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這等滅殺同族的人,定要嚴懲,絕不能就此放過他!”人群之中已經有幾人沖了出來,情緒激烈已極,顯有逼迫老祖宗不再插手的意思。說話這人,相貌平平,修眉細目,削薄雙唇,雙腮下陷,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善良之輩。此刻,他神色悲憤,雙目泛紅,指着莫顔墨白的手瑟瑟發抖,怒火沖天。
“對,莫顔墨白這一支,本就是我族最遠的分支,承蒙老祖宗相助,才能在簟溪有一席之位,莫顔墨白不禁不知感恩,竟還爲了能在碧雲狩獵勝出,狠心殺害同族,實在是不可饒恕,就算老祖宗饒了他,我們也不會袖手不管!”在方才那人身側,蓦地又出現一個身材略矮的胖大男子,滿面油光,紫紅面膛,絡腮橫飛,面上殺氣騰騰,冷冷盯視着莫顔墨白。那話中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老祖宗偏袒莫顔墨白,他們也會出手誅殺。
“對,我們的家人,兄弟不能白死。殺了莫顔墨白,爲我們的家人,兄弟報仇!大家說對不對!”
“殺了莫顔墨白,他不配當莫顔族人!”
“殺了他……”“殺了他……”
大廳内的聲音泱泱不絕,擴散開來,一聲高過一聲,衆人臉上俱是憤怒已極,朝着大廳中間跪着的莫顔墨白指指點點,謾罵羞辱,毫不留情,一時間,大廳之内混亂已極。
莫顔墨白似是随意地瞟了一眼大廳内的衆人,俊面飛快地閃過一絲驚容,但随即便又變爲不屑神色,遊目顧盼,嘴角挑起一抹凄然冷笑,口中狂喝:“你們不是想要殺我嗎?來啊!”
“哥!”莫顔墨迪悲聲震喝,星眸泛紅,那肩膀仍是被莫顔無痕死死扣着,幾次想要擺脫莫顔無痕的控制,都因肩上劇痛而停止了動作。最後終于抑制不住地哭出聲來,兩行熱淚順着他的臉頰簌簌下落,心痛如割。
蕭依寂看着莫顔墨白,心内悲恸,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從心裏騰起,令他隻覺心内似是有東西在略略翻滾,想要強抑下去,卻激起的更加激烈。他想幫他,卻毫無辦法。當他看見方才幾個說話的人,在朝莫顔族長交流神情,不禁一怔,神情旋起一抹悲然,隐隐醒悟了,這一切都是莫顔族長蓄謀已久的,他太小看他了,恐怕這大廳内的衆人全是莫顔族長的人。尤其在那莫顔琇的臉上,雖是極力抑制,仍是能夠看出他此刻十分得意,那小人得志的模樣,好是猖狂。
“果然夠狠毒!”蕭依寂沉吟片刻,喟然感歎了一句,那湧動想要沖上來的人潮,讓蕭依寂更覺得他就是他,卻沒有他如此的漠然,甚至毫不關心,星目緊緊閉着,眉宇間那一抹嘲諷,顯得尤爲突兀,也愈加狼狽。
蕭依寂心内靈智急旋,千百條毒計都浮出腦海,怎奈最後都被他一一否決。他苦然一笑才發現,自己現在的狀态,不要說救莫顔墨白,就連踩死一隻螞蟻,都是癡心妄想。愈是如此做想,蕭依寂愈是感到心亂如麻,耳畔那喊殺的聲音,久久不歇,震耳欲聾。要不了多久,一旦莫顔墨白失血過多而表現出虛弱,這些人就會毫不猶豫的沖上去砍殺。
莫顔墨白似乎也知道這一點,但他非但沒有将血止住的意思,而是将捂住傷口的手垂下,任憑那汩汩鮮血流淌出來,染滿了長衫而滴在地上。蕭依寂驚詫已極的望着他,蓦地心念一轉,若是自己站在他的身前……此刻,蕭依寂顧不得許多,僅是肩上微微一晃,人影一閃,已是出現在莫顔墨白面前。
哪知,他身形尚未立穩,胸口一陣撕裂肺腑般的徹痛,分竄四肢百骸,立時腦海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象亦是開始變得模糊,一陣陣眩暈,讓他感到頭疼欲裂,耳畔那憤怒的喊殺聲漸漸飄遠,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連着鑽心的疼痛。
……
雕花窗外一片夜色,澄澈夜空上,皎月高懸,月光似水,飛灑一片銀白。城内稀疏燈火,阒無人聲。遠山群峰寂寂,蒙蒙雲煙,缭繞不散,看不見接天峰巅,點點忽隐忽現的星火亮光,陡增恐怖氣氛。尤其,夜風徐徐,吹動古柏奇松,嗚嗚咽咽,如泣如訴,令人頓生再世爲人的凄涼感覺。
琴聲四起,铮铮琮琮,剛毅凄美,由斷續則連續,徐緩而漸急,琴聲悅耳怡神,放佛一把劍,舞出行雲流水,浩渺煙波;又似流泉潺潺,有節有序,動聽之極。輪指娴熟,輕靈飛霜,孤傲之極。
琴聲倏地高揚,随即戛然而止,一道流星奔襲心脈,蕭依寂猛地驚醒,驚恐地望着四周。
沒有莫顔族人,沒有疾言厲色,更沒有莫顔墨白那悲天恸地的身影。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屋内視線昏黃,燭光輕輕搖曳,一襲淡淡女人香,沁人心脾。
“嗯?這是哪?”蕭依寂心頭立時掀起一陣恍惚,久久回憶着,他隻記得宋清嘯想自己逼問羊皮卷的下落,而後自己出現在西北簟溪,置于其他的,任憑他怎麽去想,隻覺陣陣天旋地轉,頭疼欲裂,索性苦笑一聲,不再去想,星眸顧盼,遊目打量着這間屋子。
此時他正躺在雕花木床之上,入眼一片藕色羅帷。這木床寬大,錦枕繡被,擁香而鋪,紫檀的味道沁入心神,更令蕭依寂覺得十分好聞,心内亦是舒暢了幾分。在這床前,放置着一張金絲楠木的圓桌,紋理清秀,在搖曳燭光下,微微閃光。這金絲楠的圓桌,色澤淡雅均勻,木色微紫,實在可稱爲上品,即便翻遍江湖,恐怕也未必有幾人能夠坐擁。在這屋内的四個角落,分别立着四座高約四尺的燭台,形似清冷幽竹,在那燭台之上,熊熊燃着一支紅燭,室内光線極爲柔和。
此刻圓桌之上,銅盆,剪刀,染血白紗,幾乎将桌子占滿,險些讓他看不見對面正在撫琴的女子。那是一個驚世無雙的女子,宛若月宮仙子。她靜靜撫琴,嬌靥凝霜,神情說不出的冰冷,一雙剪水明眸,透盡哀傷,時而螓首,黛眉緊蹙,小巧瓊鼻之下,嵌着兩片鮮紅欲滴的櫻唇,在搖晃的燭光中更顯得美豔如仙。加上她着一身淡紫色雪裙,兩袖拖着長紗,纖腰上的鸾帶,綴滿了白色球花,絨絨的雪裙一直拖到地下。越加襯出她的柔若無骨,身材窈窕。尤其那香肩露在外面,雪膚凝脂,吹彈可破,直令人想入非非,不可自拔。
蕭依寂微微一怔,心神掀起一片蕩然,立感胸内一陣氣血翻滾,不住的幹咳起來。若不是他此刻重傷在身,他幾乎就要把持不住。
纖纖玉指仍是輕撥琴弦,聲聲動人徹腑,她似是沒有聽見一般,隻是指下飛旋,明眸染淚,琴聲如訴,一曲彈罷,才緩緩起身,櫻唇嘴角旋起一抹慘淡笑意:“你醒了?”
蕭依寂僅是報以一劑淺笑,輕輕颔首,聲音極虛弱地說道:“若是洛吟霜,一定沒有這個耐性!”
他話剛出口,便後悔了,因爲在她的嬌靥上,蓦地一怔,旋即便旋起一抹悲涼,嗔目瞟了他一眼,冷語嬌聲說道:“看來,在你心裏,我不如洛吟霜!”說罷,也不管蕭依寂是否辯解,回身便去整理古琴。
她隻是不願意讓他看到她難過,更不願聽到從他口中說出任何她不想聽的話,然而,那簌簌發抖的嬌軀,嘤嘤泣語,仍是騙不了他:“我隻是……”
他話猶未完,便聽雲落愁指尖一撥,一聲驚心,旋即明眸暗暗含妒地瞟了蕭依寂一眼,嬌靥莞爾輕笑,道:“你難道沒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蕭依寂星目一顫,精光立斂,劍眉立時略微一蹙,心頭漫起一絲涼意,但也僅是片刻,便又恢複了自若神色:“你要說,自然會說!”他本想再說下去,無奈肩上傷口牽連髒腑,隐隐作痛,才一開口,便覺痛徹骨髓,俊面立時慘白了幾分,眉間湧滿痛意。
“蕭依寂,你沒事吧?”雲落愁嬌呼一聲,疾步奔了過去,伸出一雙嬌嫩玉手,将蕭依寂扶了起來,焦急神色,更是顯露出來,似是知道自己失态,不由嬌靥一紅,明眸轉向别處,不安地問道:“傷口還疼嗎?”
“死不了!”他強忍着疼痛,冷冷回了一句,星眸泛起一片殘忍神色。愈是憤怒,他的傷口就越是疼痛難忍,也愈是讓他心裏的恨更加肆虐,宋清嘯那一張陰沉狡詐的老臉,由心裏騰起,他幾乎要忍不住暴戾起來,複仇的念頭已經完全取代了理智。雙手緊緊握拳,想要站起,怎奈嘗試幾次都無力地跌坐下來,是以,一聲大喝,猶如久蓄悶雷,脫口而出:“宋清嘯,不将你碎屍萬段,我就不是蕭依寂!”
“他要的就是這樣!”雲落愁淡淡嬌聲說道,明眸之中不乏擔心,更多的是高深莫測,甚至連蕭依寂也搞不懂的高深莫測。尤其,她說此話時,眼中驚閃過一絲冷芒,鳳目陰冷無比,不禁讓蕭依寂感到心頭一冷,念及一動,恍然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