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不能太能幹,否則分分鍾就讓人給盯上了,姜雲自認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官司才剛剛擺脫不久,老皇帝又給他指派了一分工作,不算高升,隻是平調。從刑部調去了鴻胪寺擔任右少卿,與員外郎一樣,也是從五品。不過從部門中的地位上看,勉強也算是又升了一步,算是一人之下的職位,不比當日除尚書之外,還有侍郎與郎中壓在頭上,自由度要高出不少。
對于這個任命,姜雲是充滿疑問的。主要是鴻胪寺這個部門,怎麽說呢,不是有點清閑,而是閑的蛋疼。平日裏壓根沒什麽事情可幹,赤果果的清水衙門,曬個太陽就能下班的那種。唯一的職責就是接待他國使節。然而這個時代又不比後世,國家領導人沒事就來個訪問什麽的,這裏比較現實。
除了發生特别大的事,例如國喜,國喪,皇位更替等,要不就是自身有所求,想借塊地,和個親什麽的,平日裏幾乎不會有任何來往。
老皇帝讓把他調去當少卿,不是打算雪藏,任他混吃等死,自生自滅,就是近日會有大事發生,他這個少卿很快就能派上用場。姜雲一時有些摸不透,卻也不好事事都跑禦書房去問,否則難免讓人看低幾分。
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姜雲懶得操心,先去吏部兌換文書大印,接着屁颠屁颠跑鴻胪寺報到去了。别看這是個清水衙門,大門處一眼望去,各方面還都是不錯的,甚至可以用“氣派”這個詞去形容。
因其有接待外使的需求,鴻胪寺在占地上要比其餘衙門大了不少,這是大周的小型門面,大門距離地面約有一丈多高,由兩條三張多長的石階鋪就,正門建築兩丈有餘,高度已接近一些縣府城牆,黃磚蓋頂,紅漆圍廊,左右兩旁的屋檐之下,各懸着一串大紅燈籠,甚爲喜慶。
着就是今後的辦公場所了,姜雲很是滿意,大步走了進去,與鴻胪寺卿馮大人處報了個到,就算正式走馬上任了。
曆史上的鴻胪寺是怎樣的姜雲并不清楚,但在大周,其分工相當明确。首先是鴻胪寺卿,主要負責大國使節的接待,能與大周平等相交的,周遭也就一個匈奴汗國。别看隻是一個國家,僅以分量來看,一個匈奴足以抵得上其餘所有國家的總和,這是大周外交的重中之重,非衙門首腦不足以勝任。
而左右少卿則相對簡單的多。左少卿廖大人主要負責西戎,包括西域38國在内的58國,以及包括吐蕃部14國。至于姜雲這個右少卿,則是負責東南夷,包括高麗,東出,安南,真臘,暹羅,爪哇等18國,以及包括蘇祿國、滿剌加、錫蘭等44國。至于夷州,因尚未與大周建交,故而不在此列。
因職責不同,存放公文資料與辦公地點也都不同。整個鴻胪寺分爲四部分,除了金碧輝煌的正廳與廳後那一大片住宿區域,左右還分别劃出了兩棟屋子,右側的一棟就是姜雲上班的地方。
依照鴻胪寺卿馮大人的指示,姜雲徑直尋了過去。
走出正廳,印入眼簾的是道冗長的走廊,七歪八扭,好不容易走了出去,姜雲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一片開闊的空地,兩側被人劃分出了十幾個方形區域,一個個空格中栽滿了各式各樣的瓜果蔬菜。走廊外側是一條寬敞的大道,路上已長出了幾寸高的雜草,橫穿過菜地鏈接着一棟屋子。磚破瓦爛,牆壁的漆色已掉了不少,花白一片。
菜地上站着七八個人影,皆身着青灰色布衫,頭戴鬥笠,褲管高高掀起,滿是認真地忙碌着,屋子正門外擺着一張躺椅,旁邊支着一把遮陽傘,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胖子身着官服,悠然地靠在躺椅上,右手抓着水壺,有一搭沒一搭喝着,右手一把蒲扇,不斷給自己扇着涼風。
這是什麽情況?跑錯地方了吧?這一幕也太奇怪了,簡直就像是鴻胪寺中的世外桃源,處處透着一股子鄉村氣息。。。
姜雲足足愣了一盞茶功夫,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他擡起腿快步向那胖子走去。
“這位大人,怎麽稱呼?”
交接之後姜雲就直接來了這裏,不曾換上官服,那胖子斜眼睨他一眼,見是個相貌清秀的少年郎,也沒往别處想,懶洋洋地回道:“本官乃是鴻胪寺右寺丞,龔喜。”
“恭喜?”姜雲笑了。“大人的名字,好生喜慶。”
“是龔,龍共龔。”胖子皺了皺眉,似乎是對有人拿他名字開玩笑有些不滿,悶聲道:“你是何人?來此何幹?”
“忘了自我介紹,本官姓姜,是新上任的鴻胪寺右少卿,往後還得請龔大人多多指教,幫襯呐。”
依照官場規矩,自報身份之後,這胖子應該立刻彈性十足地跳起來,接着堆起一臉肉麻到讓人感覺惡心的谄媚笑容,嘴巴張開,馬屁如潮。什麽姜大人一表人才,姜大人年少有爲,見大人一面下官榮幸倍至等等。。。官場不就是這個套路麽。
誰知那胖子站是站起來了,不過動作卻不疾不徐,起身之後先是給姜雲行了個官禮,接着一臉苦笑道:“大人年紀輕輕,便已是從五品朝廷命官,前途不可限量呐。隻是恕下官冒昧地問一句,您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這話怎麽說的?姜雲愣道:“恭大人何出此言?”
“若非得罪了人,怎會跑來這鴻胪寺?”龔喜擡手指了指周圍,道:“您也看見了,莫說是京城,就是放眼整個大周,您瞧見哪個朝廷衙門是這等模樣的?”
這還真沒見過。“本官正要問你,此是朝廷衙門,如何好端端地當起菜地來了?”
“唉。”龔喜長歎道:“他們也不想啊,可若不種些菜,這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此話從何說起?”姜雲愕然道:“既是朝廷衙門,任職之人皆有朝廷俸祿,我大周雖提倡清廉,官員俸祿普遍不高,但養家糊口決然不成問題,這些都是序班吧?好歹也都是從九品的官員,比起本官當年的典史還高了一級,如何過不了日子?”
“大人有所不知,鴻胪寺的情況與其他衙門存在一些區别。官員俸祿很低,主要收入是靠各國進貢的抽成,這是朝廷爲了讓我等在外交方面盡心盡力的激勵手段,換言之,若是别國進貢越多,越頻繁,我等的俸祿也就越高,若是進貢減少,我等自然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俸祿很低麽?有多低?”
龔喜苦笑道:“下官是從六品官員,若是在其他衙門做事,一年俸祿怎的也有二三百兩,但在鴻胪寺當這右寺丞,一年不過區區二十兩銀子。至于這些從九品的序班,年俸隻有五兩。”
“。。。”簡直就是一個悲劇,每月五錢銀子都不到,這些人好歹也算是個官,俸祿居然和一些大戶人家發給小厮丫鬟的例錢一樣,這朝廷也未免太摳了一些,這種事,老皇帝怎麽幹得出來?
看來先前他實在太過樂觀,在這鴻胪寺當差,等死是肯定的,混吃就甭指望了,吃也是吃自己的。
沒有什麽俸祿,還得帶着收下這票跟乞丐差不了多少的小弟,這日子還怎麽過?
沒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