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的世界與船上完全不同，這個悶熱喧鬧的世界憋悶着吳雪的毛孔，鑽進他的腦子裏，将他的神識一點一點從腦袋裏擠出去，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空泛黢黑的虛無深處，似乎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響，如同蜂群在遠處的田野裏狂舞。可這裏不是田野，而是一片沒有定義的虛無之地。

身上的感覺已經淡了，吳雪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境界，而這顯然不是内功的超脫之境，實際上，他根本分不清自己的心或者身體，究竟處于何種狀态之中。他感覺自己微如沙礫，是宇宙黑暗幕布上一粒星塵，是浩如煙海的氣團，是無窮無盡的深淵。

他感覺自己可以成爲這完美宇宙中任何一種事物，所有他所敬仰，所有他所慕豔的事物，除了一個叫做“吳雪”的蠢蛋。

而就是在這樣的虛無狀态之中，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覆蓋在了吳雪的意識上，如此寬和，如此包容，一切完美的秩序和系統從歸于好，心裏的裂縫開始愈合。吳雪對此隻感覺無比熟悉，仿佛在很久之前，真情實切地發生在他身上。

從此各個角度看去，都無法發覺那力量的存在，可它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在洞悉吳雪的内心。

“這是哪？我爲什麽會在這裏？難道我已經死了嗎？”

吳雪喃喃自語，可是他連自己究竟是誰都無法分清，跟這個混亂不堪的混沌世界駁雜在一起。肉體，肉體已經湮滅。意識，隻剩下意識還在運動。他感覺自己無比廣博，卻又無比空泛。所有的空缺都無法填補，這個品類繁盛、條條框框的陣列架，沒有什麽東西是吳雪所翹首以盼的。正如一個百無聊賴的遊人一樣，他可以快速地穿過景區，而不想在裏面留下任何記憶。他的意識正如這般，穿過一個個空洞的時空，隻留下模糊不清的身影和支離破碎的印象。

“你在尋找什麽？”

吳雪淡淡道：“我在尋找什麽？”

他又問了自己一遍，“我究竟在尋找什麽？我什麽都沒尋找。當我是一個學子的時候，我學習。當我坐在圖書館裏面的時候，我看書。當我在記憶當中追憶之時，我追憶。當我對這個世界産生懷疑之時，我懷疑。我可以想象任何一種事物的誕生和毀滅，但是我無法發掘它們的内核，這一切似乎都沒什麽意義和道理可言。它們存在，就隻是存在着。它們千變萬化，組成無數形貌，可無數狀态之下，似乎又都有些聯系……”

“你對此感到疑惑，甚至懷疑？”

吳雪默不作聲，他似乎在歎息，可是隻有一陣蒼老而荒涼的風不知從何處刮來。他感覺有些安心，無比純粹又無比常規的安心。他躁動不安的心神逐漸放松下來。

“你又開始了。”

“開始什麽了？”

“開始變得像個傻瓜了！”

笑聲從久遠的地方傳來，吳雪回過頭，卻隻感覺到一陣微風吹來，穿過他的身體。

他似乎來到了一個熟悉的街頭，當時夜幕降臨，星河低垂。他一個人獨自站在那裏，龛影朦胧，燈火飄忽。他不是在等人，而是看着這無比熟悉的事物如同畫卷一般在他眼前鋪展開。

這個夜晚，吳雪隻是一段消逝了的時光，一個無人可尋的記憶，一個朦胧淡泊的身影。

那時的一切都還形貌清晰，無須刻畫細節，它們全都存在于眼前。

雨後的夜空格外澄清，一條長階通往山上的古寺，在寬闊地帶，吳雪找了個石階坐了下來。耳邊似乎傳來無數遊人的話語聲和紛雜的腳步聲，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一個足以孤寂的夜晚，月光靜悄悄的，落在山下的湖面上，也落在吳雪空曠的内心裏。他感覺到濕漉漉的清風如水波般四溢徜徉，撫慰着所有沉寂在黑夜之中的影子。

此刻，他可以什麽都想，也可以什麽都不想。可以存在，也可以像清風一樣飄走。可是他沒有飄走，因爲他似乎在等待着什麽。等什麽呢？什麽沒什麽會來了。

一陣清風襲來，似乎隐隐有種玉蘭花的香氣。一個朦胧的身影坐在了他的身旁，一個和他同樣朦胧的身影。他們如同影子一般，足下分離，首上相合。

“久等了吧……”

吳雪感覺像是夢境一般，一些事情變得不可控，嘗試控制夢境是他一直想要做的。可是清夢如風，無處尋覓。

一聲長長的喟歎，懶洋洋地從吳雪嘴裏發出。這樣的夜晚，他快要融化。

“不許再歎氣。”

吳雪苦笑道：“沒有歎氣，似乎是一隻老貓在睡覺。”

“又遇到麻煩了？”

吳雪淡淡道：“我無時無刻不身處在麻煩之中……”他頓了頓，默然看着山對面的明月，夢語般道，“這裏峽谷縱橫捭阖，四面環山，仿佛一個迷宮。”

“這裏就是一個天然迷宮，所以這裏很安全。”那人輕笑道。

吳雪眯虛着眼，想要看清身旁的身影，可是她仿佛是這世界無憑無據的存在。或許他們一樣，可以被風吹走。

“宛若淨土。”吳雪說道，“可惜這天下不存在淨土，就算現在是，以後也絕對不是。”

那人笑道：“你爲何如此笃定？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任何永恒且熠熠生輝的嗎？”

吳雪苦笑道：“這片焦土，是理想主義者的末日，是投機取巧者的樂園。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盡管我一直在尋找一樣可以将其取代的事物，但是它似乎也不存在。生命的存在或許隻是偶然，正如我們腳下的家園，或許也隻是大千宇宙裏的一粒沙子吧……”

那人說道：“這樣嘛……”

吳雪又說道：“可我總是覺得，一定會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存在，那是宇宙的秩序，世界的公理，存在的意義，死亡的證明……

可惜我是一個傻瓜，而傻瓜隻會蠅營狗苟，你看，龌龊無恥之風已經從灰燼之中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