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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瑤站在衛青的營帳外面,聽見裏面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一些聲音,但是卻聽不真切。
周圍的漢軍軍士們都在好奇地打量着她。他們都聽說過将軍和這位翁主是舊識,但現在看來,他們可不僅僅是舊識而已。這位翁主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身子還有些單薄,但在周圍森然的刀光之下,卻全然不見變色。
這樣一位翁主,跟他們那位同樣古怪的将軍,可算是絕配了。
營帳裏,高肅沉聲向衛青禀報道:
“軍臣單于一生南下劫掠,不下十次之衆,陛下對此人早已勢在必得;兼之此人生性狡詐,手下強兵良将衆多,其中不乏欲設法營救之人。因此,還望将軍早些将此人押送長安,遲,則唯恐生變。此爲其一。其二,眼下漢軍的營地已然暴/露,将軍又受了些微傷;軍臣單于被漢軍擒獲之後,匈奴人定會瘋狂反撲,我等再留此地,難免被動。故而還望将軍早日拔營,輾轉他處,以逸待勞。”
衛青按住左脅下的傷,淡淡地問道:“依你之見,他們将從何處反撲?”
“上谷、代郡。”高肅答道,“上谷郡、代郡距離此處最近,也最是容易遭到匈奴人報複。我等當暫且避其鋒芒,将邊城盡數撤空,等匈奴人入境之後,再一舉而擊之,方爲上策。”
他停了片刻,又續道:“如今軍臣單于被擒,匈奴太子于單孱弱,王弟伊稚斜虎視眈眈,恰是我等反擊的最好時機。衛将軍。”他略略停頓片刻,才又道,“還望将軍勿要錯失良機。”
衛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片刻之後,衛青又擡起頭,看了帳外安靜伫立的代國翁主一眼,緩聲道:“上谷、代郡……要是代王能征善戰,那倒還罷了;偏偏代王年紀甚長,代王子又年幼,郡國軍多半便廢棄在那裏了。要是郡國軍與我等從旁協助,勝算自當大爲增加。可惜——”
可惜代王他不會打仗,代王子也不會,代國太尉純粹是個擺設。
衛青想到這裏,心情變得有些沉重,語氣也有些微沉,道:“你去罷。”
高肅應一聲諾,又退出了營帳之外。
朦胧的月光裏,漢軍們依然在三三兩兩地巡邏。他看到阿瑤站在月光裏,背對着他們,望着一根尖尖的木矛發呆。高肅走上前去,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徹底籠罩在其中,低喚道:“阿瑤。”
她轉過頭來望着他,笑道:“已和衛将軍談妥當了麽?”
高肅微微颔首,道:“已談妥當了。”便帶着她來到營外的一片林子裏。這裏是高肅離開之前,他們曾呆過半晚的地方,四周圍很是甯谧,也不會有人過來打擾。
高肅一雙有力的臂膀環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隐然喟歎了一聲。
她徹徹底底地放松下來,靠在高肅懷裏,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輕聲道:“原本我有許多話想要對你說。但乍一見到你,卻不知道應當從何說起了。”
高肅聞言,低沉地笑出聲來。
他親昵地蹭蹭她的面頰,高挺的鼻梁劃過她的眼尾,聲音裏略帶着幾分沙啞:“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阿瑤認真想一想罷,不管有什麽話,我都一字不漏地聽着。”
言罷,又俯身在她的頸側,輕輕吻了一下。
溫熱的吻落在她的肌膚上,連帶着微涼的肌膚也變得有些微燙起來。
她往高肅懷裏靠了靠,将頭枕在他的肩窩裏,喃喃道:“那些話都是很久以前想要問你的。例如你爲何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例如我要回代國去了,下一次見面還不知是何時。例如……”
高肅靜靜地擁着她,将那些“例如”都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例如在他離開的時候,她心裏其實是有些擔心的,但卻未曾表明,直到他順利歸來之後,心裏又慢慢地安定下來。例如她聽說他擒住軍臣單于之後,忽然又有些擔心,匈奴人是否會将他恨之入骨,繼而瘋狂地報複。
她将自己的心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部都說給他聽了。
高肅擁着她,安安靜靜地聽着,時不時輕吻她的面頰,在她耳旁低低地笑。他知道阿瑤心裏在意自己,這種認知讓他感到欣喜。但阿瑤坦言那些日子的擔憂,他心裏又隐隐地感到有些歉意。
就這一次罷。他暗暗地對自己說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唇角,含糊不清道:“我也有一句話,想要對阿瑤坦言。”
聲音低低的,略帶着一點兒暗啞,仿佛那日在臨行前,蘭陵王欲言又止時的暗啞。
她從他懷裏直起身子,微微仰着頭望他,有些好奇地問道:“是什麽話?”
他定了定神,忽然感到有些局促。
那些話留在他心裏,其實已經有許多時日了,沉墜墜的像是一塊鉛。上回在離開之前,他曾想對阿瑤明言的,但那時自己無甚把握,便又暫且按捺下去了。
現在,阿瑤将要離開,前往代國,下一次要見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因此他——
高肅捧住她的面頰,凝望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問道:“阿瑤,再嫁我一世可好?”
最艱難的那幾個字已然開口說了,後面的那些話,也仿佛都變得順理成章。他輕撫着她的面頰,有些憾恨又有些不甘地喃喃說道:“上一世我命主孤煞,又遭逢亂世,累得你也一同受罪。阿瑤,我心裏一直都——我想與你再做一世夫妻,相攜白首,你可願意?”
他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她,眼裏隐隐有些期盼之意。
她微微動了動嘴唇道:“我……”
天啦他怎麽會忽然開口讓她嫁給他一點兒征兆都沒有呀難道不應該是先談會兒戀愛哦不他們已經在談戀愛了呀所以她應該答應他的話嗎天呀她還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呢怎麽當新嫁娘呀要是她忽然答應了會不會顯得太突兀呀要是不答應他會不會難過呀不對這本來就是他們上一世約定好的呀……
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攪成了一團亂麻,連帶着目光也有些迷蒙起來。高肅仍舊在沉沉地望着她,墨色瞳仁裏如同有一傾大湖,将她慢慢地包容在其中,不知不覺地,她下意識應道:“好、好啊。”
耳旁響起了高肅低沉的笑聲,緊接着一個溫熱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上,輕輕淺淺,一如他慣常的溫柔手段。她推推他的肩膀,但卻被他用手覆在了眼睛上,聽到他沉沉地歎息出聲:“阿瑤。”
一個溫熱且帶着濃濃眷戀的吻,溫暖且純粹。
她攥住他的手,目光朦胧地望着他,輕聲問道:“那你預備何時娶我?”
他一怔,随後又沉沉地笑出聲來。又一個溫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阿瑤。”他低低喟歎道,“你是王女。因此我想要娶你,至少要拜官封侯。”随後又是一個溫柔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這些事情我已在籌備着了。阿瑤。”他深深地吻住她,反複地輾轉,“等我。”
一句沉沉的“等我”,讓雲瑤失眠了整個晚上。
從她被高肅送回營裏,再到第二天被高肅送上回代國的馬車,再到沿着古代崎岖且蜿蜒的路,一路回到代國的半個月裏,都在反反複複地回想着那句“等我”。高肅說她是王女,想要娶她必須要拜官封侯,但在這大漢朝裏,爲官者都是舉孝廉,凡封侯者都是——
凡西漢封侯者,俱是戰功赫赫的戰将。
雲瑤想起自己臨行前,高肅那些飽含深意的字句和目光;還有這些日子以來,高肅的所做所爲,心裏哪裏還有不明白的。假如說在最開始,他想要殺掉中行說,還是爲了漢軍的話;那等到後來,他帶人奇襲匈奴大營,擒軍臣單于,完完全全就是爲了立下不世戰功,封侯拜将。
他、他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迎娶自己的。
她握着手裏的三枚銅錢,表情怔怔的,像是想笑,又隐隐有些澀然。
西漢封侯者寥寥,青年封侯者則更是寥寥無幾。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命,在戰場上搏殺。
這份心意太過沉重,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雲瑤靠在車廂裏,望着車頂上的一片裝飾,眼裏滿是澀然。她簡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應該乖乖待嫁,還是應該替他做些什麽,才對得起他那些深沉的情意。
長恭……
代國的馬車咕噜噜的,駛過兩條蜿蜒的鄉間小路,又駛過一條大道,終于來到了代國王都。這裏比上谷郡要繁華一些,但是比起長安城來,卻要黯然失色了。
膠西王翁主一下馬車,便立刻開始頤指氣使起來,一會兒說自己被馬車硌得疼,一會兒說代國的人實在是無禮,居然在路上看了她好幾眼,要是在膠西國,鐵定連他們的眼珠子都挖出來……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雲瑤本想上前阻攔她,但轉念一想,她們還要去見代王,便暫且忽視了那些言論。
代王每到午間,都會在自己的王宮裏處理政務。
雲瑤和膠西王翁主回宮時,恰恰是代王處理政務的時間,宮裏不但有代王在,而且連代國的國丞相、太尉、禦史大夫、将軍校尉等等都一應俱全。甚至連那位久不露面的代王子劉陽,也在旁邊的坐榻裏占了個地兒。
雲瑤乖巧地上前,将膠西王翁主引到代王面前,言稱自己已經人順利帶回來了。
随後她又将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揀些重要的同代王說了。
代王聽說女兒在途中遇險,而且還在軍營裏留了小半月,心疼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即刻命宮女将兩位翁主帶回寝宮裏,沐浴更衣,食水招待,極力讓她們過得舒舒服服。膠西王翁主一面沐浴更衣,一面懶懶地對雲瑤說道,這裏才勉強算是人呆的地方。
雲瑤閉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不願理會那位翁主。
膠西王翁主自己說了一會兒,感到沒意思,便開始支使宮娥,給自己取這取那。
雲瑤起身更衣,又将自己宮裏的掌事女官叫到跟前來,叮囑她們看好這位膠西王翁主,别讓她到處亂跑,随後便去到了代王宮裏。剛剛在臨走的時候,她似乎聽見代王在和太尉争論出兵的事宜。
西漢的郡國裏,有自己的太尉和将軍,也有自己的駐軍。
但這些駐軍一般不會輕易動用,隻有在匈奴人南下的時候,才會動用郡國駐軍來抵抗。
前些年匈奴人南下劫掠,郡國駐軍們打得很是艱難。但今年劉徹決意出擊匈奴,統共派出了數萬大軍北上,一下子便減輕了郡國駐軍的壓力。因此他們剛才便在争論,是否需要将郡國軍全都派遣出去,與長安城裏來的四路大軍一起,迎擊匈奴。
雲瑤仔細地問過代王之後才知道,先前衛青等人在北面的那兩場大捷,徹底激怒了匈奴人。
現在匈奴人開始瘋狂地反撲,戰火一路從雁門郡燒到了上谷郡,沿途邊城無一幸免。
“父王現在很是頭疼。”代王一面捶着自己的額頭,一面歎息道,“照理來說,代國是理當出兵的。但是阿榣、阿陽你們也知道,這些年父王實在是有些怕了。”
代王子撇撇嘴,道:“父王日前不是接到了車騎将軍的信麽?”
“是啊,車騎将軍衛青的書信。”代王連連捶案歎息,“要不是接到了衛青将軍的信,父王還真打算就這樣蒙混過去,或是用這支郡國軍從旁協助。但是現在、衛青将軍邀父王與之合圍,父王這把老骨頭還真是挺不住。”
代王說到這裏,忽然瞟了自己的兒子一眼,提議道:“不如阿陽你去?”
“我去?!”代王子吓了一跳,連連搖頭,“像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隻會紙上談兵、甚至連紙上談兵都談不好的文弱書生,帶着郡國軍前去,不是送死麽。父王還是從郡國裏揀兩個能用的将軍出來罷,将兵符印鑒交與他們,讓他們帶着郡國軍去罷。”
代王瞥他一眼,道:“能用的将軍,幾乎都戰死了。”
代王子噌地一聲跳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戰戰戰戰戰……戰死了?”
“是啊,都戰死了。”代王的聲音有些沉重,“這些年匈奴人頻頻南下,而且十有八/九會經由代郡。代國能用的将軍,我都派到戰場上去了,但他們都沒有熬過三年。”
說到這裏,代王忽然苦笑道:“現在也隻剩一個父王留給我的太尉了。”
代王子想到那位須發皆白的太尉,禁不住抖了一抖。
“那便沒有别的法子了麽?”代王子皺眉道,“總不能随意指一個士大夫去罷?”
宮裏一時陷入了沉默,代王和代王子都兩兩相顧無言。忽然間,一個清清靜靜的聲音在旁邊響了起來:“既然父王與王兄都不願去,那不妨讓我去罷。”
代王和代王子都吓了一跳,循聲望去,發現出聲的是自己的女兒(妹妹)。
“阿榣莫要胡鬧。”代王抖了抖他的胡須。
雲瑤搖搖頭,輕聲道:“我并非胡鬧。王兄是将來的代王,自然不能随意上戰場,也不能随意出王都,但我是翁主,無需顧忌到這些。而且——”她目光在代王子身上流連片刻,道,“我還可以以王兄的名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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