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我穿好衣服,二驢的叫聲便在院子裏響起來。
“黃毛你起來沒,趕緊的,黃老太太沒了。”我手一抖,剛披好的棉大衣便掉到了地上,黃老太太死了?
來不及撿地上的大衣,腳往鞋坑裏面一塞,趿拉着棉鞋歪歪扭扭的打開了門。二驢在外面凍得直搓手,“睡覺鎖門,你毛病真多,誰還能進去睡了你還是怎麽的?”,二驢在那氣呼呼的損我。
“怎麽死的,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誰知道啊,上午六嬸去給她送菜,感謝她昨天幫着做事,進屋一看,舊件她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棉被裹在身上,像煎餅裏面卷了一顆大蔥一樣。”
“你趕緊的吧,那邊等着人去幫忙買菜、報信、安排事呢”,二驢說完轉頭就走,拉開大門就出去了。
趕緊收拾下自己,找了個帽子戴上,我也趕緊到了老黃太太家裏。
靈棚已經搭好了,堂屋的門大開,上面挂了一張草席。不用看,草席後面就是躺着的黃老太太了。
這會兒前來吊唁的人還沒有多少,基本上都是村裏人家。外面遠道的應該都還不知道呢,估計這會兒,給親屬報喪信的人也都在路上了。
走到靈棚前,接過主事手裏的香點上,又給老太太燒了些紙錢,我也跪下給老太太磕了三個頭。
黃老太太跟我們家不是很遠,按照村裏的輩份來算,到我這一輩才算是出了五服。在農村,往上倒推五代,如果是同一個爹媽的,那就是沒有出服,還是有宗族關系的。
雖然我這一代已經算是出服了,但是父輩跟黃老太太的兒女們還沒有,多少有些關系,所以于情于理這個頭磕的應該。
穿過靈棚,掀開遮陽簾來到堂屋,黃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的壽衣已經穿好了,一張黃表紙蓋在臉上。
看着躺在那的黃老太太,我突然之間又有想要跪下去的沖動。想來昨天晚上,黃老太太不說我是第十一代傳人嗎,這麽算起來,我倆是不是還有一份師徒情分啊!
正分神的時候,黃老太太的大兒子,黃大牛走過來。這會兒他身上已經是披麻戴孝了。大牛叔拉了一下我衣服,“黃毛你過來,叔有事找你”。
我跟着大牛叔來到旁邊,找了一塊鋪好麥稭的地面盤腿坐下來。
大牛叔坐在我對面,“志宇,昨晚上給大江他爹看事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你黃奶奶昨晚回來跟我說,看到你把這個交給你”,說完,他掀開衣服在裏面掏起來。
發喪時候穿的孝服是不能有扣子和衣服兜的。大牛叔松了松腰間的麻繩,從裏面衣服兜裏摸出一個東西遞到我手裏。
正直晌午,即便是屋裏的陽光都被遮住了,倒不至于黑。大牛叔交給我的竟然是一段竹子。
這段竹子有十多公分長,早已經幹透了,輕飄飄的泛着枯竹的黃色。我接過竹子,反複看了一看,不知道這個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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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意思。怎麽看就是一段普通的竹子啊!
我不解的擡頭看大牛叔,大牛也沒說話,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看來老太太并沒有多說什麽,就是單純給我留了一段竹子。
算了,等回家有空慢慢琢磨吧,我收起竹子,起身說道,“大牛叔,我先收着,您節哀,大奶奶活了一百歲,這是喜喪,我出去也幫着忙活去了”。
大牛叔還是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主事的給我安排的活,是去村東頭請陰陽先生。
陰陽先生在紅白喜事上,那可是大拿般的存。長這麽大參加過不少紅白喜事,陰陽先生那在我們眼裏都是有絕活在身的人。幾點出門,幾點下葬,幾點送行,那天燒五七,家裏要用哪些鎮物……
村裏的陰陽先生是一個寡居的老漢,叫啥都不知道了。據說是在外面流浪過來的,後來給村裏打零工幫過不少的忙,就定居在這裏了。村東頭有兩間小屋,常年沒有人住,他就住在那裏。
其實房子是有主人的,隻是這些年手裏多少有了些錢就蓋了新的房子,舊房子就荒廢在那裏不用了。兩間房正好一間用來堆放雜物,一間騰出來給先生住。
私下裏我們都知道,他才不是因爲有錢蓋了新房子才不住的。那兩間房跟村裏的房子都不在一起,孤零零的坐落在村東頭的小河對岸,房前十多米的地方搭着一段石頭橋跟村子裏的路連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房子後面不到三百米遠的地方就是村裏的土地廟。
土地廟可是辦白事時候活動的場所。誰家有人去世了,正經下葬之前總得有幾次“潑湯”。這湯是小米熬制的,據說是用來供奉陰差路上解渴用的茶水。所以,人在去世後,子孫每隔幾個時辰就要去土地廟“潑湯”一次,也就是給陰差大人送茶水,免得路上親人的陰魂受折磨。最後下葬前,子孫還要打着引魂幡,把親人的陰魂送到土地廟,交給陰差帶走。
據說,土地廟是一方土地上陰陽兩界的出入口。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原來的房主人住着越來越别扭,于是索性蓋了新房子搬到别處住去了。
步行了二十多分鍾,到了陰陽先生家門口。
大門是開着的,院子裏面的黑狗聽到動靜嗷嗷的叫起來。陰陽生生打開堂屋門,一個地中海式的頭從門縫裏擠了出來。
“黃毛啊?快進來吧!”
我也沒客氣就進了門,轉交了主事給我的白布紅布腰帶,按照規矩在地上磕了頭,這才起來。
這套禮儀是白事請人幫忙的,先給到白布做成的腰帶或者帽子,然後代表白事的主家磕頭。收到東西的人基本是不會推脫的,推脫意味着駁了主家的面子,不願意送亡靈最後一程,是很不吉利的。
等我站起身來,發現這會兒陰陽先生正直勾勾的看着我。這老頭子是要幹啥,莫名其妙的,又不是我死了,能看出花來啊,我心裏不樂意的想着。
“黃毛,嗯,嗯,不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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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眼光不錯”,老先生看着我笑眯眯地說,“你坐這裏等會兒,我取了東西就過去”。說完便不再理我,自顧收拾辦事用的東西去了。
陰陽先生屋裏真是啥也沒有,一張床,一個蜂窩煤爐子,一個飯桌,連放碗筷的櫥櫃都沒有,三四個大白碗就那麽随意的摞在桌子上。正因爲如此,所以屋裏的另外一個東西就顯得很突兀了。
兩間房的小屋一般是不會開北窗戶的,所以整個北面山牆都是實心的牆體。屋門正對着的牆上,挂着一口劍。那柄劍不大,大概有半米長,看樣子是金屬的,泛着灰黃的顔色。整個劍身裝在一個紅布兜裏面,用紅繩系了挂在牆上的釘子上。
莫非這老先生也跟那些城裏大爺們一樣,沒事的時候去外面練太極劍嗎?我腦子裏瞬間湧現出各種老大爺,手持鐵劍在廣場上揮舞的場景。
“叔,你還鍛煉身體啊”,看着陰陽先生出來我問道。這一問,給他問得一愣。
“鍛煉身體?”他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怎麽回答。看到我目光盯着牆上的劍,他明白我的意思了,“哈哈哈哈,鍛煉身體,你是說我跟那些人一樣沒事去練太極劍嗎?”
我沒出聲,點了點點頭。
“他們那些人,嗨,也真就是鍛煉身體了”,這一句話,我怎麽聽着一絲絲含沙射影的酸味。
“手裏拿個鐵片,跟舉重一樣,非要起個名字太極劍”,陰陽先生一邊封住蜂窩煤的進風口一邊嘟囔,“老祖宗的好東西,都被糟蹋了。”
得了,我這是話沒說對啊,老爺子怎麽還埋怨上了,于是趕緊閉上了嘴。
“行了,走吧!”
回到靈棚那邊,這會兒陸陸續續來吊唁的人多了起來。
“上河村李家前來吊唁,孝子孝眷,迎”,主事一嗓子下去,鑼鼓唢呐便響起來。一衆人來到靈棚前,彎腰下去,伸手拾禮,雙手端禮舉過頭頂,然後跪下叩頭。這拾禮一次叩頭三個,一共要拾禮三次,意思就是三叩九拜。
最後一次叩頭完成,是不能馬上站起來的。吊唁的人要選一個代表上前,代表一衆人燒紙錢,燒香,之後再回到原來的地方跪下,等着逝者的親屬還禮。
“孝子孝眷,還禮,起”,主事又是一嗓子。鑼鼓聲中傳來長号的聲音,接着所有禮樂戛然而止。逝者親屬原本一直是在靈棚裏,分列在遺體兩側跪着的,聽到還禮,趕緊都向吊唁的一衆磕頭還禮。
這會兒,我正在人群裏看吊唁呢,突然間,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轉過頭一看,是陰陽先生。
“黃毛,跟我去選陰宅,你幫我帶東西,搭把手。”
接過陰陽先生的斜挎書包,拎起主事的遞過來的大公雞,出了院子大門,我倆直接奔山上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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