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喪失了全部的記憶後,他的精神世界還留存着什麽?
在見識過無數高度污染的妄語症患者後,蘇洺原以爲被虛妄侵蝕了所有記憶的他們,隻是一具具受污染驅使的空殼而已。
但在今天,當被觸手包裹的幹枯樹幹輕輕跳動起來的刹那,蘇洺發現自己的錯了。
“我要……要掙錢……掙很多錢……然後給大家……建一棟新校舍。”
耳畔斷斷續續響起的蒼老聲音,似乎是這個老人心中難以磨滅的執念。
然而除了最後殘存的固執以外,幹枯的樹幹裏就再也沒有響起過其他聲音。
微微擡起頭,蘇洺仔細記下樹冠下方的人臉輪廓後,他通過觸手将自己的回應注入了進去。
“老先生放心吧,新校舍我會替你想辦法。”
當蘇洺堅定的聲音在樹幹内部響起後,他似乎隐約看到那張充滿痛苦的臉龐輪廓上露出了一絲解脫……
……
與此同時,在監獄一層的人臉畫壁前,秋林一邊全力抵禦着鬼影的靠近,一邊擔憂地看着身軀緊貼着畫壁的醫生。
“蘇洺他情況怎麽樣?”
“我……我不也清楚。”将頭悄悄貼在蘇洺胸口的李靈靈,一邊聆聽着他有力的心跳,一邊小聲地回應道。
“蘇洺醫生心跳很平穩,他情緒好像沒有特别激動。”
看着少女懵懵懂懂卻想盡力幫忙的模樣,秋林用巨鉗剪斷一個鬼影神色不禁有些怪異。
如果不是蘇洺說她也是超凡者,秋林隻會把她當做一個患有眼疾的普通人。
畢竟他見過的所有超凡者,一般在感染時就會直接掌握良性污染的使用方法。
像李靈靈這種身懷污染卻難以使用的另類,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
“那你時刻注意他的呼吸頻率,一旦有紊亂的迹象就立即通知我。”
“好的!”
就在兩人交流後沒多久,阻擋着他們上樓的畫壁中間忽然猛地陷進去一塊。
“秋林先生!蘇洺醫生他成功了!”
在李靈靈的驚呼聲中,秋林一個閃身便來到他們兩人的身側。
“成功了?”
“嗯。”回到現實世界的瞬間,蘇洺立即帶着兩人進入了畫壁後漆黑的樓梯。
“不過也欠下了一些人情債,可能了結妄語症後我還要在真理城待一段時間。”
聽着蘇洺頗具感慨的話語,秋林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後蠕動着的畫壁。
在蘇洺離開精神空間後,其中有一些痛苦的人臉畫像上隐隐流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神色……
随着三人進入二樓區域後,秋林也将手電對準了天井另一端漆黑的樓梯。
“通向三樓的樓梯在對面,看來我們要繞一個圈才能過去。”
在确定了在二層樓行進的方向後,秋林依舊打起了頭陣,帶着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在漆黑的走廊裏。
而在身後緊緊跟着他腳步的蘇洺,也在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二樓的房間。
與一樓充滿人臉繪畫的牆壁不同,這裏的情況看起來似乎要正常一些。
内側的牆壁粉刷得雪白,敞開的隔離間裏沒有任何異常……蘭斯特洛似乎并沒有在二樓布置阻擋他們的力量。
而且行走在二樓靜谧的走廊裏,蘇洺隐隐有種久違的放松感。
二樓微微濕潤的空氣裏,仿佛有一陣清爽的涼意在輕輕按摩着他的肌肉,緩解着他渾身滿溢的疲倦。
然而就在他們走過回型走廊的拐角時,秋林卻是突然停住了腳步。
随後他輕輕摩挲着自己的指尖,面色沉重地詢問道。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這裏有點……潮濕?”
在秋林提及這個問題的同時,蘇洺立即扭頭看向了三人裏側的牆壁。
雖然他沒有感到異常,但周圍易潮濕的建築卻不會騙人。
秋林的感覺沒有錯,與一樓幹燥的牆壁不同,二樓回型走廊這一側的牆上多了一些因返潮而留下的起皮痕迹。
輕輕撫摸着牆壁上起皮的部分,蘇洺能感覺到有一股奇特的濕潤感,在自己的指間蕩漾。
“這裏的濕氣确實要比對面重很多。”
得到同伴肯定答複後,秋林眉頭緊皺地看着前方被手電照亮的走廊。
在這棟充滿污染的建築裏,突如其來的潮濕感肯定不會那麽簡單。
二樓走廊平靜的表象下,肯定隐藏着他們沒察覺的危險。
面對未知的危險,秋林再度将鉗化的能力施展開來,不過就在他打算繼續向前時,蘇洺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前面這段路讓我先去探索吧,這裏給我的感覺……很好。”
止住腳步的秋林,回頭看了看蘇洺身後舒展的觸手後,緩緩側過了身子。
“千萬小心,一旦遇到危險就停下腳步,我會立即過來接應你。”
蘇洺微微點了點頭後,在手電燈光的照耀下,緩步走向了遠方鏈接三樓的樓梯。
在他腳步挪移開來的同時,身後蠕動的觸手率先向前爬去。
在蘇洺的控制下觸手不僅在走廊裏進行探索,時不時還會竄入内側打開的門扉裏試探有沒有活物隐匿。
雖然暫時沒有遇到詭異情況,但越是往前走蘇洺的眉頭卻皺的越緊。
周圍太濕潤了。
不僅是牆壁上有大範圍起皮的痕迹,走廊裏也出現了積水的痕迹。
而且越往裏走空氣中的水氣越是充足,盡管觸手傳回來的感覺格外惬意,但對普通人來說潮濕已經不足以用來形容這裏的環境了。
在接近樓梯附近時,蘇洺甚至能看到有渾圓的水滴輕輕漂浮在空氣之中。
這顯然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盤踞在陰影中的東西,很有可能跟海葵一樣也來自洶湧澎湃的深海。
就在蘇洺漸漸能看到樓梯模糊的景象時,一陣破空聲忽然在他耳畔響起!
咻——
在聽到這陣怪異響聲的瞬間,蘇洺本能地控制着觸手層層疊疊地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噗嗤。
随着一陣血肉破碎的聲音響起,蘇洺這才看清了向自己襲來的東西。
那是一柄外形類似魚叉的武器。
在它沒入觸手的叉刺末端,似乎還挂着一叢沾滿海水的濕潤海藻。
鋒利的尖端刺破了觸手的表面,蘇洺殷紅的血液浸潤了深綠色海藻後,開始緩緩滴落下來。
滴答,滴答……
在血液滴落地面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一個佝偻的人影忽然出現在了蘇洺的視野之中。
“背叛了深海的卑微混血種,你終将被洶湧的海浪所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