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這天下午,于老二早早來送豬頭。因爲知道是擺供用的,于老二到了也沒喘口氣就開始忙活起來。
在農村,豬頭擺供是很普遍的,據說這個最早是從擺供敬天開始的。傳說在古代有一個人叫張百忍,天上的神仙看中了張百忍,想讓他治理三界。
在某年的大年三十酉時,太上老君到了凡間,叫他上天。
太上老君說:“你就不要猶豫了,快走吧,在不走就上不了天了。”
因爲時間不等人,神仙們叫張百忍在哪年哪月哪日哪時上天,不要再猶豫了,再晚就上不去了。
張百忍說:“我家的這些動物丢掉了我舍不得,這個房子我也舍不得,幹脆我都把他帶上去得了。”
于是太上老君叫來了摩禮青、摩禮紅、摩禮紫和李天王這四大天王,他們用挪移大法把房子連根拔起。把張百忍的房子和動物一起搬上了天,唯獨張百忍的豬沒有上天,因爲張百忍的豬到别人家去吃東西了。
豬錯過了上天的機會,所以天上沒有豬。最後張百忍經過了幾千年的修煉,成了玉皇大帝。
此後,每逢過年的時候,人們就用殺豬的方式祭拜玉皇大帝張百忍,希望他看在送年豬的份上,保佑自己一年平安發财。
而擺供這個活,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來,這裏面是很有講究的。首先要選頭上有皺紋的豬,這豬頭上的皺紋,又稱作壽紋(獸紋的諧音),寓意長壽。
擺供的豬頭必須要是黑豬頭,在供桌上鋪上一張紅紙,豬頭放在紅紙上。豬臉要面對着門口的方向,但是又不能正對着門口,要稍微向右傾斜一點。豬的嘴巴要撬開一點,裏面咬上它自己的尾巴,寓意有頭有尾,表示極大的誠意。
于老二常年殺豬,自然懂得這裏面的道道,不一會兒,豬頭供便擺好了。黃老太太在旁邊一直看着于老二忙活,沒出聲。
臨了,黃老太太咯咯一笑,“我說他二哥,你這殺豬的本事越來越好了,豬臉上看不到一點悲傷,你是怎麽哄它臨死前開心的……”
黃老太太這話說完,我們在一旁隻管哈哈大笑。于老二的臉卻陰沉下來,“大嬸子,這玩笑開不得,我這天天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營生,隻怕死了以後,去了陰曹地府會被下油鍋。”
六嬸看着于老二有些不快,趕緊往他手裏塞了一盒紅大雞牌的香煙。于老二也沒多說,順手揣在兜裏出門便走了。
在農村,紅白喜事過來搭把手幫忙,主家最差也要給一盒煙的。我們這裏一般都是選紅大雞香煙,寓意大吉大利。其實這種煙也就3塊錢一盒,但是寓意好加上辦事的過場還是要有的,因此成了大家的首選。
都是鄉裏鄉親的,這種事,找到誰幫忙都不會拒絕,誰也不想回頭自己家有事的時候找不到人搭把手。老人們常說,做事别太絕,小心死了沒人擡(擡棺材)。
豬頭擺好了,六嬸又把早就準備好的活雞、别雞、魚,還有三份點心收拾妥當,不算活着的那隻雞,不多不少正好六樣:豬頭、别雞、魚三個菜,三份點心三個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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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雞,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雞要用來擺供奉的時候,也是不能随便一放就行的,必須不能讓它躺着。一般去買活雞宰殺的時候,告訴小販用來擺供奉的,小商販就會給你直接處理好。
雞死了是沒法站起來的,所以擺供的時候會選擇一個卧在地上擡着頭的造型。
雞爪子塞進肚子裏,正好把整個身體支撐起來。雞翅向前掰從喉嚨裏穿過去,從嘴裏穿出來,雞脖就直挺挺的立起來。這樣看起來就是一隻趴在地上的雞,擡起頭向遠方看的一個整體造型。
黃老太太這會兒正指揮村裏幾個女人,準備着要用的黃表紙。她自己則是踱着步子來回走,沿着供桌走了一圈又一圈,一邊走一邊用拐杖在地上勾勾畫畫,時不時還會從兜裏掏出一把黃色粉末灑在地上。
六嬸去做飯了,按照黃老太太的要求,除了做飯大家吃的之外,額外還要包21個素餡的餃子備用。
黃老太太說要等晚上,燈可以照出人影的時候才可以正式做事,所以大家就有一搭沒一搭的邊幹活邊閑聊。
二驢他娘也過來幫忙了。二驢家跟六嬸家上一輩就交好,所以最清楚六叔遇上的這個事。
“要說那個東西,我聽說村裏不少事都跟它有關系,那年孫老頭家裏那頭豬,在豬圈裏不明不白的死了你們還記得不?”二驢她娘神秘地說,“後來不是怕扔了可惜,大家就給吃了嗎。據說開完膛之後發現,那頭豬的骨頭都是斷的,沒有一塊好的了都。老孫頭當時知道,但是怕說出來大家害怕,不吃那頭豬了,就瞞着大家沒說”。
“我還聽說,去年夏天,下邊村裏有個小媳婦,晚上到咱們村裏捉知了龜,累了就在一塊光溜的石頭上坐下休息,誰知那個石頭是軟和的,讓她這麽一坐,那東西受了驚吓,出溜一下就跑了。那小媳婦跑回家之後,才發現手電和鞋都跑丢了。”大江的堂嫂也跟着補充道。
八卦的事,在村裏可到處都是,這話題一起來,大家就收不住了。跟聽故事一樣,讓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不知道的以爲她們都親自經曆過一樣呢。
六嬸家隔壁的三嫂子更是奇葩,神神秘秘的說,昨天晚上她起夜,感覺天氣有些陰冷,以爲外面陰天了。結果出了堂屋門一看,月朗星稀的什麽也沒有。
就在她準備回屋的時候,看見六嬸家屋頂上好像有一股青煙在屋脊上,朦胧胧灰乎乎的一片,吓得她趕緊回去反鎖上門沒敢再出來。
“你不是看花眼了吧,大晚上你能看見什麽,那興許是你六嬸家的炕晚上冒的黑煙,你是被尿憋上頭了,眼花了吧”,二驢她娘接過話茬,打趣地說道。大家聽完也是哄堂大笑,給三嫂子弄得個大紅臉,趕忙低下頭去繼續疊紙。
黃老太太這會兒正在供桌上擺放牌位,三嫂的話她自然也是聽在耳朵裏。大家都哄堂大笑的時候,她卻無緣無故的緊張起來。
不知道是年齡大了,還是緊張,隻見她手一抖,把剛剛擺好的正中間的神位一下子碰倒在了地上。
黃老太太看見神位從桌子上掉到地上,臉刷的一下子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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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哆哆嗦嗦的跪倒地上,朝着正北的方向連着磕了三個頭,嘴裏不知道在念叨什麽。之後她重新拿起牌位,管六嬸要了一塊紅布,蓋住神位重新擺放在供桌的正中間。
黃老太太一共在供桌上擺了三個神位,中間的蓋着紅布,左邊的是城隍爺,右邊的是土地公公。
神位擺放之後,黃老太太讓大江找來一個粗瓷的大碗,碗裏裝滿了高粱米。她把大碗擺在擺供的六樣前面,燃起了三支香,沖正北拜了一拜,便插到大碗裏。
做完這些,黃老太太來到廚房,看着正在忙碌的六嬸說,要回家一趟,取點東西過來,晚上要用。
說完這些,老太太氣輕輕歎了口氣,“她嫂子,我先給你交個底,你家這個事怕是比較難辦,惹到的這個主不是時候。不過你放心,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六侄子出意外。”
六嬸聽黃老太太這麽一說,手裏炒菜的鍋鏟子都險些拿不住。再看老太太臉上一本正經,知道這事真的是大事。她不敢含糊,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怕老太太路上有個閃失,連忙喊大江送黃老太太回家一趟。
“唉,該來的終究要來了!”黃老太太搖着頭出了院子。
黃老太太和大江回來的時候,六嬸已經做好了飯菜,她趕緊招呼大家吃飯。
沒有人會客氣謙讓,大家都習慣了在誰家幫忙就在誰家吃飯了。等大家圍着桌子坐下來,黃老太太管六嬸要了三個杯子,從桌子底下拎出來六叔的散白,滿滿的到了三杯。
老太婆倒完酒,看向了我們三個小夥子。我剛舉起筷子,正好迎上黃老太太的眼神,那筷子也就瞬間定格在那了。
“你們三個小夥子,每人喝一杯白酒吧,今晚上的事你們三個得出力,這杯酒算是我替主家給你們倒的,你們得喝了然後留下幫忙。”老太婆說完,酒杯就被推到了我們面前。
二驢這個孫子,沒心沒肺習慣了,伸手就端起酒杯悶了一口,“大奶奶,這話不用你說,六叔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我們三個從小一起玩,我跟黃毛一直都當六叔是幹爹的”。
二驢說的黃毛就是我。我們三個在一起,我年齡上比他們大,但是二驢從來不管我叫哥,整天一副驢打滾的模樣不正經。黃毛這個綽号就是他給我取的,說我的頭發不黑,跟他們不一樣。
二驢話說完,我也就沒得說了。六叔六嬸平日裏對我們真的不錯,真的像對待親生兒子大江一樣。我也悶了一口,算是應承下來。
老黃太太側過頭看看了大江,眼神裏透着作摸不定。大江看着老太婆又看了看我們,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大江端起剩下的一杯酒,一仰脖全部都灌了進去。大江這動作,給我和二驢看的直懵。你親爹的事,還用這麽表決心嗎?一會兒直接給自己喝倒了怎麽辦?
再等我和二驢終于明白了這杯酒的時候,那已經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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