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始無非是各界領導發言,裴信揚的心思完全不在台上,而在第一排中間座位的那個男人身上,他也不太明白自己是出于什麽心态,對那個男人特别關注,也許是因爲感受到了同齡人之間的壓迫感,也許是因爲那個不經意的對視,或許隻是因爲冥冥之中氣場沖撞。
身邊有業界的前輩居然也在議論他。
“程昭華今年沒有來,倒是派了個年輕人來,也不知道是什麽來頭,從來沒有見過。”
“聽聞程昭華身體情況不是很好,不知道這回消息準不準。”
“如此說來有可能是接班人了,昭華股價又有的波動了。”
“我估計八九不離十,可能是暫時封鎖了消息。”
“可是這麽年輕,也沒在圈子裏聽說過,要是就這麽空降昭華,整個圈子都要震動啊,多少人盯着昭華呢。”
“會不會是程昭華的兒子?”
“可是我聽說程昭華的兒子在國外念書的時候溺水死亡了。”
“昭華後繼無人也怪可惜的了。”
裴信揚看着那個男人的後腦勺,皺眉沉思。自己在外企任職,高居總監職位,已經算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昭華在業内一度保持龍頭老大的地位,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空降昭華,那真是天之驕子不容小觑。以後還有可能打上交道。
之後的自助餐會,有許多人像裴信揚一樣,都想要和這位昭華代表說上兩句話,探探虛實攀攀交情,可是那個男人,與主辦方說了幾句話,就告辭了。他低調地出現,又低調的離場,但是從頭至尾都吸引着衆人的視線。
汽車飛馳在沿海公路上,程子頤将後座車窗打開,腥鹹的海風吹拂在面頰,終于感覺心裏的煩躁被吹走了一些。冬日的風凜冽,司機在前排都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又不敢多說什麽,于是沒話找話,“少爺,直接回酒店嗎?”
後座沉寂了一會兒,程子頤緩緩道:“不了,去機場。”
“機場?”
“你回酒店把我東西收拾好按原定時間回B市,我先行一步。”
“這麽着急?也好,程總也盼着您回家。”
盼嗎?程子頤垂首看看時間,不置可否。
剛抵達B市方琴的電話就打進來,程楚天看他皺眉的樣子,湊過去看,“師傅,看來你要先回家?”
程子頤接起電話,那邊方琴語氣有些沉重,“你爸爸讓你先回家來,你還是......算了,回來再說吧。”
挂斷電話,他将司機趕下車,自己進了駕駛座。
程楚天在一旁,抓緊了安全帶,畏顫顫地說:“師傅你慢點開,一定要慢點。車子剛剛動過手術。”
程子頤看他一眼,點點頭,“好。”
可是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駛入高速,這個人就忘記了上一秒答應他的要慢點開,踩了油門,越野車嗖地加速,跑出了跑車的感覺。
程楚天看着他冷俊的側臉,大氣不敢出。
出了高速他才慢慢減速,忽然問程楚天:“這幾天住得好嗎?”
“很好,姐姐做飯很好吃,就是每天都吃牛肉我有點膩了。我聽師傅的話每天哪裏都不去,姐姐一下班我就等着她了,每天還叫她起床。”
“嗯,做得很好。讓你寫的程序寫完了嗎?”
“寫完了,等候師傅檢閱。”伸手遞給程子頤一顆巧克力,“歡迎師傅回來。”
“最好是這樣。”
接過,放在中控台盒子裏。
“姐姐每次拿到巧克力都是馬上吃掉的。”真的很給面子!
“你給了幾次?”
“嗯......記不得了。”程楚天一臉認真思考的模樣。
程子頤點點頭,看來兩人相處得不錯。
甯嗣音下了班,照例買了菜回去,因爲程楚天已經抱怨了好幾天,不想再吃牛肉了,她今天除了牛肉,還特意買了他喜歡吃的排骨。爲什麽不能隻買排骨呢?因爲程子頤不知道哪天回來,不管他哪天回來,飯桌上都會有他喜歡吃的牛肉。
可是這天她卻在對門的門縫裏看到了程楚天的留言條。
“姐姐,哥哥今晚要回家了我要回家吃飯了,不陪你啦!”
他回來了?什麽時候?她怎麽一點都不知道,他一點消息都沒有給她。她忽然有些氣餒,也有些生氣,他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準備好迎接他回家嗎?他不知道她每天都買了他最喜歡吃的牛肉嗎?
對啊他不知道,被偏愛的人總是有恃無恐,他無需告訴自己他的消息,她并沒有什麽立場,他也無需要求她每天做什麽,是她自己屁颠屁颠去做的。
可還是有一點小期待,畢竟她告訴過他,她會買菜等他呀,她說出口的,從來都不會食言,即使歸期未定,她還是每天準備着。可他真的一點也不在意啊。
将紙條塞進口袋裏,她拿出鑰匙打開自家房門,看了看手中的食材,“看來明天老師又可以吃盒飯了。”
車子駛入玫瑰園,剛停穩方琴迎出門來,“小天你先進屋去,我有話跟你哥哥說。”
“知道了媽媽。”
程楚天一步三回頭,進了門。方琴拉着程子頤往涼亭走,“主辦方說你餐會剛開始就回來了,我就掐準了你會這樣,你爸氣得不輕,你們也大半年沒見了,他身體不好,說什麽你都給我忍着,知道沒有!”
“除了工作的事,其他我都會依他。”
方琴一臉恨鐵不成鋼,“還敢說工作,整日不務正業,你爸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看你怎麽後悔去。”
“不會。”他語氣堅定,“父親禍害遺千年,他不會有事。”說着已經先離開,往家裏走。
“你!”方琴氣急,她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她從來管不住。
他腿長步子也快,她這麽一愣神他已經進了門,方琴好不容易走到他身後,“你跟小音處得怎麽樣啊?多好的姑娘啊我見過的,你什麽年紀了該好好處個對象了。”
程子頤腳步停住了,方琴接着說:“你不要總黑着臉,多好的脾氣都要給你磨沒了,要是覺得合适我給你說和說和……”
“爸。”程子頤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方琴這才看到程昭華已經下樓來,就站在中庭,趕忙走過去,嗔怪道:“怎麽沒穿外套就下來了。”說着讓傭人把暖氣調高了些。
程昭華看着半年未見的兒子,西裝筆挺,站在自己面前,本來蓄着的怒氣消了不少,但還是憤憤地甩袖子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了。方琴接過傭人端上來的茶,放在茶幾上,給他倒了一杯,才招呼兒子過來坐,試圖緩和氣氛。
“還知道回來,我還沒死,不用挂念。”程昭華說的第一句話語氣就不甚友好。
“說好的心平氣和地談,怎麽一開始就來勁了?”方琴又充當着和事佬。
程昭華鼻息裏輕哼,端起茶杯,看都不看兒子一眼。程子頤在另一頭坐下,傭人例行給他上了咖啡。
程昭華的眼神瞥過來,“就知道整一些不健康的洋玩意兒,整天在公寓裏也不知道都在幹些什麽,整日不知道在網上搞些什麽違法亂紀的事,不整正事兒。”
“什麽才是正事?”
“回來幫我才是正事!打拼這一輩子了,你要讓我把我的昭華拱手讓人嗎?也就你不讓我省心,要是子嶽還在的話我還犯得着求你嗎?要不是你當年……”
“老爺子!”方琴拽着他的胳膊打斷了他的話,這一激動,話說的就偏了,果不其然,程子頤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沉郁的氣息籠罩着他,感覺稍微一靠近就要被他冰凍。
“子頤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代替你參加峰會回來了,先不談這些,好好吃頓飯,慢慢說,兩人都别急,”方琴在心裏輕輕歎口氣,轉頭問程子頤,“見着小音了吧?開朗大方的女孩子,相處得怎麽樣?”
“見着了。”
“誰?”聽起來是在聊兒子的終身大事,程昭華再不待見他也還是忍不住過問。
“就是董岚青的女兒,董岚青還記得嗎?我們美院的一個老師,教油畫的,她家女兒很是伶俐可愛,我還挺喜歡的,現在住在子頤公寓對面,這孩子整天呆在家裏也沒地方認識女孩子啊,岚青要找房子我就把對面租給她了。”
程昭華點點頭,似乎對妻子這個想法很是贊成,“這樣也好,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孩子溫婉恬靜,倒是适合我們家。”
溫婉恬靜?程子頤的腦海裏浮現她圖謀不軌穿着他白襯衫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點幅度。
可是,“她不适合我。”
方琴有些暴躁了,“這麽好的女孩子,你還挑什麽,你整日無所事事的你還想挑什麽?”
程子頤已經起身,“我先上去看看小天。”
“小天都比你省心多了,可别帶壞小天了,當初就不該讓你念什麽計算機!”方琴在身後念念叨叨,他并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徑直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拐角他停住了,扶着扶手的手臂有些顫抖。
“要是子嶽還在,該多好啊……”
程昭華的聲音不大,許是自己在垂首感慨,但是還沒走到樓上的程子頤,聽得真真切切。
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上走,眼睛已經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取而代之的,是程子嶽蒼白浮腫的臉,洶湧的海嘯,出發前他的笑臉……
“你這麽喜歡極限運動,哥哥我怎麽也得支持支持,你玩跑酷和山地我跟不上,沖浪我還算是一把好手的!”
“怕什麽,弟弟都不怕,哥哥怕什麽!”
“出發,半小時後還在這彙合!”
沒有彙合,此生都再也沒有彙合。蒼白浮腫的屍體,翻騰的海嘯每每成爲程子頤深夜的夢魇,每年的那一天,他都會出現在坎昆,在他們相約的那個沙灘,一坐就是一整天,徒勞的憑吊,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原諒。
去年,當看到女孩漸漸被海浪吞噬,他感覺心口抽噎,抓着沖浪闆就沖出去了,他不知道那是誰,值不值得他冒險,他那時候隻是覺得,如果那個人死了,這世上也許會多一個像他一樣愧疚終生的人。
将她拖上岸,他才發現,是她。
還好他救了。
“師傅?”
“嗯?”程楚天站在他面前,晃晃手,他這才回神,“在家叫哥。”
“哦,哥哥,你回來了不給姐姐打電話嗎她很想你诶。真的!”
程子頤的手,正碰到褲袋裏沉寂的手機,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嗯,聽你的,打電話,”剛要撥打又頓住,“不如回公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