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以爲某些場面隻要見多了自然而然就會成爲習慣,既不會有初見時的驚心動魄,也不會再有再見時的意味悠長,隻會變得越來越波瀾不驚。
比如醫學院校的學生在第一次上人體解剖課的時候,都會鐵青着臉驚叫着往後躲避,甚至膽小的女生還會哭哭啼啼,好幾餐飯都吃不下去。幾節課下來之後就會發現,當初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生全都湊到屍體旁邊,指手畫腳比劃着這裏是肱二頭肌,那裏是下颌骨。當學期結束的時候,所有的學生基本上都可以抱着一個顱骨邊吃飯邊聊天邊讨論了。
這就是潛移默化的變化。
然而,那隻是“某些場面”,有些場面即便見過千百萬十遍,身體也會做出最誠實的反應。此時姜子涯隻感覺全身的皮膚被繃得緊緊的,這是因爲血管擴張血液沸騰所緻。頭皮持續發麻,感覺頭發都要被悚然而來的激動沖得豎立起來,缭繞心靈血脈的紫色瞳孔發脹刺痛卻又收不回視線。
體育館中,六支白色蠟燭構成六芒星圖形的六隻角,低矮快要燃盡的燭體預示着生命凋零,焦黑的燭芯不斷往外缥缈而出黑色煙氣,六股黑色煙氣被莫名能量吸引貼着地面朝着六芒星圖形的中心聚集交彙,昏黃微弱的火焰光亮在中心處搖搖燃起。地面上的六芒星圖形就好像燒焦之後留下的殘迹,時而清晰,時而隐密。
這些雖然詭異卻并不算驚悚。
令姜子涯毛骨悚然的是地面上那些疑似燒焦的痕迹突然有很多黑色小點開始蠕動,就好像聚集而成的像素點,剛開始的時候并不清晰。正待他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那些黑點,它們則開始上下跳動,随即姜子涯感覺它們好像跳躍到自己身上,順着皮膚進入血液,神經開始感覺麻痹。
有種陰森的恐怖知覺從心底浮升而起,渾身的肌膚緊繃,額頭上冒出細微冷汗。他心中暗道不妙,但此時想要收回心靈血脈催動的視線已然是做不到了!他的視線被定格在那些燒痕黑點無法抽身!
漸漸地,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實,他通過感知發現雙腳處開始分解成上下跳蹿的黑點,并且逐漸往上蔓延。越是催動心靈血脈進行抵禦,分解的速度越是快。劇烈的疼痛真是地從腳部往上蹿升,然而麻痹的神經卻又使得他無法動彈,甚至無法喊叫。
雙目被鎖定在體育館内無法收回。焦痕顯現的六芒星圖案越來越明顯清晰,裂解出來的黑色小點也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從地面開始往半空中延伸。随着姜子涯的分解,在延伸而起的六芒星空間内竟然開始出現雙腳,穿着和姜子涯同樣的鞋子,褲腳也一模一樣。姜子涯心中一驚,感知到對方似乎在進行肉身的空間轉移!
看着自己一步步地分解消化,就像一個笑話。而對于自身泯滅卻促進了對方的産生,更像是一個笑話!
突然,他感覺到肩頭有沉重的壓重感,也正因此他瞬間得以回複行動能力!
姜子涯急速收回視線,猛地轉頭,又是驚得本能往後退了一步!站在他身後的人隻見到頭發,看不見臉!
鬼印驟然啓動,鬼爪“噌”地燃起紅色心靈血脈,鮮紅的鬼爪朝着來人的心窩處就是一招猛虎掏心。“沒臉人”的反應倒也非常迅速,并且身手不凡,隻微微欠身就化解了姜子涯的攻勢。看着對方即将灌注心靈血脈形成攻擊能量團,“沒臉人”大喝一聲,“姜子涯,你瘋了!”
在姜子涯聽來,這聲厲喝如同古鍾鳴響,隻讓人覺得雙耳發聩,頭腦“嗡”聲不斷。數秒之後,他的耳朵才再次逐漸聽到聲音,聲音由遠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如同原本耳蝸裏塞了坨棉花,現在将棉花給取掉的感覺。
他保持戒備的狀态,甩了甩腦袋,定睛一看,站在自己對面的哪裏是什麽“沒臉人”,分明就是熊益!
“組長?!”姜子涯驚魂未定,喘着粗氣有些不可置信。
熊益說,“不用說了,顯然你剛剛中了魔障。”
姜子涯怔了一下,喪氣地捶了牆面一拳。“艹!差點着了那狗日的道!”經此一番,姜子涯一身冷汗,竟然渾身都已經濕透。靠着牆他慢慢坐了下來,大口大口地調整呼吸。“這鬼東西既然是失敗品,怎麽感覺這麽強?!”
熊益意味深長地說,“正面爲敵他未必是你的對手,明白嗎?”
姜子涯愣了愣,旋即就反應過來。無論怎麽說,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失敗品是個擁有智慧的家夥,并且智商還不低,和那種沒有疼痛觸感的行屍走肉完全不同。隻要有智商就懂得審時度勢,之前在體育館他已經和姜子涯有過一次交手沖突。
也就那一次,就已經摸清對手的實力,知道正面交鋒自己絕對不是姜子涯的菜。正面對攻不行,就從背面偷襲。這一次與其說是失敗品給姜子涯下的套,還不如說是姜子涯自己忽略,輕視了對手而着了道。
調整了一陣,姜子涯站起來對熊益說,“剛剛我看到對面站着的是個無臉人,想來那就是失敗品。”
“無臉人?”
“是的。他的這個形态之前我就見過一次,就是上次在體育館從那面巨大的形體鏡中看到的。剛剛因爲中了他的魔障,才讓我以爲您是他。”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來的時候看到你站在這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面部扭曲卻全身僵硬。我拍了下你的肩膀剛想和你說話,你就攻擊過來。”
姜子涯将剛剛注視體育館,以及後面所發生的過程簡單地說給組長聽。聽完後,熊益沉思着點頭,“這個失敗品,或者我們稱他爲‘無臉人’看來确實是個狡猾的人。那個時候,如果你目睹自己全身分解爲黑點,并且肉身轉移到那個六芒星圖陣裏,那就糟糕了。雖然不會真的死,但你的潛意識會告訴自己‘我已經死了’。如此一來,這輩子你也别想清醒了。“
這話聽得姜子涯心有餘悸,他咽了口唾沫,伸了伸脖子說,“那我豈不就變成植物人了?!那還玩個屁啊。還好,還好,組長您及時趕過來救了我這命。您又造了七級浮屠了,阿門。”
“什麽亂七八糟的,不懂也不要亵渎神靈,小心各國各路的神仙來找你的麻煩。”
姜子涯抹了把冷汗,聳聳肩嬉笑道,“即便那些老人家不找我,現在麻煩也已經不間斷了。說不定那些老人家找到我,我還能和他們成爲莫逆之交,以後這些煩心的雜七雜八的事都可以交給他們去做了。”
“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
姜子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隻是笑不再言語。過了會,姜子涯問,“歐陽娜娜還在哭嗎?”
“哭,哭得可傷心了。”熊益白眼一翻,無奈地說道,“這不就因爲那孩子哭的不行,我才出來透透氣的嘛。”
“她也是吓壞了。”
“唉,也是。這一下子又到了晚上,也不知道那個無臉人又要搞出什麽花樣來,真是讓人煩躁。”
姜子涯緊皺着眉頭,也覺得心情乏悶抑郁煩躁。
熊益看看外面更深的夜色,擡起手腕,手表中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二十五分。他憂心地說,“馬上要到十二點了。今晚會發生什麽事呢?”
姜子涯又将視線轉向體育館,隻是這次他并沒有探視其内部,而是望着隻照亮一扇窗戶我微弱昏黃光亮發呆。他憂心地說,“不知道爲什麽,我總覺得這個東西是在等什麽。”他又環視了一下周圍依舊在瞎忙的人和車,幽幽地接着說,“或許今晚什麽都不會發生。”
熊益意味深長地望着姜子涯,這個從年齡上還能稱爲少年的人。此時雖然夜色已深,但外面各種燈光照明提供了足夠的光亮,閃爍的光束掃過姜子涯冷峻的臉龐,将他的面部輪廓勾勒的更加清晰明朗,無論是鼻梁、眉眼都透露出一股不羁和桀骜。然而神色之間又帶有一抹讓人勾魂的憂傷和憂郁,再加上滿頭惹眼的銀白短發,難怪縣中的那些少女們被迷得七葷八素的。
不僅如此,更爲重要的是,熊益發現姜子涯确實成熟了很多。無論是能力上,還是對事物的看法,擁有着遠遠超過他這個年齡的成熟。這種成熟,隻有磨練才能夠賦予。
“子涯,你一定可以找回蝶兒的。”熊益突然說道。
姜子涯怔了一下,但很快轉過頭來,目光中帶着堅定自信,臉上挂着迷人的微笑,“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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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百裏蘇雅已經遠遠離去,在夜色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可是尹東野的雙腿依舊在顫抖發軟。好不容易他長籲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一塊碎石上。
那個被喚着石潛的生物最終沒有命喪百裏蘇雅的手上。百裏蘇雅正想要擰斷他的脖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将他高高拎起來,邪惡且挑逗地望着他說,“你這個小矮子,以爲拿了我的東西真可以如此輕松地死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