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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便好。
他抱着她坐在梧桐樹下,望着湛藍的天空和金色的陽光,還有院子裏奔跑的孩子們,滿足地喟歎一聲。他真是愛極了眼前的場景,比在長安城同他們虛與委蛇地好多了。
這裏很平靜,很安甯,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往。
即便他有意放出自己“命裏帶煞”的傳言,這裏的人們也依然待他如昔——除了踏進府裏的小姑娘越來越少了以外——他喜歡這種平淡的祥和,尤其地喜歡。
如果匈奴人能再少來幾回,就好了。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閉上眼睛,那些煩惱的事情又浮現在了腦海裏。現在西漢初立,民生凋敝,就劉恒隻能用“無爲而治、休養生息”的辦法,讓漢朝國庫盡可能充盈起來。高肅自己可以帶人駐守定襄、代郡,将匈奴人阻擋在大漠以南,卻不能像前前前前世一樣,與匈奴人決戰漠北。
因爲養人、養馬、養騎兵,每一樣都要大筆花錢。
可現在西漢國庫空空,連養軍都很艱難了。
她窩在他的懷裏,玩着他的手指頭,忽然輕聲問道:“我聽說前些日子,匈奴遣使者到長安,索要歲币和和親公主?這是真的麽?”
高肅低低地嗯了一聲,心情有些沉重。前些日子匈奴确實遣使者入長安,索要歲币與和親公主。朝中的大夫們起了争執,一派認爲應當和親,另一派認爲不應當和親。最終還是一個年輕的郎将站出來,大聲斥責道:“未敗而和親,止增恥耳。”才将那股和親的風氣給刹了下去。
不過好在事情沒成。
雲瑤聽完來龍去脈之後,隐隐感到有些後怕,低聲道:“看來那些和親宗女們,都該承你一恩才是。”她記得在文帝、景帝兩朝,他們斷斷續續地送了十來個和親公主到邊關。
高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苦笑道:“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他将她抱得更緊,長指緩緩地梳攏着她的發。不遠處的兩個孩子看到了,都紛紛停下了腳步,捂着嘴吃吃地笑。她推推他的肩膀,輕聲道:“孩子們正看着呢。”
高肅無謂道:“讓他們看着罷。”
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
他捂住她的手,溫暖幹燥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在她耳旁低低地笑:“這可是實話。”他一面說,一面朝那兩個孩子招了招手。兩個孩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終于還是磨磨蹭蹭地踱了過來。
一邊磨磨蹭蹭地挪,一邊偷偷地瞄。
走到雲瑤近旁,他們乖乖地喊了一聲爹。
高肅淡淡地瞥過去一眼,道:“這裏可沒有外人。”
兩個孩子歡呼一聲,大點兒的拽住她的衣角,小點兒的撲到她的懷裏,齊齊喊了聲娘。外面的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兩個孩子卻一清二楚。每回雲瑤假死時,他們都會輪流到小木屋裏陪她,直到雲瑤回來爲止。
兩歲的小娃娃窩在她的懷裏,軟軟糯糯道:“阿娘何時與我們一同回長安呀?”長安城裏有許多好玩兒的事情,上回父親回長安,隻帶了他們兩個,卻沒有帶阿娘回去,他心裏感到很奇怪。
雲瑤一怔,尚未想好該怎麽答,高肅便已笑道:“娘現在還不能回長安。”
兩歲的小娃娃坐在雲瑤懷裏,歪着頭,問道:“爲什麽呀?”
在他的心裏,大約長安城是世上最好玩兒的地方了,自然也要讓阿娘去一趟。
高肅笑道:“等你長大了,便知道了。”他側頭望着自己的妻子,目光一如往昔。雲瑤愣了愣,低頭望着懷裏的小娃娃,忽然笑出了聲。
現在她的身份,是将軍府裏剛剛買進來的婢女。
就算高肅真的想帶她回長安,也要耗費很大一番力氣罷。
小娃娃困惑地歪着頭,聽不懂大人的意思,呆了一會兒感覺無聊,便從雲瑤的懷裏跳下來,強牽着自己的哥哥離去了。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地奔跑在晨曦裏,讓人生起無限眷戀之意。
高肅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時辰差不多了。”高肅道,“我得去處理一些事情。你切記不要亂走,不要讓太多人看到你的模樣,要是累了便回屋歇一歇,嗯?”
她點點頭,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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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的生涯有些無趣,尤其是大将軍身邊的婢女,就更加無趣了。
雖然兩個孩子都知道她的身份,但外面的人不知道啊,所以她時常會被指派一些無聊又無趣的事情,例如清掃庭院。每到這時候,孩子們都會用一種擔憂的目光看着她。
她一般都會溫和地笑笑,不在意地繼續。
畢竟她與高肅的目的都是掩人耳目,她做得越像一個“得将軍寵愛的婢女”,就越是安全無虞。要是真像個将軍夫人了,反倒會壞事兒的。
好在将軍府裏人丁稀少,大将軍又有惡名在外,她的日子過得還算是惬意。
除了晚上侍奉将軍就寝之外。
不知高肅是什麽惡趣味,居然夜夜指定她在自己屋裏留宿。
于是理所當然的,她這個婢女隻當了兩個月,便又再次有孕了……
但這一回卻與前面兩回都不同。她懷孕的時候,高肅接到了長安城的旨意,劉恒咬牙将國庫清空一半,再配以吳、齊、楚諸國進獻的糧草錢帛,生生湊足了三十年來最大的一筆軍資。随軍資一道送過來的,還有一道聖旨:望大将軍用絕匈奴之患。
看樣子劉恒是下定了決心,一雪高祖白登之恥了。
高肅接到聖旨之後,沉默了很久,最終言道:“定不負陛下所望。”
他開始在邊關練兵、養馬、開鹽市鐵市茶市,但是卻将通道牢牢地控制在了手裏,半點兒都沒有流入匈奴人軍中。整整三年的時間,高肅除了練兵,就是練兵,再無其他。
他的續弦夫人也平平安安地産下一女,三年來無甚大風浪。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大将軍命裏帶煞的謠言不攻自破的時候,大将軍親自帶着三萬騎兵,直直插.進了大漠深處。風沙彌漫,萬裏冰封,茫茫草原裏滿是烈火燎燒的聲音。
第四年,大将軍擒匈奴大單于,并二十餘位匈奴貴族。
第五年,三萬漢軍近剩萬餘,匈奴人大軍元氣大傷,退守漠北。
第六年,新任匈奴大單于乞和,不準,續克之。
第七年,漢邊四郡再無戰亂,戰線一路推到了漠北的最邊沿。
至此,雲瑤在邊關,已經度過了整整十二個年頭。
十二年裏她什麽都經曆過了,除開最早的幾年,她過得比較驚險之外,其餘都是安安穩穩地留在将軍府裏,替大将軍打理産業。打仗是需要錢的,雖然在第一年,國庫被壓榨了一半,但第二年、第三年,便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因此她所做的事情,便是替他的夫君賺錢。
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确實是在賺錢,賺吳國齊國楚國淮南國中山國的金帛。
既然他們比長安城都要富餘,那不妨讓她将軍資賺出來,貼補她家的大将軍。
此一役曆經整整七年,比先前的任何一場戰事都要慘烈。
但他們最終是赢了。
大将軍歸來的那一天,雲瑤幾乎不認得他了。數年的大漠風沙吹得他形銷骨立,整個人幾乎瘦脫了一圈。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站在她身後,怯生生地叫着爹爹。高肅将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圈,親昵地蹭蹭她的面頰,笑道:“總算是過去了。”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個,也渾厚了一些,顯然是因爲年紀漸長的緣故。
雲瑤輕輕嗳了一聲,有些猶豫地問道:“那我還需要……假死麽?”
大将軍得勝還朝,肯定是要回長安的。她一連七年都平安無事,假如在回長安前假死了,誰都會感覺到不對勁。
高肅陪着她走回到府裏,等轉過一個拐角之後,才道:“你随我回長安罷。”
雲瑤一怔,問道:“爲何?”
她不知道高肅又打了什麽主意,但鑒于他上一次做得太過,她便追問了下去。
高肅微微地沉吟片刻,續道:“你離開長安城已近十三年,還記得你的宮侍、随從,已不多了。隻要小心避開宮裏的宴席,便沒有大礙。陛下是不見女眷的。”
雲瑤不死心地問道:“那皇後與太後呢?”
高肅笑道:“太後年紀大了。至于皇後,十二年過去,她還記得你的模樣麽?”
雲瑤輕輕唔了一聲。當初她與窦皇後交情甚淺,如今十二年過去,她恐怕當真不記得自己長什麽樣子了。可……“就算皇後不記得,我的生身父親和兄弟,總該是記得的。”
高肅腳步一頓,緩緩說道:“但你長久地留在這裏,恐怕更讓人生疑。阿瑤,我記得你說過,張皇後自十一歲入宮,便很少與家人來往。惠帝薨後,你一直都是居住在北宮的。”
雲瑤微微颔首。
高肅打量了她片刻,道:“那你的身形骨骼,肯定與十二年前,二十五年前,大相徑庭。我聽聞你們女子的容妝出神入化,但不知可否将你變得黑瘦一些、衰老一些?”
他狡黠地一笑,“例如,再老十歲。”
雲瑤呆愣了很久,才續道:“能倒是能的。但你一個大将軍,會娶一個年長六七歲的女子做續弦夫人麽?”恐怕不大合理。
“有何不可?”高肅笑道,“你擅長斂财。”
雲瑤默然。
大将軍因爲缺錢,将自己賣了出去,确實是一個比較合情合理的故事。
假如她把自己的五官遮掩一點兒、膚色改變一點兒、腰上纏兩圈變成個大胖子、臉上多一些皺紋,再加上十多年來改變的身形骨骼,旁人多半不會疑心的。哦,她還可以在鞋子裏加上内增高,給自己再長個十公分。畢竟現在是西漢,她給自己穿個曳地長裙,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世上很少有人會懷疑,兩個身高差距甚大、年紀差距甚大、面容也有差距的人,會是同一個人。
思量停當之後,雲瑤便将一切東西都備齊了,與高肅一同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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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瑤此行相當順利。
過高的個子、對不上的年紀、變化過大的身材和相貌,讓雲瑤有驚無險地躲過了這場風波。爲了效果逼真,雲瑤在觐見太後之前,甚至還用一桶涼水将自己弄感冒了,高肅很是心疼。
但沙啞的聲線,成功地拯救了她與生俱來的聲音。
匆匆一瞥之下,沒有人懷疑她的身份。太後沒有懷疑,皇後自然不會懷疑。就連那些湊趣兒的貴夫人人們,同樣沒有懷疑。因爲當年的張皇後長年久居,見過她真容的人寥寥無幾。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去邊關的第三年,她的身體就被高肅調理好了。
一個是常年低血糖的小太後,一個是面色紅潤侃侃而談的将軍夫人,雖然面貌輪廓确實有那麽一點兒相似,但這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誰都不會往那方面去想。
她無疑是成功的,但卻依然不敢過分矜驕。
三天的觐見過後,她便終日留在将軍府裏閉門不出。畢竟常年打雁卻被大雁啄了眼的事情太多了,還是步步謹慎爲好。至于有可能認出她來的那些人,則更是一個都不敢見。
等封賞過後,高肅便又帶着她回到了邊關。
劉恒試探地問了問高肅,是否願意迎娶一位翁主,高肅推辭了。
一如她在卦象中看到的那樣,推辭得很是決絕。
如此,便又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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