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尼茲也是人，是人就難免會受到旁人的影響。

雖然他對于世俗的名利看得很淡，但在腦葉白質切除手術發布後，莫尼茲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人對他的态度有了明顯的變化。

學科教授們上課時會特意詢問他的意見，同學們私下會傳閱他的筆記，甚至就連敬愛的老師對自己的關注也與日俱增……

這樣衆星拱月般的感覺沒有人會不喜歡，莫尼茲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就在他享受這樣的簇擁時，一則噩耗将他的美夢徹底擊碎。

莫尼茲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躺在附屬醫院大廳裏的患者，會是因自己研發的手術變成這幅恐怖猙獰的模樣。

但南丁格護士長的默認，以及随後趕到醫院的老師時臉上的驚愕，都表明了這就是鮮血淋漓的現實。

腦葉白質切除手術不是拯救病人的偉大成果，而是一個推着患者步入深淵的惡魔。

雖然現實很殘酷，但莫尼茲心中還是留有幻想，昨天一整天沒合過眼的他，将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蘇洺身上。

莫尼茲在老師的引領下見過蘇洺治好的妄語症患者，坦白來說對方的醫療成果他很羨慕。

那個健康活潑的小患者，完全不像是接受腦葉白質切除手術的患者一樣呆闆沉默。

就連研究了妄語症很久的老師也不得不承認，蘇洺醫生的治療效果要遠勝于自己的手術。

現在也隻有這位能完全治好妄語症的醫生，才有能力幫助自己擺脫心中的夢魇。

而且對方沒有否定他的成果，而是提出了要看看自己的研發過程，這不僅讓莫尼茲心底最後的希望死灰複燃。

馬不停蹄地帶着他們來到自己的實驗室後，推開大門的莫尼茲慘白的臉色終于浮上一抹微紅。

“不好意思蘇洺醫生，我沒來得及收拾實驗室可能有點亂。”

“真的隻是有點嘛。”看着實驗室裏滿地淩亂的書籍，跟在蘇洺身後的李靈靈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過蘇洺對此倒是不在意，他能感知到莫尼茲現在情緒極度不穩定，腦葉白質切除術的失敗對年輕醫生的影響很大。

而且從實驗室裏，到處都是翻得雜亂的書籍可以看出，昨天在見過附屬醫院的慘劇後，他的心情肯定很不平靜。

蘇洺從地上撿起一本《人體解剖圖譜》，随意地翻了幾頁後就能切身感受到莫尼茲的天賦的努力。

這本圖譜上不僅每幅插圖下都有詳細的學習筆記，甚至莫尼茲偶爾還能找出圖例的缺漏，自己進行手動補全。

“蘇洺醫生都在這裏了！”就在蘇洺粗略觀摩圖譜時，鑽進實驗室裏的莫尼茲，很快鏟顫顫悠悠地從裏面搬出了一摞厚厚的資料。

從莫尼茲手裏接過資料後，蘇洺看了看他慘白的臉色，輕輕丢給了他一顆包裝精美的軟糖。

“您先看看資料吧！”然而接住軟糖的莫尼茲卻并沒有吃，反而是焦急地看着蘇洺。

“我看資料不妨礙你補充糖分。”拿起資料輕輕翻了起來的蘇洺意有所指道。

“如果你真想證明手術有用，最好保持體力跟清醒的頭腦。”

“您說的對。”見蘇洺開始翻閱資料，莫尼茲也立即剝開軟糖的包裝紙，将它放進了嘴裏。

“味道怎麽樣？”

“呃……味道其實還行，就是有點太甜了。”

“……”

從莫尼茲的研究曆程裏，蘇洺意外地發現其實他不是真理城裏第一個對大腦實施手術的醫生。

在他之前學院派已經有不少醫生，就已經對很多動物的大腦進行過實驗。

而莫尼茲之所以會研究出腦葉白質切除手術，則跟一次埃加斯進行的人體解剖有很大的關系。

在妄語症還沒有流行起來之前，醫學系曾經接收過司法部捐獻的重症污染患者遺體。

就在埃加斯用這具屍體給學生們上解剖課時，莫尼茲敏銳地發現了這具遺體的腦額前葉跟普通人略有不同。

與普通人深淺不一的腦溝不同，患者的腦額前葉腦溝呈現出像規則的形狀。

那種特殊形狀給莫尼茲的感覺就像是樹木的年輪一樣……

埃加斯對于莫尼茲的發現相當重視，在他的協助下年輕的學生破格接觸到了更多的患者遺體。

通過對這些患者遺體的解剖，莫尼茲可以确定妄語症患者身上病變的部位就是人體的腦額前葉。

經過與老師的讨論以及研究前輩們關于大腦的手術經驗，最終莫尼茲選擇切除的部位是腦前額葉外皮的連接組織。

當第一個接受手術的患者不再出現妄語症的症狀時，激動的莫尼茲知道他成功了。

在老師的建議下他把這門手術命名爲……腦葉白質切除術。

不過這門手術并不像外界傳的一樣神乎其神，它也有存在着難以磨滅的缺陷。

所有接受手術的患者在術後，情緒表現都異常地呆闆麻木。

之後莫尼茲雖然有對手術的方法進行過優化，但直到現在他都沒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匆匆翻閱着手術患者病曆本的蘇洺，看着他們統一的情緒表現眉頭不禁微微皺了起來。

見到蘇洺臉上神色有異，莫尼茲的心髒不禁又揪緊了起來。

“蘇洺醫生我的手術……真的沒用嗎？”

蘇洺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指着病曆本問道。

“你确定所有患者的情緒表現都是呆闆麻木嗎？”

“我确定！”見蘇洺有問題問他莫尼茲立即打起了精神。

“所有接受過手術的患者，我都對他們進行過術後回訪。”

“那這門手術可能有一定緩解效果的。”得到肯定答案後，蘇洺眼底不禁浮現出一抹思索的神色。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的腦葉白質切除術雖然會讓部分患者變成癡呆，但也有其他患者情緒會變得比以前更加暴躁。

而莫尼茲手術的結果卻是患者統一變得呆闆麻木，那就說明這種手術對在虛妄污染影響下出現反社會傾向的患者是有效的。

不過蘇洺也沒有妄下結論，畢竟他沒有真正地見過剛剛接受手術不久的患者。

“不過具體有沒有作用我要見過患者才能得出結論。”

然而在面對蘇洺給予的希望時，莫尼茲的眼神卻有些微微閃爍。

“接受手術的患者都被安置在附屬醫院，學院這邊應該沒有其他的患者了……”

感受着莫尼茲心裏充滿的彷徨，蘇洺心頭瞬間一凜。

莫尼茲果然還在對腦葉白質切除術進行研究，他現階段的研究成果很有可能就是黑袍人綁架他的關鍵。

見到莫尼茲還在猶豫，蘇洺立即乘熱打鐵道。

“可惜了我隻能根據你的病曆本，判斷出手術對患者可能有效，但如果我能親眼見見他們，說不定會有其他的發現。”

蘇洺惋惜的話語與附屬醫院患者悲慘的模樣，都在莫尼茲的腦海裏不斷回響。

最後他猛地咬了咬牙開口道。

“蘇洺醫生請跟我來，學院裏……還有其他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