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4年。黑山。

“桓帝死于泰山。”在聽完發生在167年的故事後，已近醜時，趙雲沉沉睡去。(桓帝泰山之戰請閱第一卷“外篇”)

講故事的少年比趙雲大了約莫五六歲，他将被子輕輕蓋在趙雲身上，慢慢離開了。

翌日。

天上飄着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浮在虛空，緩慢地變化。風和日麗，幾隻鳥從天邊飛來，在山頭盤桓。黑山并不是黑色的山，名字是遠古的時候一直流傳下來的，本地人也不知道爲什麽叫黑山。黑山上水土豐茂，林木錯落有緻。這座山比較平坦，并不險峻。如果沒有黑山山寨，這座山可以說還是一座天然的原始森林，這也構成了山賊們抵禦外來的唯一屏障。

山寨坐落在山腰處，寨後是一片空地，四周是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空地上長着青綠的嫩草，是山賊們集中聚會的地方。

那幾隻鳥盤桓了幾圈，瞅準這片空地落下來，輕輕停在幾棵樹上。

忽然傳來陣陣喝彩聲，鳥兒受驚，“撲喇喇”逃離低矮的樹枝，向天空飛去。撲騰下的幾片羽毛，輕輕飄落到草地上的一個男孩的頭頂。

“喂，不要分散注意力！”喊話的就是昨晚給趙雲講故事的少年，他渾身被汗水浸透，朝前面一群人奔去。趙雲看着飄落在頭頂的那根白色的羽毛，對着太陽看了看，将羽毛夾在褲腰裏，然後跟着奔上去。

兩個男孩在大人堆中奔跑着，叫喊着。這些大人都赤着上身，露出虬勁的肌肉，穿着短褲，渾身濕漉漉的。

“接住，顔良！”

一隻褐色的球從半空飛來，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用雙手抵着身邊一個大漢，兩人仰頭盯着飛來的褐色皮球。看準來球，叫顔良的少年高高躍起，用頭将皮球一頂，正好落在一片無人的空地。顔良在空中大喊：“趙雲，快！”他一邊揮手。球正好落在六歲的趙雲前邊。趙雲奔上前，将落下的皮球用腳一墊，旁邊沖來一個壯漢，趙雲往左虛晃，對方也往左，但馬上收住身形，顯然沒有上他的當，伸腳便要來搶皮球。趙雲等他的腳靠近，左腳将皮球往後一撥，腳後跟一提，竟然将皮球高高抛起，對方踢出的腳已經沒有辦法收回，滑向趙雲雙腿。顔良大喊：“小心！”

趙雲跳起來，避過對方的攻勢，見皮球落下，用頭輕輕一撥，人、球都已經躍過來搶球的壯漢。

他輕輕一踢，瞅準遠處兩根竹竿之間，隻聽顔良叫道：“射啦射啦！”

趙雲飛起一腳，那皮球飛向一根竹竿，擦竿而過。

衆人瞪大雙眼，不敢相信趙雲的出色表演。随後又爆發出陣陣喝彩聲。

顔良與趙雲相視一笑，擊掌慶祝。

幾個山賊過來，道：“趙小弟，你的速度可真快啊！”趙雲嘻嘻笑着，不以爲然。

顔良身後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探出雙臂将顔良的脖子掐住，顔良促不及防，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說不出話來。

掐住他的是與他争頭球的那個壯漢，鼻孔裏噴着粗氣，道：“你小子不老實！”顔良哇哇大叫，蹬着雙腿。壯漢放開他，對衆人指着下身道：“顔良，你這小鬼耍詐，你們看！”

衆人見他外面的褲子耷拉在地上，露出裏面的内褲。顔良嘻嘻一笑，從懷裏拿出一根布帶，遞給壯漢，道：“哈哈哈，還給你！”衆人這才知道剛才顔良是怎麽争到那個頭球的，頓時暴笑起來，壯漢紅着臉，提起褲子系好腰帶，轉身向顔良撲來：“你這小子，我宰了你！”

顔良轉身就往衆人那邊跑：“媽呀，大家救救我啊！”

“哈哈哈哈哈——”

山寨中響起号角聲，像鬼哭狼嚎般，衆人聽見号角，停止嬉鬧，收拾東西就往山寨趕去。

不一時，山賊們都在食堂集合，因爲食堂是山寨中最大的室内場所，每次山寨開會都在這裏。顔良與趙雲匆匆趕到食堂，與往日不同的是，衆山賊特别安靜，兩人也挑了個角落坐下。

首領眭固坐在正中央，哭得涕淚如雨下。衆人都默不作聲。哭了一陣，眭固看着衆人道：“你們好意思的嗎？看着我一個人哭？”山賊們馬上都放聲大哭起來。顔良對趙雲道：“我們也哭吧！”趙雲大聲哭起來，顔良一看，原來他在笑，笑得跟哭一樣，也随着衆山賊一起幹哭起來，雖然沒有人知道哭的是什麽。眭固站起身來，雙手揮舞，指揮衆山賊哭喊，好像指揮樂隊一樣。

他見衆山賊哭了一陣，心裏好受了些，停下來，山賊們立即停止了哭聲。眭固緩緩道：“昨天，我派了一個兄弟，去刺探附近村落的情況。這位兄弟，非常聰明，裝扮成熊的模樣，在山中搜集情報，可以說是盡心盡責！可是，就是這麽幾個白癡獵人，真把我們可愛的兄弟當成一頭熊了，于是，就在暗中，将他殘忍的射殺了！嗚嗚嗚……”他悲從中來，不禁又哭起來。

顔良舉臂高呼：“他奶奶的，誰這麽大膽，敢殺我兄弟！是誰？”

眭固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來，跳到桌上，奸笑道：“我已經打聽過了，是真定趙家村的獵人！嘿嘿，今天晚上，我們就要爲兄弟報仇！”他順手抄起一個湯勺，揮舞起來。

山賊們因爲好久沒有打家劫舍了，心裏悶的慌，見今天老大說要去殺人搶劫，興奮得不得了，紛紛站起來起哄。

眭固剛想再說什麽，忽然察覺到什麽，往身後看去，驚得眼睛都要掉出來了。隻見趙雲蹲在他身後的角落裏，偷偷啃着豬腿，根本沒有聽他在講什麽。山賊們順着眭固的視線望去，看到趙雲還是若無其事的啃着豬腿，都驚駭得無以形容。老大講話，竟然不聽，竟然還偷豬腿吃，顯然是沒有将老大放在眼裏，這，這簡直反了。

眭固跳下桌，對着趙雲大吼：“你小子在幹嘛？～～～”聲音太大，山賊們都捂住了耳朵。趙雲這才發現，看着眭固，絲毫不怕，道：“我餓了……”

山賊們一頭栽在地上。

眭固全身冒冷汗，道：“你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有組織有紀律’？到底知不知道你這樣是要殺頭的！”

趙雲啃完豬腿，抹抹油膩膩的嘴，看着山賊們都躲在桌子下，戰戰兢兢地望着他，道：“咦，大家爲什麽都躲在桌子底下？”山賊們再次摔倒。

眭固将他的頭掰過來，對着自己的臉，惡狠狠道：“我說話你到底在不在聽？你不怕殺頭嗎？”

趙雲被他捏着撅起了小嘴，道：“什麽是殺頭？好玩嗎？”

眭固閉起眼睛，良久，放開他，全身顫動。山賊們慢慢從桌子地下爬起來，不知道老大要怎麽發飙。

空氣凝固起來，山賊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趙雲道：“老大，什麽時候去趙家村，我也去！”

眭固突然睜開雙眼，飽含着淚水，大笑道：“他在聽，他都聽到了，哈哈哈，你們聽到他說的話了嗎？不用殺他了！”

山賊們見老大轉怒爲喜，心裏都松了口氣，齊聲高叫：“滅了趙家村，爲兄弟報仇！滅了趙家村！”

馬蹄隆隆，一路上鳥雀四散。

黑山賊們翻過幾個山頭，停在一個高坡處，眭固指着遠處炊煙袅袅的小村落，對山賊們道：“六年了，自從大賢良師走了以後，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安分守己。但并不表示我們好欺負！下面，就是趙家村了，今天晚上是六年來頭一次打家劫舍，大家要盡情享樂啊！”

顔良戴着軟皮帽，舉起銅叉，道：“現在紅胡子的舊部也歸入我們了，我們黑山賊是河北第一大賊！其他各州山賊也知道我們的名聲，我們要幹出點成績出來！”

眭固一馬驅前，在馬背上跳起來，空中轉了個身，倒坐在馬背上，面向山賊們。他舉起雙手，兩眼淚盈盈道：“兄弟們，六年沒唱這首歌了。一起來！”他雙手揮舞，山賊們唱起戰鬥曲來：

黑山賊！黑山賊！

手要狠，心要貪

财寶女人是首要

看到男人都殺掉

黑山賊！黑山賊！

打家劫舍是生計

刀頭舔血乃本行

刀要尖，馬要快

管他皇帝與老漢

決不放過口中肉

黑山賊！黑山賊！

要問山上甚最黑

兄弟們的心－最－黑！

六年沒唱的歌，又響起來，山賊們激動的落淚，擁抱在一起。顔良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從前是紅胡子山賊的，自從來到黑山陣營，就從沒有聽過。趙雲則一團霧水，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

眭固一招手，山賊從山坡上沖下，水銀瀉地般徑直朝趙家村沖去。

趙雲坐在顔良的懷裏，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速度，馬背強烈的震動，身體根本坐不住，如果沒有顔良護住，他早已經從馬背上掉下來了。他緊緊抓住馬的鬃毛，看着火光點點的村落離自己越來越近，心底突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