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悲與喜



見在梅娘已有身孕,白玉榷最終交代了所有罪行,宋義陷入了思考。

最終,他隻暫時把白玉榷收押,審判在日後找尋更多證據再進行。

事了,衆人卻有悲有喜。

吳雪搞不明白爲什麽蘭兒和秦如夢爲何愁眉不展。

宋義、餘伴塵等官府中人回衙門料理後事,就與吳雪等人暫且分别。

當晚,衆人沿着英璃的大街走着,吳雪很是疑惑,爲什麽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的,就隻前面的二女眉間帶愁。

這件事不是很好的結束了嗎?

可他不知道,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不過是秦如夢施展的幻境之景。真實的事雖然當事人都還活着,但卻是另一種結局。

到了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秦如夢輕輕喟歎一聲,就向他們告别。

臨别,秦如夢笑着看着吳雪,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

吳雪微微笑了笑,摸了摸鼻子,道:“實在太多了。到現在我還有些困惑。”

秦如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道:“有些事,若是還沒來,講當做它永遠不會來。若是有一日它來了,無論結局如何,再做打算罷...”

吳雪雖然跟她就隻數面之緣,但見到的她從來都是自信、面帶鬼魅之笑,好像無所不能。可今晚見她卻好似有難言之隐,又欲言又止。

蘭兒和石業蘭與秦如夢告别過後,先去了一家客棧,準備打尖休憩。

雖然已經很晚,但街市的人依舊很多。

到了夜晚,才發現,城市另有一番熱鬧。

有很多事情,都是見不到光的。

吳雪笑道:“這麽說,可真不像你。”

秦如夢道:“怎麽不像我了?”接着她霍然面色一轉,一種難以描述的媚态又重新從骨子裏散發出來。

她像是遊蛇一般滑步貼近吳雪,吐露着蘭麝之氣,吳雪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尴尬地笑了兩聲。

秦如夢眼眸子裏透着異樣的光。這是吳雪不記得,卻似曾相識的感覺。

吳雪輕歎道:“你可以晚點再走。”

秦如夢蛾眉微起,面帶嬌笑,說道:“怎麽了,雪容弟弟,是不是舍不得姐姐走了?”

吳雪隻讪讪地笑着,連話也不知怎麽說了。

秦如夢一轉身,雙手輕輕背在身後。

吳雪靜靜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身姿風騷韻雅,長發及腰,發間配飾在夜晚的燈光下熒光閃閃。

不知爲何,吳雪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見到所愛之人的歡喜,也不是他鄉遇故知般的激動。

這種感覺很奇妙,光是看着她的背影,吳雪就有一種說不出話的感覺。好像這種感覺不止一次出現。

忽遠忽近,如霧如霭。

吳雪輕輕道:“我送送你吧...”

二人就這麽沿着街邊緩緩地走着。

突然,秦如夢說了一句:“他已經把如夢的功法傳授給你了?”

吳雪一愣,道:“嗯。”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把在山谷中的奇遇告訴了秦如夢。

她眼睛不知在看什麽,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漸漸模糊,隻有餘光裏的事物才是真實的、可以描繪的。

吳雪有一肚子的問題,但不知怎麽,一看到她就說不出了。她好像把問題都消解了,如墨在水中暈散開來,從遊絲到一片渾濁,無法琢磨了。

不久,二人來到了城北一角,那裏有一個貢以歇腳的落處。有一處活水,修葺爲池。

池中水寒涼透徹,二人到了邊上,坐在池邊。

秦如夢輕輕把鞋襪褪去,往冰涼的水中踩去,濺起朵朵水中花,向遠處消散。

吳雪隻看得心驚肉跳。

如此明目張膽地盯着一個女子的腳實在無禮,可他就是挪不開眼睛。

她的腳指節分明,膚如白玉,透着血管淡青的紋路,腳背弓起,似乎隐隐約約透露着神秘的暈色。

在她的腳趾邊,有些許紅腫。

看來她已經走了很遠的路。

吳雪瞥着那些紅腫,心想肯定很疼。她爲這件事出了不少力吧...

秦如夢原本看着自己的腳上傷痕,突然若無其事地轉向吳雪。後者趕忙轉開眼睛,卻逗得她一陣怪笑。

秦如夢身體悄悄靠近了吳雪,昵聲道:“要不要給我上些藥膏?”

吳雪口幹舌燥,擡頭看着滿樹的玉蘭花,道:“這還是你自己來吧!”

秦如夢輕嗤了一聲,“真不懂憐香惜玉!”接着她壞笑道:“這樣可是會讓女孩子認爲你不夠體貼的...你的蘭兒妹妹也不喜歡一個木頭腦袋吧?”

吳雪道:“她...她...若是她,我...是可以的...”

秦如夢見他的搞笑模樣,不由得咯咯直笑,如晚間風鈴,如秋之莺啼。

“真是令姐姐刮目相看!想不到你對那小姑娘還真是深情!我不逗你啦!”

她上了藥,穿上鞋襪,道:“好了,就到這裏吧,我走了,别讓她等太久。”她笑道。“一個女孩子是不會希望讓自己的情郎跟另一個女人走得過近的!”

吳雪隻“诶”了一聲,話還沒說出口,秦如夢卻如樹上玉蘭,身影霍然化作玉潔花瓣,翩翩落下。

這裏已經沒有一個叫秦如夢的姑娘了。

吳雪不由得苦笑,搖了搖頭。他倒不是有什麽甜言蜜語來挽留,他隻是想說,這不是幻覺吧?沒想到話還沒說出,她就消失不見了。

真的如流水逝落花。純白冷香的玉蘭花。

一陣靜默,耳邊呼呼而過風的聲音。

吳雪回身離去。

他謹遵師傅的囑托,帶兩壺西域佳釀,回去慶祝一下三人團聚、事件了解。

吳雪拎着酒壺,微微笑了笑,眉眼忽閃過一陣疑惑。

這件事并沒有結束。還有一塊拼湊不上。

吳雪往回走着,他走得很慢,戴着鬥笠,遮住了臉。就好像他還是那個易容的老伯一般。

突然,一個轉角過後,有人在他右肩拍了一下。

來了!

吳雪一笑,突然回手,一把抓住了那個人。

那人個顯得很驚愕,無辜地看着他。

那人赫然便是“小乞丐”孟舞未央。此刻她幹幹淨淨,動作輕快利落,怎麽看也不像一個長時間行乞爲生的乞丐。

她見吳雪衣着動作都還是先前的模樣,就上前去。但沒想到臉卻不是老人模樣。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她掙紮兩下,卻發現手腕被緊緊抓住,根本扭不出來。

吳雪微微笑着,道:“沒有。你沒有認錯人。”

孟舞未央道:“你知道我要找什麽人?”

吳雪一笑,道:“你找的不就是我嗎?”

孟舞未央臉上一紅,她的手腕被一個陌生少年抓住,而那人卻不是她所想的人。

“呸,真不要臉!誰要找你?”

吳雪歎了口氣,看着面前那個扭捏掙紮的女孩子,道:“你找吳雪對不對?”

孟舞未央一怔,道:“你怎麽知道?”

吳雪道:“我就是。”

“你就是?”孟舞未央突然笑了起來,“我要找的人是個老伯,可你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吳雪哈哈一笑,壓低了嗓音,道:“是這樣嗎?”

這俨然就是那個叫吳雪的老伯的聲音。

“怎麽...怎麽會...”

吳雪淡淡道:“你很聰明,但閱曆未深,自然不知道。這是易容術!”

孟舞未央渾身一顫抖,突然叫道:“救命啊!有人非禮了!”

吳雪眉頭一皺,啧了一聲,立馬捂住她的嘴,摟住她,輕功一展,三兩步就沒了身影。

街上的人還很好奇,怎麽剛剛還聽見聲音,什麽不見身影呢?

吳雪把她帶到了一個覺對安靜的地方,絕對沒有其他人來的地方。

他們現在置身于城外的一片樹林裏。

孟舞未央從吳雪手中掙脫,一臉無辜地靠在樹上。好像面前的是一個圖謀不軌的禽獸。

吳雪好笑地看着她,道:“你不用再裝了。”

孟舞未央眨巴眨巴眼,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吳雪歎了一口氣,道:“這一切...或者直接說第五起兇殺,是你所爲。”

孟舞未央突然笑了,好像被一個很好笑的笑話逗得發笑。

“你說那些兇殺案是我做的?”

吳雪不置可否。

孟舞未央暗自咬牙,張開雙臂,讓吳雪一覽無餘地看着她的身子,道:“我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弱女子,他們可都是叱咤江湖已久的高手,我怎麽殺他們?!”

吳雪隻微微笑着,看着她。

“起初我也有些懷疑...直到第五起案件的發生。”

孟舞未央道:“哦?那又如何?這世界上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殺人,很多人被殺嗎?”

她語氣冷靜的可怕,根本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所說的話。

吳雪都感覺寒冷,太過寒冷。

吳雪道:“其實...你那天在準備殺王老闆的時候,是準備了一個替死鬼的。”他不由得苦笑。

“哦?那你爲何要懷疑我呢?”

吳雪道:“因爲你準備的替死鬼,就是易了容的我。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你好像對老年吳雪放了一手,并沒有害他。”

吳雪看着她,接着說道:“那晚,王老闆爲何遣散了所有白玉榷的守衛,并不是不信任白玉榷。而是有一個女人在他那裏!”

孟舞未央歪着腦袋,笑道:“那個女人就是我?”

吳雪點點頭,道:“所以你就找了另一個替死鬼,就是派出守衛的白玉榷。沒有比他跟合适的人了。”

孟舞未央眼中閃過一道異光,她已經不笑了。她的臉色很冰冷,月光在她臉上那麽寒涼,在她的眼中也不再是閃着單純的光。

“那麽...那四起案件如何解釋呢?”

吳雪道:“這就是你的計謀最巧妙的地方。沒有比兵不血刃、借刀殺人更巧妙的計謀了!”

“借刀殺人?”孟舞未央倏爾笑了起來,笑得很惡毒。

吳雪道:“你要報複的,不光是讓你家破人亡的王老闆。還有...讓你姊妹離散的白玉榷和他的手下!”

聽到這裏,孟舞未央身子一顫,“你說姊妹?”她笑了兩聲,“我從來都是自己一人,哪來的姐姐?”

吳雪歎了口氣,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不似初見時那麽純潔,閃着天真無邪的光芒。她确實把吳雪騙了。

“你是有一個姐姐的,隻不過,你認爲她死了。她也是這麽認爲的。”

“你——你什麽意思?!”

吳雪接着道:“你的姐姐,她是叫孟舞青吧?”

聽了這個名字,孟舞未央突然一抖,她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到這個名字了。可是她沒有忘!

“你怎麽知道?”

吳雪道:“她自己告訴我的。”

原來,先前在十二琉璃莊,一衆人對峙的時候,吳雪有幾個疑問,就跑過去詢問了梅娘。

而梅娘,就是孟舞青!

吳雪把事情經過告訴了孟舞未央,她忽然面露痛苦,幾乎快要作嘔。

“當年你姐姐以爲你死了,其實你隻不過是找了個跟你年齡身材相仿的女子,殺了她,毀了她的面容,替換了你,讓所有人都以爲你死了,是因爲不堪被淩辱自殺了!”

吳雪喟歎一聲,“連你姐姐也這麽認爲。所以,前面那四個人的死,是你姐姐離間他們,被白玉榷所殺,然後嫁禍給魔教的!”

孟舞未央呆呆站在那裏,眼睛已經失去了光芒。

良久,一聲幽幽的聲音在林子裏傳來,“她怎麽樣了...”

吳雪道:“她和白玉榷已經伏法,但宋大人對梅娘網開一面,隻是把她留在府衙内,着人看管。”

殺人是死罪,爲何會對她留手?孟舞未央疑惑地看着吳雪。

吳雪歎了一口氣,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悲傷。

他緩緩吐出幾個字:“她已經有了身孕。”

這簡單一句話卻如雷霆一般,孟舞未央細消的身體忽然止不住微微顫抖着,她睜大了眼睛,淚水無聲地從眼眶滑落。

一時靜默。

隻有寒風吹過林間的聲音。

突然,隻見昏暗中閃過一道寒光!

孟舞未央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就往脖子上劃去!

就在刀刃已經貼着她的脖子的時候,卻不動了。

吳雪雙指已經夾住了刀刃!

就連吳雪自己也沒有想到,情急之下居然爆發出了這麽強大的力量。

孟舞未央猛一抽過刀,就還準備往自己身上刺去。卻被吳雪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掙紮着,眼淚顆顆崩落。

“是我害了她!我殺了人,你爲什麽不讓我去死?!”

她掙脫不了吳雪如鐵鉗般的手,痛哭着,伸手去捶打吳雪。可他卻像是石頭一樣,紋絲不動。

吳雪冷聲道:“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孟舞未央呆怔着睜大了眼睛,看着吳雪。他認真地看着她,眉頭緊皺,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刀落了地。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就欲倒下去。

吳雪扶住了她。她再也忍不住,伏倒在他肩頭。

整個林子裏響徹哭聲,幽幽轉轉,悲悲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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