完，的的确确是正在發生的事。

——這似乎是個符合邏輯的角度。

——陳宴思考到這些，又思及自身：

對于他而言，這個問題明顯更加特殊。

擁有獨特經曆的陳宴有着不同的視角。

他親眼在夢境中看到了白蛇所作的一切努力，他甚至可以認爲白蛇就是爲了補完他的生命邏輯而存在。

“從我的角度來看，銜尾的白蛇，象征着【殘缺的我，達到了邏輯的閉環】。”

陳宴回想起過往經曆的無數夢境，再次确定道：

“白蛇曾在過往的世代親口說過，我需要達到【生命邏輯的閉環】。

——那麽，從現在來看，于我而言，【噬日的銜尾白蛇】便意味着【生命邏輯的閉環】。”

他又指着白蛇石化的樣子：

“白蛇是被石化的，是沒有生命的，這象征着生命邏輯的閉環尚未完成。

也象征着，我生命邏輯的閉環，被【石化】這一手段所打斷了。”

陳宴說道：

“白蛇——薩芬特——這一世代的陳妍，如今就在我身邊。

我随時随地都能接觸到她，可這并不意味着什麽，她似乎把過往的一切全都忘了，即便我使用已經加強的通感，也無法獲知她内心所想。”

他顯然十分懊惱：

“我甚至已經用量子糾纏通将她的一部分轉化——我轉化了她一立方微米的大腦皮層，可仍然沒有從她腦袋裏獲取任何過往的信息！”

這些腌臜的事情他顯然羞于說出口，直到現在才不得不做了交代出來。

願望若有所思道：

“我在想啊，白蛇被【石化】這件事，或許不僅僅象征着【生命邏輯的閉環尚未完成】。

或許，這個表象還意味着，白蛇已經喪失了類似生命體征的重要事物——

【她被石化了】，這一表象，是否象征着，她也是身不由己的？”

陳宴腦袋裏如有一道雷光閃過：

“是了！我曾經夢到過，她也是一縷遊魂！”

願望思忖道：

“根據你之前跟我訴說過的關于白蛇的過往，現在回想過去，白蛇本身并沒有很厲害的能力，她之所以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是因爲她掌握着大家都不知道的知識——

她的強大，來源于信息差。

之所以存在這樣的信息差，是因爲她不會喪失記憶——她每一世代都找到了你，要幫你達成生命邏輯的閉環。

可她是有明确目的的——你說過，她本是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遊魂。

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她也是身不由己？”

陳宴知道願望在說什麽：

“你是說，她并不能控制自己的一切活動？”

願望永遠是現實的：

“也或許是有人不想讓她說話。”

陳宴立刻明白過來願望的意思——

白蛇是【創世神】的使者，如果神明不想讓她說話，她就必然不能開口！

——這些本是極簡單的道理，隻因陳宴身在局中，被混亂無序的消息迷了眼，所以才一時想不明白。

但願望不同，自從在這個世界睜開雙眼開始，她就始終是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去觀察世界，早習慣了把自己摘出去之後再看問題。

“但無論如何，白蛇所作的事情，隻有一個動機——就是幫助你補完生命的邏輯。”

願望很謹慎的說出了這句話：

“那麽，她現在所做的一切，會不會就是朝着那個方向而去呢？”

陳宴沒有回答。

願望看着他：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在你這次進入BIOS之前，公司的儀器捕捉到了一些來自【永恒死亡】的紊亂神經脈沖。

在公司過去幾千年的觀察中，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按照公司内程序員們的分析，這意味着它已經不足以支撐服務器世界的穩定性。

我們所在的現世，正面臨着徹徹底底的消亡。

屆時，【永恒死亡】的心髒将突破白蛇的束縛，再次開始在現實世界中的無序擴張。

直到吞沒一切時，就是萬物的終結。”

願望語氣飄忽不定：

“或許在很多年後，【永恒死亡】将要腐朽時，它肉身包裹的宇宙中會有新的生命誕生。

但我們必定看不到那一天了。”

她很認真的對他說：

“對我們所在的現世而言，曾經發生過的無數次【天啓】并未抹殺一切——

過往的世代沉降進入【荒野】，是因爲整個世界是被那位【創世神】改造過的。

我猜測，那位【創世神】或許是現實世界公司的高層領導之一，祂利用了公司的力量去維系那個世界。

而在公司對【永恒死亡】進行改造之前，祂必定已經存在了，并且對【永恒死亡】的改造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這便是陳妍早在五萬年前就把U盤接入了地球上【永恒死亡】的原因。

公司的力量，隻是讓祂更順利的達成了某些計劃。

也或者……

陳宴，不妨大膽一點猜想——公司對【永恒死亡】的改造計劃，甚至威廉·馬斯特執行的【利用永恒死亡搭建服務器，來模拟如何在末日中求生】的計劃，會不會就是受祂的啓發？”

一些答案在陳宴腦海中醞釀着，隻差一層霧霭，便能呼之欲出！

願望警告他：

“你一定要明白，這一次和之前的任何一次危機都不一樣。

在失去白蛇的束縛之後，【永恒死亡】将徹底失去控制，我們所在的現世将徹底毀滅——

【荒野】連同曾經沉降入荒野中的一切，都将不複存在。”

她再次加重了語氣，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無論你想做什麽，當你無計可施時，就向星星許願。”

陳宴此時忽然感覺到機械蜂巢的量子分身傳來了很重要的消息，于是抓緊時間對她說：

“無論如何，我會和人們一起走到最後。

這是我一開始就決定了的事。”

他語氣同樣堅定：

“既然一切的末日終将來到，那麽，我們就在末日中生存下去。”

陳宴在離開之前，心中出現了一種莫名的倉惶感。

他感覺到，這一次和願望分開之後，或許從此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嘴裏說着無關緊要的話：

“我聽苗水生說，這世上可能存在那麽一個比現實世界更深層次的世界，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那是否會成爲人們的希望……”

願望解答了他的疑問：

“我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世上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完美的，精确且不容變化的宇宙常數組成了這個精準的世界——

一切看起來就像是計算機程序那麽完美，看起來完全像是人造。

可我們沒辦法知曉一切成爲如今這一切的原因了。

我們沒有時間了。

因此，無法驗證那個世界是否存在，也根本找不到前往那個世界的辦法。”

她看出了他此刻惶惑不安的原因，頓時心軟了一些：

“我會前往公司内部，繼續調查關于那位【創世神】的真相，并把消息記錄下來。

等你忙完的時候，記得過來取。”

陳宴擁抱了她，由于僅僅隻有投射過來的虛影，他僅僅是做出了擁抱的動作，而并未接觸她的實體。

“那麽，我先回去。”

他拒絕說再見。

……

……

當陳宴的視野回到他所在的現世時，照耀在星球表面的光芒消失了。

——太陽被密集的黑影遮擋了。

那些黑影巨大而神秘，其上鑲嵌滿了人類文明曾經過往的符号，像是攜帶神聖的使命而來。

那是薩隆美爾艦隊！

他們很快從星球之外的暗區中獲知了之前發生的戰鬥，蒼耳的計劃被原原本本的呈現在了他們的全息作戰台上。

光芒閃現之間，一座比星球還要大上一倍的血肉之門，正在被從艦隊之中放射出的光芒打印出來。

光芒打印速度之快，恐怕要不了半個小時時間，就能複現蒼耳曾經所作的一切。

‘沒人必須做出毫無意義的犧牲。’

陳宴對蒼耳的計劃做出了最終評判——

蒼耳所選擇的道路，不僅僅是人類對生存的向往，而更多是舊事物在衰亡前的奮力掙紮——爲了活下去，他們不惜犧牲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

這或許沒什麽錯。

但陳宴不喜歡，也不覺得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陳宴已經選擇了自己所選的道路。

陳宴先是前往拜倫維斯動物園，以積累更多的失控，和轉化更多的量子分身作爲失控蓄水池爲代價，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壓制了泰達尼奧斯的瘋狂。

它變回虎斑貓，躍入他的懷中。

陳宴摸着它的腦袋，輕聲道：

“狗蛋，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