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遊天星信誓旦旦，并不隻是因爲年近十八歲少年人的意氣，更是爲了給自己尋一個決心，一個迫使他直面現狀和打破僵局的決心，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爲自己渾渾噩噩的少年時光尋找一個栖息點。

葉霜看着遠處的烏雲，它們逐漸在天空相會，在滾滾雲層之中，條條雷龍翻雲駕霧。天光将暗，漆黑的海水如同一隻猛獸，颔首匍匐，準備朝海灘發起強有力的進攻。

遊天星微微蹙眉，略顯擔憂道：

“馬上雷雨就要來了，我們趕快回去吧……”

葉霜卻顯得不急不躁，眯着眼睛，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說道：“你看那邊的烏雲……”

雷鳴陣陣，海水倒退，此刻的風驟然歇止了，這座海島陷入了短暫的平靜之中。平靜的背後往往隐藏着喧嚣。

遊天星的目光被雷電吸引，喃喃自語道：“瑰麗而令人心悸的力量……”

葉霜笑道：“這或許是隻有自然界才會有的力量。”

遊天星笑道：“人也屬自然。”

葉霜卻笑着搖搖頭，喟歎道：“我們的先祖或許真的來自某一處，他們曾經屬于自然。”

遊天星困惑道：“難道現在的我們就不屬于自然了嗎？”

葉霜笑道：“現在的我們，或許已經離自然越來越遠了。人們意識的轉變和生産活動的轉變，意示着人類正在昂首闊步，向着未來前進。”

遊天星笑道：“這是好事。”

葉霜說道：“人們走得越遠，就會越脫離自然，甚至想要征服并且改造自然，這也是無奈之舉。但人們的心越來越高，卻忘了自己仍舊在地面。”他笑着看着遊天星，說道，“相信我，人們有一天會生活在虛拟的世界當中，不再關注自然。你知道嗎，我曾經問過一個少年，他竟然連百合都分辨不出來。很久之前，當我們的先祖仰望夜空之時，都會情不自禁懷疑自身和世界存在的真實性和宇宙意義，于是這個世界有了發展。而我始終相信，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隻是被圈養的家畜，供予基本的食料，麻木神經，再爲他們所用……”

遊天星眉頭緊蹙，說道：“你這想法夠可怕的……命運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葉霜哈哈大笑，說道：“那麽，是誰告訴你這些話的？一個又一個圈，看得見看不見的圈，如何掙脫？”

他像是在問自己，可是他這樣一個江湖懶漢，是否對這個世界了解一二？

遊天星微微一怔，想說什麽，卻忘記了要說什麽。

葉霜望着甯靜的海面，潮水在海灘上留下濕漉漉的足迹，說道：“這可真是壯觀……海水退朝并不是畏懼灘塗高不可攀，雨雲的離散也并非心亂神迷，它們都隻是在積蓄力量。”他笑着看向遊天星，眼睛裏閃着狡黠的精芒，“或開或阖，或縱或抑，一切都是自然界的選擇，我們人能脫離六禽五畜之列，蓋是享自然之意。”

“自然從不單純，它從不做無用的選擇。”

忽然一陣風動，強烈的飓風自海面上席卷而來，摧枯拉朽，滿天星雨，如針如煙，洋洋灑灑，雷鳴電閃，海潮湧起千丈高，山石灘塗盡黯然。整個世界一片凄迷。

遊天星那一瞬間被這種自然的力量所震撼，他的身體在這天地間劇烈顫抖着，靈魂已經與自然融爲一體，所思如風雨雷電，極幻晝夜。無窮無盡的力量将他掩蓋，此刻他微如質點，謙卑和痛苦盈滿心間。

他似乎初次領悟了力量的奧秘，可随着一場烏龍之後，遊天星又忘記了自己之前想要練内功的信誓旦旦，又重新怠惰了起來。

爲此，遊天星曾經感慨：“男人真是一陣可悲的物種，他的進步和退步同樣都離不開女人。若想要男人進步，須時時給他危機感。穩定的工作，穩定的生活，往往都會讓人安于現狀，從而被人說是不求上進。”

練内功的事，他就這麽抛在腦後，可那天和葉霜在烏雲密布的海邊的場景和對話，他始終記在心裏。

穿過那片烏雲，走過那段海岸線，他就能到達想要的彼岸。

而遊天星始終認爲，葉霜那個老大叔，一定明白什麽，心裏也一定藏着什麽，他的境界遠非如此尋常。若是說葉霜的“無心劍意”讓遊天星覺得他天下無敵的話，那麽他的存在，便是一種最超出常理的合理解釋。

遊天星的意識從那遙遠的海岸回到自身，将近精疲力盡的他，心裏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十七歲被他忽略的道理，現在讓他幡然醒悟。

“或開或阖，或縱或抑……須當幽遊潛藏，意散而神凝……”

“原來如此！”

遊天星忽然睜開眼眸，激閃過一道精芒，他開始調理内息，不再像個蠻牛一般強以内力來逼壓她體内的毒，轉而收斂心神，收縮内力。

那女子經脈所受到的遊天星的内力的壓迫，也随之而減。她體虛中毒，身子本就羸弱不堪，遊天星一番内力強逼之下，雖勉強爲之續了口氣，但她全身經脈被他内力粗暴地擠壓着，讓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而今遊天星的内力，忽然變得柔和了起來，似波詭雲谲，似汪洋大海，極其寬和且溫柔。剛才遊天星的善意讓她有些抗拒，而此刻她已經全身心地接納了他的内力。

遊天星的内力像是涓涓細流，盈漫在她各處經脈之上，逼出了毒素，不出多時，她身上經脈連接處那些被遊天星切割出的細微的小傷口，已經溢出了絲絲黑血。

遊天星仿佛死裏逃生，體内的内力源源不斷地泉湧上來，遊遍全身，讓他有種從未有過的通透感覺。

“氣海藏鋒，遊龍潛淵。适而時當彌收，适而時當彌以。”

遊天星忽然領略了很久以前葉霜對他所說的話，他那狡黠的眼神，嘴角輕微的笑意，都預示着不可描摹的未來，他爲遊天星早已預料到的未來。

他一直都明白，并且已經看到了遙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