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女直從草叢之中沖出兩丈有餘,才似舒了一口氣,嬌軀一斂,足下一旋,勁風将她腳下激蕩得出現一線圓弧,旋即她輕輕飄落,足上一雙雪緞蠻靴竟是半點不曾沾染塵埃。
蕭依寂奇怪地打量着這名少女,心中微微一動,這名女子不知什麽地方竟是和洛吟霜有幾分相似,不由得凝目細看,但那嬌軀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柔若無骨,卻是和洛吟霜大不相同。
那女子似是完全沒有看到蕭依寂一般,一泓盈盈秋水仍是朝那雜草叢中張望,生怕什麽東西追過來一般,不時輕輕蹙動黛眉,一抹後怕的神色更讓她嬌靥有些绯紅,櫻唇微張,喃喃自語道:“吓死我了……怎麽會在這種地方有個人呢,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還是不管了,找師姐重要……”那女子說着一雙明眸中飄過一絲猶豫,終究還按捺了下去,嘟着櫻唇的模樣,着實動人。
然而,蕭依寂的心頭卻是赫然大震,瞬間便湧起無盡不安,沉吟良久,到底還是低沉問了出來:“你說什麽?”他聲音極冷,在這阒無人聲的夜裏,顯得尤爲飄忽,猶如鬼魅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話音還未落盡,便聽從那女子口中發出一聲嬌呼,同時吓得後退了兩步,嬌軀一顫,險些摔倒,驚懼地看向樹下的兩人,玉腕輕翻,不知由何處掏出一柄烏光閃射的匕首,橫在了胸前。
“你剛剛說什麽?”蕭依寂用詫異的目光打量着她,口中仍舊冷冷問道,此刻在他心裏,隻剩下了那不安的感覺,愈加攪得他心神不甯。
“你們是什麽人?剛才那個人……”那妙齡少女嬌軀微微顫抖,話剛說到一般,便戛然而止,嬌軀微微向後一撤,那神色似是要拒人于千裏之外,手上短匕也是握緊了幾分,僅是一瞬,額際便布滿一層細汗。蕭依寂一雙冷冷星眸,緩緩逼視而來,顯然她已經心中有了定數,是以略微怔了一下,嬌聲顫抖着問道:“是你們殺了那個人……”
“你在草叢裏看見……”月嘯聽得心神微分,立時追問,怎奈他話猶未完,便見身側蕭依寂,蓦地一展身形,掠地騰起,恍似閃電驚心,直朝那草叢中射去。飛馳間,他心亂如麻,一股股悲涼陡然由心底騰起,越是接近草叢,淺淺草香夾雜着淡淡血腥氣息,沁入心肺,立時令蕭依寂更是心頭一急,隻覺胸腹一陣血氣大沖,腳下雲步也是緩和下來。
皎月正值中天,華光飛灑,照得如茵草地上,落針可見,那一抹血色,顯得尤爲突兀,怵目累累,越是離那片及膝雜草近,血迹就越加明顯,最後連成一片,蕭依寂幾乎能夠想象當時的場景,也正因爲如此,他的心泛起陣陣絞痛不已。少頃才俯下身去,以指尖一抹淺草上留下的血漬,冰涼粘膩,幾近幹涸,看樣子已經灑下有些時候。
想到草叢裏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很可能就是芮羽,俊面微微搐動一下,強抑悲然,撥開草叢,朝那深處望去。此刻在他心裏,全然都是芮羽那張清秀俊面,稚氣未脫的模樣,絲毫未對那妙齡女子的話有片刻猶疑,倘若她其言有詐,等待蕭依寂的必然是一柄寒光凜凜的利刃,然而蕭依寂仍是不懼,僅是身形一頓,繼而又以落痕前伸,撥開身前擋住視線的及膝荒草。
滿眼無垠的綠,綠到極緻的黑,幾乎令蕭依寂感到絕望。靜,死一般的寂靜,除了撥草的晃動聲和他的呼吸,在沒有半點人聲。他順着血迹,緩緩前行,直到撥開最後一撮荒草,一具身形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僅是遊目一瞥,便是心頭一震,眉頭一緊,險些脫口而出。
那是一具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的屍體,他仍記得他那一身湛藍布衣,此刻已經全然被血浸透,布衣褴褛破爛不堪,處處刀痕。屍體上的傷口泛黑外翻,顯是刃口塗了劇毒,粘膩猩紅的血液裹滿他的胸膛,幾乎看不見皮肉,全然都是傷口,密密麻麻,刀刀相連,險些将之剖腹開膛,道道傷口恰到好處,手法殘忍至極。藉着燦然月光,那屍體赫然呈現着極爲怪異的動作,細細看來,四肢森森白骨折起外支,手腳筋俱是被利器挑斷,甚至斷處,被人反複的以利器貫穿,最終用削尖的木枝釘在地面之上,無疑這具屍體死前受到過極爲殘酷的折磨,他撕裂的身體上,正顯示着這具屍體死亡前,仍是在劇烈掙紮,脖頸之上一道極細劍傷,向外湧着腥臭無比的黑色血液,一雙再無生氣的雙眼,空洞地睜着,似是絕望,似是不甘,終究渙散泛黃,原本點漆黑眸,填滿整個眼白,看起來尤爲驚悚駭人。然則讓蕭依寂不忍直視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這具屍體,生前叫做:芮羽。
這一刹那,蕭依寂身如觸電,渾身一陣顫抖,胸内一股如焚燒,似火灼的感覺,讓他隻覺心如刀絞。他的星眸射出一股仇恨的火焰,俊面上陡然現出無盡殺氣,寒意猶若瀉地水銀一般,緩緩注入他的全身,雙目漸漸泛紅,點點淚光盈在眼眶,忿恨懊悔直下,軒眉嗔目,口中發出一聲凄厲長嘯。隻聽那尖銳刺耳的長嘯,聲若龍吟,悠悠不絕,震得人耳際嗡嗡作響,蕩漾不絕。
蕭依寂此刻神情如狂,眼布紅絲,嘯聲一歇,心頭殺機突起,瞬間将内力提升至極限,手上一翻,發洩性地朝丈外一棵筆直矗立的參天古柏,振腕劈出。轟然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穿越裂石之中,碎石飛濺,濃煙激揚,破空厲嘯,勢如猛虎,那棵參天古柏,吱呀兩聲,頓時應聲而倒,悶響帶起枯葉滾滾,一時間樹林中蒙塵藹藹,嗆得人不住幹咳。
幾乎如此同時,蕭依寂隻覺血往上湧,哽嗓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原本内腑創傷極重,又強運真氣,強行出手,更加引動傷勢,隻見他身軀一搖晃,摔跌在地上,不住的大口喘息起來,那黯淡的星眸中湧滿凄然。
“你沒事吧?”那妙齡少女驚得脫口嬌呼一聲,身形微微一晃,疾步奔了過去,伸出纖纖玉手扶住了蕭依寂,黛眉緊緊一蹙,繼而又問道:“你這是做什麽?送死也沒有這麽急的!”
她話剛出話,見他星眸凄楚黯然,黛眉不由一蹙,便是一怔。纖纖玉手輕翻扣在蕭依寂的脈腕之上,指尖輕觸,不覺嬌軀一震,一聲驚呼險些脫口:“怎會傷的如此之重?”嬌呼未絕,便朝樹下那一襲豔紅的月嘯投去詢問目光。卻見月嘯勉強倚立未倒,橫眉冷眼盯視這蕭依寂舉動,目光中空空落落,劍眉微微蹙着,俊面陰沉得可怕,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的話,他充耳未聞,俊面煞白,扭曲得不成樣子,唇角鮮血涔涔落下,眉宇之間痛意更凝一分。他此刻心痛如割,血色星眸緊緊閉合,縱是他已将牙床咬破,仍是止不住兩行清淚順着發際滴落下來,強忍着錐心刺骨的痛,更是讓他的身子簌簌顫動,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卻是讓他感到生不如死。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爲了别人而傷心,甚至從來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這樣脆弱,他以爲自己隻要足夠強大,就可以保護自己在乎的一切,甚至可以萬劫難複,生死不計。可這一瞬間給他的沖擊,讓他極盡崩潰,自己不擇手段的強大,還是做不到,落月山莊是這樣,陌紅樓是這樣,就連與他沒有半點牽連的芮羽,也不能幸免,終究是每個接觸他的人,都要以這種下場收場嗎?他想要大哭,卻似喉頭有千斤山獄,疾首痛心的悲恸,幾乎讓他感到陣陣窒息。不能哭,他便笑,那桀桀駭人的笑聲,如夜枭尖嗥一般難聽,入骨三分,不寒而栗。
他不去看他,也害怕去看他,但那腦海裏,清秀和猙獰交織的面容,滲着陰陰死氣,出現在他的眼前。一雙毫無眼白的眸子,緊盯着他,怨毒無比,似是要以他抵命一般的狂笑着,朝他緩緩逼來。經不住心内的折磨,俊面獰厲,神情凄慘怕人,一拳拳發狠地砸在地面上,震得大地顫動,塵煙四起,道道血痕遍布他的手,石塊碎礫深深埋在他的皮肉之中,鮮血淋漓。而他似是覺不到痛一般,仍是一拳拳猛砸,一拳比一拳更狠,一拳比一拳更用力。
風更加凜冽,卻抵不過他心内的寒冷,僅是過了片刻,他身前地面被他以肉拳砸出一個深深的血坑,坑内那一汪殷紅,赫然驚心。直到再沒有半分力氣,久久才從齒間痛聲擠出幾個字,字字痛徹肺腑:“我再傷,能有他傷得重嗎?”說罷,腹内一口濁氣上升,便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随即身形一頹,全然倒在那妙齡少女懷中,像個孩子一般,終究不再強忍,低低悲泣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