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邊的火爐燒的滾燙,冬日的暖陽在午後斜斜的順着布滿灰塵的玻璃打在昏暗的屋内。
光線順着窗縫不斷的蔓延上布滿裂痕與斷漆的紅木箱子,在一盒盒的開封西藥間隙挪到了張萬富的身前。
張萬富的臉頰兩邊有些褐斑,一直從他的雙頰蔓延進脖頸。他的面容憔悴,脖頸上青筋爆起,陷下很深的凹痕。
他的耳朵已經聽不到更多的東西了,他的雙手,由于長期在黃土地裏勞作,留下了一道道很深的老疤痕,像是滿是滄桑的胡楊被漫長的歲月侵蝕了一般古老。
又或者說,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古老的,除了那雙眼睛,那雙雖已被白内障百般折磨但卻永遠不服輸的黑色眼睛…
“吱”忽然已經有了些年歲的木門傳來了猛烈的響動來抱怨自己的不堪重負。
來的人似乎也有些尴尬的說了聲“爺爺!”
張萬富并沒有做出什麽回應,他已經靠在床上熟睡,窗外是一副夕陽西下的景觀,他用一條舊毛毯搭住了自己的雙肩。
他的腦袋向前耷拉着,臉上的皺紋也不大明顯了,他的棉衣上,不知道打了多少補丁,又被陽光曬成了各種深淺不一的顔色。
他的頭部非常蒼老,閉上眼睛後,就沒有一點生氣了。
來的人用他的一隻手輕輕的搭上張萬富的膝頭拍打着,張萬富這才踉跄着睜開眼,神志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他從床上支撐起自己的身子盯着眼前模糊不清的身影。
“你是?”
“我是您的孫子阿!爺爺,二老青,老二家的孩子!”青年大聲的對他喊着。
“我想起來了,你怎麽來了”張萬富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見到這個孫子了,出于自尊心,他并沒有說出他根本沒有認出這個老二家的孩子。
“學校放假了!我來看看您阿!”青年貼在張萬富的耳邊說着
青年的話語才使得張萬富察覺隔着上次見到這個孫子突然又過去了一年了。
突然,對張萬富來說是個很好的詞,好像一切不珍惜和措手不及都能歸咎于突然。
突然夏天就過去了,突然就得到了,突然就失去了,突然誰住進了他生命裏幾十年了,突然他又弄丢誰了,仿佛這期間任何的變故都是突然發生,沒有任何征兆。
青年和張萬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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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很多,亦或者說青年問一句,他答一句,直到青年或是語窮,又或是不經意的問張萬富…
“爺爺,你想奶奶嗎?”
張萬富這句話聽的很真切,他聞後便偏過頭去,盯着斑駁陸離的牆面。
在這個曆經幾代人的結實牆面上,往常都有一副彩色的相片和另一副已經褪色的五寸相片,這都是他妻子的遺物。
但張萬富已經把它們取下來了,因爲看了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孤單。
這兩張照片如今藏在客屋牆角的隔闆上,用他的一件幹淨襯衫蓋着
“不想”
他說,“她把我自己孤零零一個人扔在這世上這麽多年,我不想她”
“我大概…是有些怨她吧…”
七月的午後,太陽已經到了一年中最爲毒辣的時候,蟬鳴聲混着隔牆地主家的飯香偷偷摸摸的溜進張萬富的心間。
縮在門框前的立櫃後,八歲的他緊緊的依着三個弟弟,廳堂裏父母的吼叫聲使他的思緒不住的飄飛。
“爹又輸錢了。”
自認爲安全的環境加上些許的精神放松讓張萬富這樣想到。
父母的争執已經是這個傭農家庭再爲熟悉不過的場景,不外乎便是父親又将一家五口的口糧輸掉。
雖然今日的叫罵聲似乎有些不同往日,但迷糊之間張萬富想的隻有今天又沒吃的了,晚一點得去偷幾個山藥,弟弟們已經餓壞了。
剛這麽想,忽然身前的陽光一暗,下意識的張萬富就擡起了頭。
一個穿着深藍色襖裙的女孩映入了張萬富的眼中,女孩衣服上星星點點的羅列着一塊塊的補丁,襖裙已經被洗的發白,卻仍舊一塵不染。
似乎意思到牆角的男孩在打量着她,女孩微微的側過小臉,睜着濕漉漉的眼睛盯着張萬富。
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張萬富忽然有點窘迫,他抓了抓灰撲撲的袖口,決定做點什麽來打破這個該死的尴尬。
他高昂起了腦袋,忽然咧開正在換牙的嘴笑了起來,期間還有可疑的液體從嘴巴裏滴了出來。
女孩愣在了原地,沉默了一下,眉間帶着無可奈何的笑意緩緩的微屈下了身子,掏出了衣兜裏的粉底帶着條紋的袖巾小心的擦淨了張萬富的花臉。
因爲是夏天,張萬富僅僅隻穿了簡單的汗衫短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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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略高的體溫投過袖巾觸碰到張萬富的臉,讓張萬富本就燥熱的臉上更是通紅一片。
張萬富昂起頭偷偷的盯着這個陌生人,少女的深藍色裙襖袖随着她移動在張萬富臉上的手腕不住的在張萬富眼前晃動。
少女的面龐是标準的瓜子臉,頰邊有着兩個梨窩,她的頭發很長,些許幾根淘氣的頭發借着太陽映射過來的強光照在她的眼前。真當如明珠生暈,美玉熒光,使得少女眉眼之間的那股書卷的清氣更加的明顯。
那年,張萬富八歲,女孩十二歲。
“你叫什麽名字?”張萬富問
女孩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我叫金宛兒,你就是萬富吧,你應該叫我宛兒姐呢”
這時候屋裏的叫罵聲還沒有停歇得念頭,可弟弟們卻已經在張萬富的身後拉着張萬富的衣角缺口偷偷的和哥哥說着餓。
現實的壓力使得張萬富有了超越同齡人的成熟,此刻弟弟們微弱的聲音在張萬富的心裏卻重愈千斤。
他堅定的站了起來,他顧不上去問眼前的少女是爲何來這個破落不堪的家中了,喂飽身後的弟弟們明顯是眼前最爲重要的事情。
張萬富還沒有繞開身前這個突如其來的宛兒姐,身後弟弟們的腸胃卻已經再也忍不住了,此起彼伏的開始低聲嗚咽着宣告主權。
金宛兒看着眼前面色通紅的少年和他瘦弱的肩膀後那幾個更爲廋小的孩子們,雖不舍卻堅定的從口袋裏掏出了幾塊被布條包裹的牢牢實實的糕點。
“這是我吃不了的零嘴,萬富,你别嫌棄姐,和弟弟們嘗嘗吧”
張萬富雖疑惑這世上還有人嫌這麽精細的糕點不好吃,手上卻緩緩的升了出來。
“謝謝姐”張萬富看着身前的女孩誠懇的說
“碰!”屋内的木門終于被張萬富的父親一腳踢開,他手裏抓着一個小小的布包,裏面叮當作響的回聲和身後母親拼命的撕嚎讓張萬富明白,這是家裏最後的錢了。
父親走到門前,并沒有正眼去看門櫃後正狼吞虎咽分食着幾塊殘羹冷炙的兒子們,而是充滿驚喜的盯着女孩說:
“你怎麽來了?小宛兒”
還沒等女孩回複,身後母親的話語便再次讓張萬富愣了神
“滾出去!”母親遠遠的盯着女孩聲嘶力竭的吼叫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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