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也太興師動衆了吧?”
江寒圍着那臨時支起的簡易帳篷轉了一圈,啧啧兩聲,滿臉的不認同。
付思雨順着她的目光,瞅了瞅帳篷外正排着的隊伍,道:“好像是有點,可早上你不是說那曾啓男扮女裝能以假亂真嗎?嚴格一點,總比讓他鑽了空子成功逃脫的好吧。”
江寒額角滴汗。
這算不算是她自己搶了一口鍋扣自己背上?
“但是,假如我是曾啓,大老遠看見這架勢,肯定立馬掉頭,回去把男裝再換上。”
這樣說,也很有道理。
負責盯着帳篷的菜鳥督察付思雨,心裏忐忑起來:“那,現在怎麽辦呢?”說着,她就四處張望着要找呂同。
待找到呂同,她把江寒的話一說,呂同翻了個白眼,道:“讓你守着帳篷,你好好守着就是了,怎地立場如此不堅定,被這家夥幾句話就給說動了。”他嗤笑一聲,看着江寒,“這家夥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别聽她的。”
這意思是他們這樣興師動衆是故意的?
難道他們覺得逃走那仨也會扮女裝,這架勢除了抓曾啓還要抓逃走的那仨?
要是那樣,可真是太雷了!
她脫口而出:“應該隻有曾啓會女扮男裝吧?逃走那仨長得那麽醜,扮成女裝簡直就是送上門讓你們抓。”
呂同面色一黑,道:“别提那三人了,現在肯定都逃回山裏了。”
五六人出去追,小松至少還追着一個進了山才追丢,另外五個人,還在落霞鎮裏呢,人就追沒了。
“那你們把落霞鎮翻來翻去,不就隻剩下抓曾啓了嗎?”
江寒很懷疑呂同說她“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是給他們失敗的對策找了個台階。
“就是爲了抓他啊!”
“可你們這種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搞法,曾啓見了肯定又換回男裝啦!”
呂同道:“那不是更好?!”
江寒撲閃了一下大眼,有些懵。
搞出得這麽明目張膽,就爲了逼曾啓脫下女裝?
難道隻有她一個人覺得,悄悄地把女裝的曾啓抓住,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才是效率最高的搜查方式嗎?
“啊,我明白沈師叔這麽做的原因了!”付思雨突然高興地叫起來,引得正面面相觑的江呂二人都看向她。
她朝兩人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道:“大家都不認識女裝的曾啓,可是男裝的卻是認識的,何況,元逸哥畫的人像,也是男裝的。”
呂同聞言得意一笑,然後很不給面子地對江寒道:“瞧瞧,有人自以爲自己多聰明,其實腦子笨得連你都比不過。”
江寒微張着嘴半天沒合攏。
還真是爲了這個……
好吧,她得承認,要論繞彎子,她的腦回路确實比不過沈黑臉。
“爲了抓一個人,搞得鎮上人心惶惶,可不是什麽高明的主意……”江寒撇撇嘴,神情很是不屑。
“看來,你有高見。”沈大人的聲音在背後悠悠響起。
見他來了,氣氛有片刻微妙,呂同沒啥過多反應,付思雨瞥了眼江寒也笑着打招呼,江寒則僵笑着扭頭問好。
經過早上那一出,再見沈大人,對方怎麽想她不知道,她心裏卻是有一點尴尬的。
沈大人若無其事地與三人微微颔首,面對江寒時神色再自然不過,仿佛他們之前從沒有過龃龉一般。
見狀,付思雨不禁暗暗與呂同交換了個眼神。
隻聽沈大人心平氣和地道:“不妨說來聽聽。”
這樣的沈大人,讓江寒也淡定起來,将心中的别扭暫時抛到一邊,恢複了本性。
她道:“我……”才一開口,馬上又頓住了,表情微微一滞,笑容立馬變得谄媚,“沒,沒有高見,大人您這樣安排挺好的。”
差點就把她暗中的布置說出去了。
她可是要靠那一招掙賞金的呢!
對了賞金,賞金的事,也不知沈黑臉怎麽定……
想到這,江寒又笑眯眯的試探道:“那啥,假如有人發現了曾啓的蹤迹跑來報信,巡檢司會不會有獎勵或者賞金啊?”
沈大人一見她的笑,就猜到了她心裏在想什麽。
他微微一哂,道:“緝拿布告上已寫明,捉到兇犯,提供線索,巡檢司會有賞銀。”
江寒眸子閃閃發亮:“那是多少啊?”
“看情況……”
呂同插嘴:“你問這些,可是知道什麽内情,故意壓着想領賞?”跟着他就鄙夷地看着江寒,那眼神就像看個白癡,“還好意思問賞銀?!你可知你現在還是嫌犯,提供了有用線索才能減輕你的嫌疑,若是抓不到曾啓,你就等着再下大獄吧。”
“你,你想吓我?”
“他沒吓你,若是還有線索,最好說出來。”
江寒原本以爲攤上大事什麽的已經與她無緣了,沒想到卻聽到這種說法。
她認真打量了沈大人幾眼,見他面容嚴肅完全不像是騙她,整個人登時又惶恐起來。
搞了半天,她原來還在負重前行——頭上懸着把刀能不重嗎?!
她苦了臉,沒有繼續隐瞞的心情,索性把自己一上午的布置都交待了一遍,然後總結道:“也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找到線索。你們,會一直搜查下去,直到把人抓到吧?”
“呵呵,你可真會想,你以爲巡檢司的弓兵都是鐵打的?從昨天到現在,大家一直精神緊繃,頂多能再堅持兩天,兩天之後,即便抓不到人也得解禁了。”說着,呂同笑得不懷好意,“哼,不過,到時把你交上去,我們也能交差。”
江寒滿頭黑線,雖然知道呂同是故意吓唬她,卻又不敢肯定他不會付諸行動。
況且,這案件陳縣令正關注着呢,真到了那時候恐怕沈黑臉和劉大康都保不了她。
想到這些,江寒不禁手心冒汗。
昨天她已經把周捕快得罪死了,趙大叔又還沒回來……
不行,她不能進大牢,進去了恐怕就不隻是脫成皮了!
她穩了穩心神,道:“我,我這就去催催陳六,然後再去找倆乞丐頭子,廣撒網多捕魚,争取天黑之前能有曾啓的消息。”說着她拱拱手就要走。
沈大人連忙叫住她,道:“不急,你先仔細想想,曾啓可還有别癖好……”
江寒不解地看着他。
隻聽沈大人又道:“大小都行,越詳細越好,或許能因此,縮小搜查範圍。”
江寒斂眉沉思片刻,搖搖頭,道:“我對他了解不深,你應該去問百萬飯莊的夥計,特别是範一光,他肯定比我了解曾啓的毛病。”
“已審問過,他說的地方,都安排了人,重點查。”
江寒暗松了口氣,道:“那就好,希望能有好消息。我跟曾啓的幾次見面都是在百萬飯莊,哪能知道他有什麽生活習性……”
發現曾啓有些娘氣,還是由于她高中時看過幾本耽美漫畫,對這種過分幹淨的男人,總有些特别的想象,因此下意識地觀察仔細了一些。
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脫口問道:“咱們這鎮上有沒有暗藏的小倌館啊?”
“小倌館?”沈大人皺眉,呂同咳嗽一聲,付思雨先是一臉茫然,接着就紅了臉垂下了頭。
呂同鄙夷道:“你這人可真是葷素不忌……”
沈大人則波瀾不驚:“據我所知,沒有,你問這做甚?”
“至少麗紅苑裏沒有暗藏一個,至于滿春院嘛……”呂同插嘴,戲谑地看着江寒,“江小二你應該最清楚吧,你不是去過,還是廣德把你……”
“好了。”沈大人冷冷地瞥了呂同一眼,制止了他不分場合的惡趣味。
“滿春院……”江寒一拍額頭,“對了,那裏的老鸨麗娘與曾掌櫃的關系挺好的,你們有沒有去查過?他會不會扮成妓女藏在妓院?”
呂同擺擺手,道:“都查過兩遍了,昨天一次,方才又特意去查了一遍女人……”
不待他說完,沉思着的沈大人就道:“再去一次,這次,按名單,挨個審。”
“審?你可是想到了什麽?”
“滿春院,範一光也提到過。想來,與曾啓關系匪淺,找不到人,或許能有其他線索。”
如今曾啓擺明了就是山匪在落霞鎮安插的棋子,滿春院這種地方更是魚龍混雜之所。
若兩者真關系匪淺,那麽這滿春院裏肯定也有些值得尋摸的秘密。
……
“二根,不好了,巷口盯着的人傳信來說,巡檢司的人又回來了。”
滿春院裏,神色焦急的麗娘匆匆往牛二根的院子裏趕,卻在門口就撞見了他。
牛二根本已凝重的面色,又沉了幾分:“不是剛走嗎?想殺個回馬槍?”
“這次是沈黑臉親自來了。”
麗娘絞着帕子,低聲問道:“阿啓怎麽辦?”
牛二根扯了扯唇角露出苦笑:“又走了,說在這待着心慌。”
麗娘蹙了蹙眉,沒聽明白,卻沒追問,隻道:“咱們接下來怎麽辦?”
牛二根冷笑:“你去交待一下姑娘們,該說不該說的心裏要有數,别到時,人家沒找到人,卻翻出了别的東西。”
聽了這話,麗娘慌亂的心安穩了一些:“好,除此之外,我還要問問咱們的巡檢大人,這一遍又一遍的搜,是不是看我這滿春院不順眼,想借機報複!”
“對,太聽話,反而會顯得咱們心裏有鬼,不如強硬一點。”
至于那賣主的夥計,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教訓教訓。
……
沈大人去了滿春院,頭上還頂着嫌疑犯帽子的江寒,則跑去仔細叮囑了周韓二人一遍,又與陳六軟磨硬泡了半個時辰。
可惜,兩方都無功而返。
到了傍晚,再次将落霞鎮翻了一遍的巡檢弓兵與捕快們也毫無所獲。
晚上,劉大康等二十個捕快更是連縣衙都沒回,而是留下來幫着一起巡夜。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大家身體疲乏不堪,信心也喪失得差不多了,不少人甚至已經開始有抱怨。
但是懾于沈大人的威嚴,大家隻能硬着頭皮繼續堅持,順便以問候曾啓的八輩祖宗來出氣。
入夜時分,位于滿春院後巷某個小院子的門被悄悄推開了。
牛二根迅速鑽了進去。
這裏正是曾啓的第三處藏身之地。
一進屋,牛二根來不及喝口水,就低聲交待道:“五十兩銀子,兩條船,都安排好了。三更,人最困乏,巡檢司的弓兵已經鬧騰一天兩夜,肯定頂不住了,咱們就在那時候走,等沈黑臉調離那一天,咱們再回來。”
聞言,曾啓心中激蕩差點落下淚來。
沈黑臉将滿春院的人一個一個全審問了一遍,一直鬧到申時才走。
沈黑臉一走,不過兩時辰,牛二根二話不說,冒着風險去給他安排退路……
這份情意恐怕這輩子他都償還不了了。
若沒遇到他,牛二根仍舊隻是滿春院裏的護衛頭子,根本不可能與落霞山上的土匪有瓜葛。
即便有些特殊癖好,也頂多是不順意,不至于天天生活在膽戰心驚之中。
曾啓心緒翻騰,忽然伸出手指止住了牛二根還要繼續的話。
他的手掌輕輕地撫上牛二根的臉,就着微弱的油燈,認真地端詳着他不算英俊的粗狂容貌,專注的神情似乎要将這張臉刻入心底。
氣氛有些凝重,牛二根不由皺眉,一把握住曾啓的手,道:“阿啓,你在想什麽?”
曾啓抽出手,收斂起傷感的神情,正色道:“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牛二根目光一凜:“爲何?”
“我不能将滿春院與麗娘都害了。”
牛二根疑惑:“咱們逃走了,麗娘和滿春院才會安然無事吧?”
曾啓輕輕搖頭:“巡檢司來了三次,最後一次甚至一個個審問,大柱他們逃了,很可能沈黑臉發現了什麽,明着是來找我,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瞧着吧,明日起,必定有人在暗中盯着麗春院。我逃了,你突然也消失了,以沈黑臉的精明,肯定能猜到兩件事之間的聯系……”
“猜到就猜到,我是我,麗春院是麗春院……”
“話不是如此說的。”見牛二根滿臉不耐又要開口,曾啓連忙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咱們不會分開太久,等姓沈的調走了,我就回來,或者等我安定下來,你也可以去找我,實在不用急于一時。說句不好聽的,若是有個萬一……你還能給我報仇,總比咱倆都被抓要好?”
牛二根凝視曾啓良久後,緩緩颔首,道:“好,我聽你的。”
曾啓暗松了一口氣,莞爾笑道:“好,那你現在跟我說說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