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

天氣一天天轉冷，趙國故地，北國冰封，雪舞邯鄲。一路上無甚風景，隻一片白茫茫，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山是白的，水是白的，天地之間，或許本來就不該這麽分明，原本就是一團混沌，不分彼此。在天地間行走，望着遠處冰河上鑿冰釣魚的農夫，遠山霧氣彌漫處幻化出的飛禽的影子，聽着小道上輕車行駛的碾冰聲，趙雲頓感天地開阖是如此神奇，在這天地之中，在這冰封的山川之間，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堪。

冷月勾寒窗平風卷清秋

白鳥點爐火笠翁待酒溫

在這白茫茫的天地之間，更無人煙。三人坐着輕車，沿路北上，輕車上支起了三根木杆，趙雲稍做改裝，便在上面鋪了厚厚一層稻草和一件破氈絮，三人縮在簡易“車棚”中，過了兩日，眼看就要到邯鄲城了。

“都快悶死了！”美幽伸了個懶腰，從稻草上爬起身來，揉揉惺忪的睡眼。

趙雲正站在車頭，見美幽醒來，道：“美幽姐姐，睡得好麽？”

美幽道：“你這麽早便醒啦？……咦，關羽大哥呢？”

趙雲笑道：“他走啦！”

“什麽？！”美幽從稻草上翻身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

趙雲道：“他要去邯鄲，我們不去，所以他就走了。”

美幽等他繼續說下去，沒想到他說得如此簡單，頓了頓道：“你就這樣讓他走了？”

趙雲點點頭。美幽沉默起來，慢慢道：“爲什麽桑哈走了，關羽大哥也走了，最後還是你我二人……”

趙雲見美幽傷懷，蹲下身子，撫着她的肩膀道：“美幽姐姐，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再說我們還有木魚啊。關羽大哥是說一不二的人，如果他勉強自己留下來，我倒覺得對不起他。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辦，而我們，是要去找甘露火王，不打倒他我誓不罷休。我要爲太史慈讨回公道！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夠與關羽大哥一起，做一番事業出來，這也是他對我說的肺腑之語。”

美幽笑着擦擦眼淚，道：“你們倒挺心有靈犀的麽，我可要吃……”她臉頓時燒紅起來，硬生生将那個要吐出的字咽了回去，心裏撲撲直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好。

“吃什麽？美幽姐姐，你要吃什麽？”趙雲拼命追問，美幽被他纏得沒辦法，隻好道：“我餓了，要吃東西！”趙雲嘻笑道：“就知道你是餓了，你等着啊。”他讓木魚停了下來，見路邊不遠處便有一家小屋，跳下車往屋子奔去。

那小屋大清早便升起了炊煙，趙雲聞到一股肉香，從昨天晚上起就沒填東西的肚子立時叫了起來。他加快了腳步，趕得急了，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也不去計較，一心隻想去弄點東西吃。他一個箭步跨到小屋門口，輕輕去推那門，卻怎料那門沒有門軸，吱呀一聲便往裏倒去。趙雲不覺失聲叫起來，卻見屋内昏暗的光線中，一個老婦正圍着竈頭，手裏握着一個巨大的勺子，在熱氣騰騰的大鐵鍋裏攪着什麽。門闆掉落在地的響聲并沒有驚動她，她緩緩别過頭來，臉上顴骨高突，兩隻半睜着的眼睛緩緩飄過來，無神而脆弱，她反應緩慢，怔了良久，才朝趙雲呵呵一笑，又轉過臉去。趙雲湊到鍋前，見鍋裏漂浮着大塊的肉塊，鍋邊的案闆上插着一把殺豬刀，血液已經凝固成了紫紅色。一股血腥氣和着一股肉香，趙雲聞着感覺特别難受。

那老婦人用顫抖的手抓着勺子，舀出一塊肉來，她的手隻剩了十根手指骨和一層薄皮，青筋如藤蔓般纏繞着指骨。她将勺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湯，點了點頭，道：“你，也要嗎？”

趙雲一愣，點點頭。老婦人把勺子拿到趙雲面前，道：“這塊就給你吧，沒有了，去，去。”她揮手讓趙雲趕緊離開。趙雲撈起肉塊，見老婦人不再理他，隻好出門回到車上。

美幽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接過趙雲遞來的一大塊肉，撕了一半給趙雲，二人相視一笑，便開始啃起肉來。

“這是什麽！？”美幽一口吐出了肉，臉色大變，對趙雲道：“你先别吃，這是什麽肉？”

趙雲剛要咬下去，張大的嘴停了下來，他看着手中的肉，道：“肉還分什麽肉嗎？”

美幽道：“你帶我過去。”她放下手中的肉，跟着趙雲往小屋走去。

隻見那老婦坐在地上，正大口大口的啃着捧在手裏的一大塊圓形的肉。她雙手不住撕扯下肉條來往嘴裏塞，吃得咂咂有聲。她見美幽趙雲二人來到，忙抱住手中的肉道：“給你們了，這個不能給你們了！”美幽覺得她手中的東西有點異樣，惡狠狠道：“你吃的是什麽肉！”那老婦吓了一跳，丢下手中的東西就縮到了一邊，瑟瑟發抖。那球狀的東西滾到趙雲腳邊，趙雲大叫一聲，隻見是個被扯去一半面皮的人頭！

美幽反起胃來，不住幹嘔起來。

趙雲抽出竹棒對準那老婦，道：“你，原來你給我的是人肉！你殺了人了！”

那老婦大叫一聲，站起身來，貼着牆壁大哭起來，她捶胸撞頭，撕扯着自己的頭發，不住嚎叫着。

“我死了算了，爲什麽還讓我活着？”她眼光遊離，忽然看着屋外，往屋外奔去。趙雲美幽趕上，卻見老婦趴在雪地裏，雙手挖着雪，雪底下竟然埋着一具無頭屍體。原來，趙雲正是被屍體絆了腳，險些摔了一跤。

老婦抱着屍體，笑起來，道：“乖兒媳，還好沒被他們偷走，他們想吃你，我怎麽能讓你被他們吃掉呢？幸虧天下了大雪，你可以多趟幾天，我慢慢吃，争取十天把你吃完。哈哈，好兒媳……”

趙雲與美幽毛骨悚然，“看樣子，她是瘋了。”美幽剛說完，那老婦仰天大叫，發了瘋似的在周圍刨着雪地，又挖出幾具屍體來，她挖得指甲上翻，滿手鮮血。

趙雲大怒，抽出竹棒便向老婦擊去，那老婦一聲驚呼，摔倒在地。

“住手！”美幽一聲大喝，趙雲硬生生止住攻擊，一拍腦門，道：“就算對方再十惡不赦，也是一個老人啊，我怎能貿然便動手！”

那老婦手指着四周，道：“那邊，我們村裏，沒人了！我餓啊，他們也餓，我不吃，就跟他們一樣了。”她指着地上的屍體，吃吃得笑了起來，“孩子他爹，被隔壁的，隔壁的……吃掉了，我就吃他的兒子，嘻嘻。你們看，就是他，還有我的兩個兒子，也被别人……毒死了，煮了，吃了，結果，吃我兒子的人，自己也死了。别人再去吃，也死了……哈哈，隻有我肉老，沒人來吃，現在都……死光了，就我還活着……”

“你們爲什麽吃人？！”趙雲道，“你們難道不吃糧食嗎？”

老婦大笑起來，凄厲道：“糧食？這個東西我已經十年沒見過了！這裏的土，種不出糧食了，都餓死了。他們，出去找，可哪裏有糧食，都在路上餓死了！還是人肉好吃啊，誰還吃糧食！”

趙雲拉住美幽的手，道：“怎麽會這樣？美幽姐姐，你告訴我，怎麽會這樣？人吃人，難道是應該的嗎？”

美幽使勁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你别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老婦突然尖叫一聲，丢下屍體往小屋奔去。

“砰”一聲，隻見那老婦被什麽東西擊中，橫飛出去，倒在雪地之中。小屋内閃出兩個身影來，走出屋來，對着老婦道：“想不到這裏還有人肉，雪地裏還有這麽多。老太婆，你竟敢騙我們沒有，我們一走你果然熬不住了，哈哈，這些夠我們吃三天了。”

兩人一胖一瘦，臂上圍着黃色的布條，視線在趙雲美幽身上遊走了一圈，笑道：“不僅有冷凍的，還有新鮮的，這兩個小孩，看起來就細皮嫩肉的，看來要新鮮殺的才好吃！”趙雲見兩人出言不遜，道：“該死的山賊，就憑你們也想吃我？”兩人相視一笑，聳聳肩道：“這小子也太狂妄了吧，不過小子眼光不錯，竟然一眼便看出了我們的身份。”

趙雲站到美幽身前，道：“美幽姐姐，你趕快回到車上去，這裏由我來應付！”美幽點點頭，便往車上走去。

趙雲拄着竹棒，向二人招手道：“我看你們兩人像極了兩樣東西。”他擦了擦鼻子，故作不屑狀。

那胖子道：“他奶奶的，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我們像什麽？說！”

“像城裏賣的燒餅和油條！”趙雲搖頭晃腦道。

“燒餅？油條？……是什麽東西？”兩人不解。

趙雲用手比劃道：“你們兩個當然不知道了，就是這樣一根東西，用一張這樣的東西包裹起來，張嘴就吃掉！這是一千年之後的食物，你們可是吃不到了！”

燒餅和油條，正是童淵從一千多年後的南宋帶來的食物，這兩個山賊當然不懂了，但從趙雲的比劃中，他們也隐約猜出趙雲在調侃他們，不覺大怒道：“小子，敢消遣老子，可知道老子可是堂堂的太平道黃巾黨？”

趙雲招招手道：“少廢話，什麽黃巾道太平黨，要動手便快來吧，我看你們畏畏縮縮實在是不爽快！”

二人聽趙雲故意将“太平道”說成“太平黨”，将“黃巾黨”說成了“黃巾道”，氣得肺都要炸了。二人大喝一聲便向趙雲攻來，趙雲正準備應戰，卻見二人身後白影飄動，二人突然眼珠上翻，一聲不哼便倒在雪地中。身後一個雪白的人影站在雪地之中。

趙雲見那婦人倒在雪地之中，已經沒了氣息，嘴角隻留下一絲血迹，卻已被兩個山賊打死，一命報一命，還真是及時，那兩個山賊立時也斃命于白衣人掌下。

“你是什麽人？”趙雲見白衣人無聲無息中便解決了兩個人，不知對方是什麽身份。

白衣人橫着度起步來，姿勢甚是怪異。

“朔風扣群木，嚴霜凋白草。……夜久須挑燈，霜寒剪刀冷！”

他每吟一句，便使出一個招式，吟完最後一句，兩掌斜劈，雪地上出現兩條交叉的雪痕，他挺立身軀，仰天歎道：“雪恨，雪恨，雪本無辜，恨有何用？天下大亂，憂有何用？罷，罷……”他獨自感慨，語氣之中大有出世之意。

趙雲不禁笑道：“你唱得真好聽！”

白衣人道：“是嗎？但這種靡靡之音，又怎比得上天籁之音？充其量不過人籁而已。小朋友，這裏死了這麽多人，你們還是趕快離開吧。”

趙雲道：“爲什麽他們要吃人呢？爲什麽沒有糧食吃？”

白衣人被趙雲一問，略感驚訝，道：“你這小朋友，竟然問得出這樣的問題。好，好，我簡單的告訴你，如今天下紛争，已現亂像。這樣人吃人的慘狀，比比皆是。我輩當效法莊周，擊水千裏，做逍遙遊。”

趙雲道：“不，爲什麽沒有糧食吃？爲什麽要人吃人？什麽逍遙遊我不懂，可是我知道沒有飯吃會很餓的！”

白衣人不禁笑起來，道：“小朋友，天下大亂，憑你一己之力，又能做得了什麽？”趙雲道：“我可能是做不了什麽，但我也實在看不下去！國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跟我說說好麽？”

白衣人搖搖頭道：“我早已不管這等俗事了。天下興也好，亡也罷，與我又有什麽幹系？”

趙雲激動起來，道：“如何沒有關系？你忍心看着沒有糧食吃的人，去殺别人，吃别人嗎？”

白衣人緩緩道：“那你又想如何？”

“我要幫他們！”

白衣人仰天大笑，道：“幫他們？你幫得了幾個？幫得了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但你幫得了全天下的人嗎？别太天真了。”

趙雲道：“反正受傷也好，死也好，我一定要找到甘露火王，我一定要幫助這些沒有糧食吃的人！”

白衣人拱手道：“既然你如此堅決，我也不好再說什麽，鄙人吟遊詩人，無家亦有家，因爲五湖四海都是鄙人的家！這便别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