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劉胤


大坤·松江府·申海

嗡——

伴随着悠揚的汽笛聲長鳴,一艘煙囪裏冒着滾滾黑煙的遠洋客輪,緩緩駛入熱鬧的港口。

港口的海風吹拂臉龐,嘈雜之聲在耳中亂響。

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拎着一隻舊行李箱,剛一下船便怔怔地站在原地,身體有些僵直,神情略顯呆滞。

他眼神迷離,言語也不曾說, 好似一根呆呆的木樁。

“瞧,那人沒辮子。”

“看他穿那衣裳,像是在洋行做工的大班。”

“呸,什麽狗屁大班,又是個假洋鬼子!在前些時,這等數典忘宗的貨還敢冒出?怕不是早被俠拳的人給吊起來點天燈了!”

“噓——,小聲些,現在官府到處抓拳匪,你想被砍頭?”

“他們不是匪,是...”

“慎言,慎言,抓緊做工吧,多搬多賺,莫談國事。”

附近一些在碼頭賣苦力的漢子們因青年的衣着外貌而議論,不時投過去“不屑”、“鄙夷”、“憎惡”之類的目光。

青年對于漢子們的指點沒與理會,本地方言不通是其一,習以爲常是其二,更因爲他現在整個人心亂如麻, 迷茫又震驚!

思緒如潮水般湧動...

中土神州, 物華天寶。

誕生了璀璨的文明,也養活了無數百姓,更上演了一次次王朝的興衰更疊。

時至今日, 大坤朝廷統治中土已有将近二百多年的光景。

數十年前,突遭噩耗。

諸夷的堅船利炮叩開了國門,讓一直自诩爲天朝上國,緊守着閉關鎖國之策的大坤顔面盡失。

拟訂條約、割地賠款、劃分租界...種種屈辱不勝枚舉!

上至衮衮諸公,下至販夫走卒,皆是美夢破碎,也使整個中土諸夏吹進了洋風,山河亂象漸起。

千載變局,風雲激蕩。

朝中不乏有識之士,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之策。

如此,整個朝野上下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師夷運動”!

訪選各州、府、縣的聰穎幼童,遠赴重洋學習諸夷之“長技”,便是其中一項。

而劉胤,就是在那時,在自家叔叔的安排下,被家鄉族老舉薦給了當時的縣令,入選成了最後一批“留洋幼童”中的一員, 且還是其中爲數不多的軍校生。

一眨眼, 十五年過去, 他已是青年。

此番回國,就在輪船即将靠岸之際,他整個人,應該說是想法,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穿越?前世?真耶?假耶?似真似幻、似曾相識,又似是而非...”他自顧自呢喃着,眉頭緊鎖,拎着行李箱的手也愈發握緊。

“...真特麽操蛋!”

最後突兀的這麽一句,俨然證明,另一重記憶已與現在兩相交融,逐漸清晰明朗。

劉胤的眸子微眯,心道:

‘這是穿越奪舍了?還是孟婆湯裏摻了水,以至于我現在有了前世記憶?不,我又沒死,應該屬于後者,是前世,前世挂了,我獲得了前世的記憶...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下。

怎麽會這麽像?

也是一個異族入關統治的屈辱朝代,各種結友邦之歡心的條約簽的是隻多不少,前幾年也有一次水師的大慘敗,也特麽有一個垂簾聽政的老妖婆!最近的大事件是俠義拳扶坤滅洋,導緻諸夷聯軍入侵京師...

日!這尼瑪不就是我鞑清的翻版嗎?

除了一些細枝末節,其它的都大差不差。’

劉胤的臉色稍顯不自然。

多了另一世的記憶和種種知識當然不算壞事。

震驚的是,另一重記憶中的一切,尤其是那“相似的近代史”和未來時代的發展變革,都對身處于這個時代的“他”來說實在太過不可思議!

迷茫的是,記憶的相融,開闊了他的眼界,提升了他的思維,所以接下來他該如何?是繼續按照原本的打算,還是再做規劃?

好在他也不是什麽鄉野小民,以往的經曆使他頗具城府。

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調整自己的情緒,迅速鎮定下來。

‘先安頓下來是最重要的,其它的再說。’

心頭想法閃過,劉胤有了打算。

船上下來的最後一批乘客是一夥高鼻深目的洋人,他們之間叽裏呱啦的洋語劉胤聽得懂,正好也被欲離開碼頭的他聽了個完整:

“聽說這就是遠東最繁華的城市?”

“是的,夥計,我保證你會愛上這個地方。”

“可是我聽說這裏的人都很野蠻,不久前很多紳士和牧師都被這裏的野蠻人殺害了。你瞧,他們還留着豬尾巴一樣的辮子。”

“我們的軍隊也狠狠教訓了他們,不是嗎?聽我說,放松點夥計,他們的官府會保護我們的,在這裏我們是最上等的人,那些低賤的猴子都會仰視我們。而且在租界内,你聽說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根本不會發生。”

“希望一切都像你說的一樣。”

洋人們用高傲的目光看着碼頭上他們嘴中所謂的“下等人”,其中也包括劉胤。

他們有理由高傲,那些被他們目光掃視時立即垂下頭不敢對視,并皆露出畏怯相的漢子們,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哈,看到了沒?他們都是膽小鬼!”

“我很認同你的觀點,查爾斯,這些家夥看起來都像是被閹割了一樣,完全沒有半點勇氣存在。”

“這個,你需要感謝他們的朝廷,你知道的,我在這裏已經好幾年了,了解一些這個國家的曆史。當然,還要感謝我們國家的英勇士兵們。”

艹!

一瞬間,劉胤心中升起了怒火,眼裏閃過寒光,拳頭死死攥緊。

他很想現在就轉過身去用自己的皮鞋狠狠親吻這一夥混蛋的屁股,然後撕爛他們的臭嘴,讓他們爲自己說出的話付出代價!

不過...雖然不想承認,但就像那洋人說的一樣,這大坤的官府懦弱無能、懼洋如虎,他一旦在這人多眼多的碼頭幹了那種事,恐怕會鬧出大亂子。

因一時之憤,還不等安頓下來就被官府通緝,不智也。

‘現在隻能先忍了...’

憋了一口悶氣,這滋味是非常不好受。

又因國朝時局如此,心中更添悲涼意。

‘查爾斯是吧?我記住你和你的夥計們了。’

扭頭看了一眼那幾張洋人的面孔,随後他拎着行李箱快步離去。

...

離開碼頭後,他來到了人多且繁華的街上,一邊尋覓旅社,一邊逛着。

西裝、馬褂、長衫、短打...各異的穿着盡入眼簾;洋商、貨郎、車夫、乞丐...不同的人形形色色;路邊的茶樓酒館緊挨着書攤與報社;洋行的門面是街邊所有建築中最爲氣派的;人力車載着乘客,與小轎車并駕齊驅趕超一根根黑木街燈;金發碧眼的男人,在女伴面前随手丢入破碗中一塊銀元,引得衣衫褴褛的乞丐扣頭不止;報童那稚嫩又竭力的呼喊,在一衆喧雜的聲音中脫穎而出...

此間種種,如夢似幻,像是兩種完全不相幹的東西給硬生生揉搓到一起似的,卻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理當如此。

是封建與進步的交織,文明與愚昧的共生。

一股獨屬于這個大時代洪流的烙印和氣息,撲面而至!

劉胤緊抿着唇,眸光閃爍不定。

這裏是申海,一座富有魔力的城市,也是當今時代,遠東地區最爲繁華的大都市!

但,它是畸形的。

稍作感慨後,劉胤緩緩扭過身去,在他目光掃視之前,幾道身影立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充作街上路人。

‘被盯上了?’

他眉頭一攢,方才就感覺有異,現在一看,打眼便看穿了那幾人的僞态,這幾個人應該就是沖着他來的。

剛下船就被盯上,這并不奇怪。

相反,記憶中的另一世,那個在血火中重生的偉大國度,于新時代的社會公共安全幾乎快要達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地步,才真的叫外人不敢置信。

眼下既然被盯上了,那就需要解決,不能在找到旅社後再處理。

于是,他的步子加快了幾分。

“快,跟上,别讓那赤佬逃了!”

“曉得嘞。”

盯上他的幾個人意識到自己等人的行動很可能已經被目标發現,立即也加緊了步伐。

穿過人流,劉胤身影一拐,入了一條狹窄的巷子。

這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着酸臭發黴的味道,一張張又髒又破的草席子或緊挨或相隔,一雙雙目光投向來者。

很不巧,這裏不僅是乞丐窩,前頭還是死胡同!

“小赤佬,侬很會逃嘛?”

巷子口很快被追上來的人給堵住,那爲首者上下打量着劉胤的背影,一雙三角眼裏盡是戲谑和嘲諷之意。

再會逃,這假洋鬼子還是甕中鼈,到底是逃不出他手掌心的。

“嘿嘿...”

身邊的三個手下也跟着露出陰笑之态,似乎十分喜歡見到獵物被圍堵至無處可去時的絕望情形。

劉胤緩緩轉過身,直視這四個貨。

相比碼頭那些賣苦力的漢子們所穿的無袖對襟褂子,這四人的行頭要好些,他們明顯不屬于一個社會階層。

嗯,有活力的社會組織人員。

三角眼的手下們相繼從腰後掏出短刀,随後向着這巷子裏的乞丐呵斥:“看什麽看,還不都給爺滾?”

明晃晃的刀子威懾力十足,乞丐們立刻躬着身子離開小巷。

不需要老大的指令,三個持刀的混混也知道該怎麽做,他們輕車熟路地逼近劉胤。

令三角眼感覺奇怪的是,面前這人竟然沒有露出他熟悉的畏懼面色,反而是杵在那沒動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

“嗯?”

一個混混把手抓向箱子,但任憑他如何用力,卻也根本無法奪過來。

這不由叫混混感到十分沒面子,眼睛瞪着青年大喝:“小癟三,給爺放手!”

“呵呵。”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這一笑直接令對方惱羞成怒,另一隻手中握緊的短刀兇狠地朝着劉胤的腹部捅過去。

短刀不鈍,這一下若是捅實了,必然是白進紅出,中刀者不死也殘!

“你給老子去...啊——”

混混知道有人會躺下,但他沒想到躺下的人會是他自己。

在那一眨眼的功夫裏,行李箱落地,一隻手牢牢按住了遞刀來的手臂,另一隻手呈掌刀狠狠劈在了持刀手臂的關節上,以至于兇狠的口号直接變成了慘叫聲。

剩下三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劉胤的身影就蹿了過去,一拳正中一個混混的面門,拳頭明顯感覺到凹進去了,讓又一道哀嚎随之響起。

緊接着手掌猛抓另一人的前襟,直接扯到身邊,揮臂一甩,大力之下讓對方的後背猛烈撞擊到青石牆壁上,奪過短刀反握,向着一條手臂兇猛刺下,在凄厲的叫聲中用短刀把血肉和牆壁固定在一起。

最後飛起一記窩心腳踢中三角眼的胸膛,令其與自己的小弟一起趴在地上吃土。

幾秒鍾的時間,四個兇徒全部被擊倒,哀嚎聲此起彼伏。

三角眼剛爬起來就見劉胤已經堵住在了巷子口,他知道自己逃跑無望,兩腿不由開始打顫。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人有眼無珠...”

當下這人便給跪了,慘兮兮的望着劉胤開口求饒。

碰上了狠人,這樣做并不丢人。

隻是,他求放過,劉胤卻不打算就這樣了結。

依舊面無表情來到三角眼面前,一腳給這貨踢翻過去,在“哎呦”一聲中朝着對方的手臂猛踩!

“啊——”

唔,還有一人好像。

劉胤目光移動,落到那被他一拳打斷鼻梁骨的混混身上,走過去照例也廢了他一條胳膊。

敢打他的主意,對他動刀子?

那就别怪他辣手無情了。

以他的脾氣秉性,沒把他們全宰了,這已經是發了大大的慈悲,全看在剛踏上家鄉故土,不宜殺生的份上。

随後,自四人身上摸走了全部财物,劉胤才施施然離去。

至于拷問他們爲什麽盯上自己?

他初來乍到根本就沒得罪什麽人,必然是見财起意,自然也無需廢話。

...

少頃

他找到了一家旅社下榻。

把行李箱放置在床邊,劉胤躺到了床上去,閉上雙眼、手撫面門,内心思襯起來。

他叔叔是一個厲害人物,在他幼時起便教他習武,以至于他有現在的功夫全賴當年打下的根基。

叔叔的眼光也比常人更廣,當年認爲朝廷挑選聰穎孩童留洋是個絕好機會,大力疏通關系使他入選。

這些年來他雖遠在西洋,但與叔叔之間卻一直保持着書信聯系。

叔叔不僅給他寄錢,還在信中爲他各種不解之惑加以指點。

按照叔叔的指示,在他歸國後要去京師報道,于朝廷新建陸軍中謀職,然後培養班底、積蓄力量,靜待後續安排。

這是此前的計劃,現在卻不成了。

因爲自三年前起,他叔叔便再無音訊,一封封書信如石沉大海般沒有回應,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其實早在兩年前他就該畢業歸國,但因所留學之國與敵國發生戰争,他也被征召入伍,就給耽擱了,一直拖到現在。

‘叔叔到底出了什麽事?是不是遭遇了什麽不測?

我自申海下船,就是因爲與他書信來往的收信地址在這裏,現在緊要的就是去瞧一瞧。當然,也要做好最壞打算的心理準備,如果沒有叔叔,我的路又該怎麽走?

雖然那一重記憶中的近代史與現在極爲相像,甚至說是大相徑庭,但也不敢保證将來是一模一樣的走向。

就比如說,那方曆史中某些這時候攪動風雲的人物,真就是沒有!

所以,先知先覺的金手指就相當于廢了...’

就在他不斷思襯之時,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處滾燙發熱,不由立即睜開眼,把手放在眼前,撸起袖子一看。

熱源正來自于自己手腕處的那一塊長條形胎記。

剛用另一隻手在手腕胎記處摸了摸,卻發現胎記陡然消失不見了!

“這...”

劉胤睜大眼睛。

這不是幻覺,并且他發現,就連那種滾燙的熱意也已随之消失。

怎麽回事?!

他深感驚奇,不得其解。

沉吟思索間,鬼使神差地就閉上了眼。

但見黑暗中,有一塊通體碧玉色的如意漂浮着,散發着幽幽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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