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姜子涯注意到這個男孩不是一天兩天了,好幾天以前開始,他每天固定時間都會在這附近徘徊發呆,像是在等什麽人。這麽多天過去了,男孩等的人沒有出現,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衣服卻已經開始髒膩。
聚集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叽叽喳喳的聲音也漸漸安靜下來,男孩有些無措地左右看看,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他撓撓頭,神色很是落寞。
不過話說回來,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生活和故事,各自爲各自一生的主角,在自己的一生中所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會是偶爾,必定是必然。這個道理聽起來有些燒腦,但它的确是姜子涯對人生感悟後得出的一個道理。更何況,姜子涯現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八卦别人的事。所以,瞥了瞥男孩之後,就不再理會,忙自己的去了。
不過,這個世界還真是沒有偶然。有的,隻是必然。
“老闆哥哥,能給我一瓶水嗎?”
姜子涯擡頭,男孩已經站在簡易櫃台的前面,眼神中有種懵懂的稚嫩和惶恐。這個孩子眼睛很大,臉上的嬰兒肥還沒有褪去,十歲左右正是二次元萌正太閃光的年齡。看着這個滿臉髒兮兮的萌正太可憐扒拉地望着自己,姜子涯心中,沒有半點掙紮和猶豫。
“可以啊,兩塊一瓶。”姜子涯冷冷地回應到。
小男孩喉管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麽,後來将到嘴邊的話混同着口水一起咽了下去。
“要不?”姜子涯追問了一句。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雖然很爲難,但還是點點頭,怯生生地回答道,“嗯,還是要吧。”就在姜子涯轉身去那水的時候,路小黑在一旁喵喵叫,不滿意地将腳邊的貓食盆推來推去。原來它很嫌棄裏面程軍送給它的小魚幹,雖然是“貓”,可它是一隻不吃魚的貓!
它不想吃,小男孩看着那一條條焦黃的小魚反倒是兩眼放光,盡是饑餓對食物的渴望。他使勁地咽了幾口唾液,強迫自己将頭轉正,不去看那盆裏的吃食。男孩的表現看在了姜子涯的眼中,在他拿水給男孩的同時,順帶附上了一包餅幹。
男孩誠惶誠恐地看着他,“我隻要水就可以了……我……沒有這麽多錢。”他從髒兮兮的衣服口袋裏翻出來了一堆油膩膩的零錢,這些錢币不僅僅油膩膩并且還有些濕潤,顯然是他将它們緊緊握在手心中,被汗水給浸濕的。
他整理出兩塊,推倒姜子涯的面前,怯生生地說,“我隻要一瓶水。”
姜子涯沒有接,看看那些錢又看看小男孩,淡淡地說,“吃吧,我請你的。”男孩高興地有些說不出話來,捧起餅幹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吃,好幾次還被餅幹屑嗆得直咳嗽,隻能趕忙喝水緩解。
姜子涯知道挨餓的滋味,當初因爲家裏的一些變故,他也挨過餓,當餓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胃部的肌肉就好像長滿了牙齒,吭哧吭哧咀嚼着自己,那滋味真是恨不能将樹皮都剝下來生吞下去,即便是泥巴也能吭兩口。
雖然眼前這個孩子似乎還沒有到眼冒金星吭樹皮的地步,但是姜子涯也做不到真正的視而不見。給他一包餅幹,對于姜子涯而言不會有什麽損失,對于男孩來說,那就是救命。
“好吃嗎?”姜子涯問。
“嗯嗯。”男孩的嘴裏塞滿了餅幹,張不開嘴說話,笑着猛點頭。
“慢點吃。”
“嗯,嗯,好吃。”
“你很久沒吃飯了?”
“……嗯。”男孩的動慢了下來,有些沉默。
有的時候,話題一打開,人和人的交流欲望也會随之而來。姜子涯接着說,“我叫姜子涯,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陸辰逸。”
“姓陸?”姜子涯笑着去逗弄路小黑,“喲,小黑,他是你家門呢。”
雖然姜子涯笑起來的模樣很迷人,但是陸辰逸的關注點顯然在另一方面。他瞪着眼睛驚訝地問道,“貓也有姓嗎?”
姜子涯同樣瞪着眼睛驚訝地說,“小黑不是貓!”
“不是貓?!它明明就是……”陸辰逸想了想,換了種說法,“那它是什麽?”
“它是我的夥伴!我的兄弟!”姜子涯笃定地說。路小黑在一旁傲嬌地“喵嗚”附和,碩大黑亮的尾巴掃來掃去,很是威武。
陸辰逸呆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子涯哥哥你可好。”
“哦?怎麽說?”
“你又給我餅幹,又說小黑是你的同伴。子涯哥哥,你沒有看上去的那麽冷酷。”
姜子涯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過了一會,陸辰逸眼神躲閃,猶豫地說,“子涯哥哥,我能當你的兄弟嗎?”
姜子涯有些意外,“我可不是混黑道的,收那麽多兄弟幹什麽?更何況你這個年紀,不是應該乖乖在家裏或是學校裏嗎?天天在這裏閑逛什麽?”
“我沒有閑逛!”陸辰逸有些激動,他看着姜子涯的眼眶有些紅潤,寫滿了委屈。
姜子涯手指着小店門外,“我看你在這裏晃悠好幾天了。你在等人?還是在逃學?”
陸辰逸咬了咬下嘴唇,強忍着眼淚說,“我沒有閑逛,我是來這裏找我爸爸的。”
“嗯?那你爸爸呢?”
陸辰逸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姜子涯看看天色已經不早,如果這個孩子真是來這裏找爸爸的,估計今天一天又是白費了。他上下大量了一下陸辰逸,真是能夠用灰頭土臉來形容。
關上小店的卷簾門,他說,“你應該沒有地方睡覺吧?”
陸辰逸搖頭。姜子涯指了指店面地闆,“今晚在這裏給你打個地鋪,應該不介意吧?”陸辰逸連忙點頭說不介意,不過很快他又面露難色。
“怎麽了?不樂意?”姜子涯問。
陸辰逸使勁搖頭說,“不是,不是,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了,能夠在這裏睡當然是非常非常好的。子涯哥哥,你真的是個大好人。隻是……”
“嗯?”
“爸爸會不會在今天晚上出現呢?”
姜子涯拖過來一把椅子,反着坐上去,将手架在椅背上,“好吧,那我們先聊聊吧。我倒是不介意你繼續呆在外面。”
小小的店鋪房間裏隻有一盞白色的節能燈,在黑夜中,如此的光亮已經足以讓人覺得溫暖和放松。陸辰逸說他的爸爸叫做陸大海,本來是個做水電的工人,後來慢慢地成了家庭裝修公司的包工頭。
“包工頭?不錯啊,做包工頭的收入都很高。”
陸辰逸說,“我記得我小時候家裏似乎确實挺有錢的,那個時候我想要什麽就會給我買什麽。可是從我八歲開始就不是這樣了。”
“哦?”
“八歲的那年,不知道什麽原因,媽媽就去世了。”
“不知道什麽原因?”
“嗯,是的。”
“怎麽會?”
那一年,陸辰逸八歲,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年齡。當包工頭的爸爸每天都有很多工程要忙,很晚才會回家,通常到家的時候陸辰逸已經睡覺了,所以他對爸爸的印象比較模糊。賢惠美麗的媽媽每天帶着他,和他玩樂,照顧他的生活起居。所以,媽媽就是小小陸辰逸的天。
可是就在陸辰逸八歲生日的那一天,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天陸辰逸睡了個自然醒,這讓他覺得有些奇怪。因爲每天早上媽媽都會固定在九點的時候叫他起床吃早餐,然後讓他去小區花園裏玩一會。可是這天陸辰逸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太陽已經走到樓房正頂了,“難道是因爲過生日,所以媽媽才舍不得叫我起床嗎?”他心裏歡喜地想着,從床上爬了起來。
“媽媽,媽媽。”
連叫了好幾聲,都沒有聽見有人答應,陸辰逸隻好自己穿上衣服,走出房門。
客廳裏空無一人,廚房也同樣是空空蕩蕩。往常媽媽總是會圍着圍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穿梭,整個房間裏充斥着食物的香味和爐火的溫度。但今天什麽都特别奇怪,客廳的地方光潔如鏡,廚房裏的鍋碗瓢盆整齊幹淨地擺放在那裏,看上去和平常一般自然,可不知道爲什麽,陸辰逸心裏總有一種别扭的感覺。
“媽媽?你在哪裏?”
他又走到陽台上面,平時媽媽總是會在這裏晾曬衣服,可現在除了挂起來的飄飄蕩蕩的衣服,還是沒有人影。陽台被太陽曬得溫度略高,陸辰逸邁出去的時候覺得有點憋悶,明晃晃的陽光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正中午的時候,小區裏面也是異常甯靜,甯靜的有些可怕,仿佛有什麽東西會随時撕裂白晝冒出來。
陸辰逸突然看到地上跟随自己的影子,不知爲什麽心跳一下子加速,“突突突”地跳着。他感覺自己的毛發全都豎了起來,在正午的陽光下,他感受到了毛骨悚然的寒意。
突然,他脊背好像被寒冰刺中,他下意識地轉過頭,驚恐地望着媽媽的房間。房門微微開了一條縫,“吱嘎”門頁轉動,門又合上。就這樣,門一點點地“吱嘎,吱嘎”關上又打開,打開又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