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的日子終于到了,按照規定,雙方可以有一人陪同,羅天旭當仁不讓,陪鮑震來到了暗礵島。暗礵島是一個荒蕪的小島,島上除了黑色的岩石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東西了。整個島嶼就像一座荒蕪的墳,它默默的忠誠于死神,無聲無息的吞噬着曾出現在這裏的每一個生命。
今天,小島雖然熱鬧了一些,但死亡的氣息卻變得更濃了。羅天旭和鮑震來的時候,曾哲和霍世英早已整理好了戰場。如果這個島上有什麽能令人感到舒服的話,那就隻有這片空曠的戰場了。空曠的戰場讓人暫時減輕了殺氣産生的巨大壓力,這裏空曠的足以讓決鬥的人盡情的揮灑即将燃盡的最後一點生命力。
曾哲和霍世英負手而立,兩人都像雕像一般面無表情,隻是淡然的看着來人一步步走近。不遠處,有一個青色的茶幾,上面擺着酒具,酒已溫上,淡淡的熱氣從茶幾上飄起,讓這個小島多少有了點生氣。羅天旭和鮑震慢慢走過去,雙方互抱了抱拳,卻都沒有說話。霍世英神作書吧了個“請”的手勢,将羅天旭引到了茶幾旁。他默默的斟好酒,才說:“今天将是一場龍争虎鬥,你我都是這場大戰的見證。不如,我們邊喝酒便觀戰,免得在一邊無所事事。”
羅天旭看得出來他對今天的戰局胸有成竹,才會說的如此輕松,但既然對方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也就沒有再推讓。
霍世英端起酒杯:“先幹爲敬。”
羅天旭知道他還不至于用下神作書吧的手段害自己,就也一口氣幹了杯中酒。
戰場上真正的角色都很平靜,好久,鮑震才緩緩的說:“這麽多年,你一定經曆了不少事情,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我知道你還爲你師傅的事自責,但有些事我們無法改變,隻能承受。”
曾哲輕蔑的笑笑,高傲的個性展露無遺:“你是在教訓我嗎?你有什麽資格來對我說教!什麽叫這步田地,我現在是堂堂孽海龍王,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竟然敢用憐憫的口氣對我說話!”
鮑震知道自己不善言辭,所以早早的結束了這場交談:“如今你已經成了一條毒龍,看來師傅說的沒錯,我們注定要成爲敵人!”
曾哲不再答話,看着他的刀向自己砍來也不拔劍,隻是空手和敵人周旋。
百步以外是另一場戰鬥,其激烈程度毫不比這邊遜色。霍世英一臉不在意的神情,他似乎對杯中的美酒更加傾心,隻是偶爾的往決鬥的兩人那邊看看,不時還露出輕蔑的微笑。
“羅幫主,你覺得鮑震的勝算大嗎?
羅天旭的目光被他的問題拉回來,他仔細的打量了一下他的對手。霍世英約有四十歲,正值壯年,雖然他的皮膚被海風吹成了棕褐色,但透過這層天然的僞裝,還是能看出他不凡的樣貌。他身着的一身藏青色的長袍随着海風輕微的鼓起,讓人一眼便有種逸然的感覺。
“霍幫主,不管勝負如何,我天龍幫都沒有一個人是孬種。我所知道的隻有盡人事,聽天命。”
他平靜的話語裏蘊藏這一股力量,既不狂妄,也不卑微。霍世英聽了他的話,心中湧起莫名的興奮,他知道真正能稱得上對手的人就在自己眼前。
“天命?我從不相信什麽天命,實力才是一切。小到這次決鬥,大到我們的幫派之争。你真的以爲憑你們區區千人就能動搖我已端坐了十幾年的海上霸權嗎?”
霍世英将杯中的就一飲而盡,酒杯重重的放在了桌上。
羅天旭朝鮑震看了一眼,此刻決鬥正值白熱化。曾哲的長劍真的化成了一條毒龍,在昏暗的背景下,顯得如此狂暴、恐怖。
“是啊,實力的确重要,但霍幫主沒看出來,怒蛟幫多行不義,江湖上對你們已經積怨已深,我們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
霍世英的本來平靜的眼中開始出現怒火,這麽多年,還沒有人敢在他的面前如此說話。
“替天行道?你以爲你是俠客?自古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俠不過是盜的一種美稱罷了。江湖上從來沒有什麽俠義,有的隻是弱肉強食這條亘古不變的無上法則。”
“沒有人能夠不犯錯,但如果犯了錯卻隻強調客觀原因,那這個人隻是個可憐的弱者!霍幫主不必心急,你看,勝負還未定呢!”
羅天旭從容的指向決鬥場,此時,曾哲和鮑震兩人打的正酣。鮑震的上衣已經劃了三四道口子,身上也有道淺淺的劍傷。透過他殘破的上衣,可以看見他如炭火般燃燒的黑紅色肌肉,還有他高昂的鬥志和永不言敗的執着。他的每一擊都力逾千斤,将自己天生的力量發揮到了極緻。曾哲雖然劍法比他高明,但爲了抵擋這山崩地裂的力量,他一時不能将自己的武功全部施展出來。兩人的刀劍交相輝映,不斷發出铿锵的悲鳴和炫目的火花。手中的兵器在這樣高強度的撞擊中,很快都卷了刃,但他們不敢有任何放松,因爲他們都知道,即便是樹枝在對方手裏也是緻命的,何況是剛剛有些卷刃的兵刃。
霍世英看了看戰況,無所謂的笑笑,這一笑讓羅天旭看出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激烈的戰況上。
“曾哲居然會被逼成這樣,難怪他可以力拼我的兩大堂主,果然是天生神力。不過,曾哲還是占上風,我們怒蛟幫還是占上風啊,!哈哈”
“是嗎?我相信鮑震一定會赢,你難道看不出來,他的氣勢已經扯平了兩人在武功上的差距,而且他的鬥志越來越高了!”
“沒錯,但他也越來越累了,等他精疲力盡的時候,曾哲就能輕易取了他的性命。所以說,實力就是一切,氣勢、鬥志、信念,都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戲。你看,如今的怒蛟幫如日中天,隻要我願意,我可以一口氣吞了你們,但我不想那麽做。你知道嗎?我很欣賞你們,如果我們能夠摒棄前嫌,精誠合神作書吧,那麽何止一個南海?整個天下都會是我們的!”
他的眼中突然射出一團火,燒得人有些難受,羅天旭這才明白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原來,霍幫主是想拉攏我們,可惜我們兄弟個個都是嫉惡如仇的好漢,霍幫主怕是太小看我們了!”
“你不怕我一怒之下,派人滅了你們嗎?”
他的臉陰的很厚,空氣伴随着這氣勢洶洶的一問僵住了。
“你不是個沖動的人,你應該記得上次我們劫掠船匠的事。雖然你們有近萬餘人,但我們隻用兩千多人,就輕松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如果真的打起來,怒蛟幫一定會元氣大傷,到時任何一個觊觎南海的幫派都會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輕易毀了你們十幾年的心血。”
“哈哈,我越來越欣賞你了。人生下來就是爲了鬥争的,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跟命運鬥。一個人對手的強弱決定了這個人的檔次,有你這樣的對手,我真是不枉此生!”
“令人尊敬的敵人是最可怕的敵人,我們都是可怕的敵人,不是嗎?”
兩人相互敬了一杯,遠處曾哲和鮑震還在激戰。
“真有意思,我對你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你可以說是我最看重的朋友,不過這一點都不妨礙我想要把刀子親手插進你的胸膛。”
他自嘲的笑笑,看了眼不遠處兩個正在拼命的好朋友。
“是啊,人就是如此的奇怪,追尋了半世,才知道追求的不過是追求本身。”
“羅天旭果然不同凡響,不過我追求的是天下。普天之下,任我縱橫,那是何等快意的事情!”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都是爲了天下,可天下又曾真正的屬于過誰?如果不是你的手下草菅人命,如今我早已遠離江湖的腥風血雨,過上了無憂無慮的漁民生活。你的野心害了多少想要簡單生活的尋常百姓?”
“不,你不會。我們都是不甘寂寞的人,一個小小的漁村又怎能容得下你的雄心壯志?你注定要在這海上跟我一争長短,不僅是命運注定,也是你這個人本身注定的。!”
羅天旭不再答話,将注意力全部移向戰場。
戰鬥已經到了尾聲,正如霍世英預料的那樣,鮑震的速度稍慢了一些,這讓羅天旭的心裏感到了一些緊張。面對如此可怕的對手,任何一點細微的疏忽都可能緻命。此消彼長,曾哲的劍氣如虹,開始了一場暴風雨般的反擊。他後發制人,好容易得來的優勢自然相當珍視,劍招招招攻向對手要害。鮑震則疲于保命,戰局對他越來越兇險。
霍世英得意的看了看羅天旭---事實正在證明着他的實力論。曾哲排山倒海的進攻最終還是洞穿了對手的防禦,長劍刺中了鮑震的左臂。鮑震頓時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的左臂傳來,他咆哮着一刀斬向對手,誓要一雪這一劍之仇。曾哲見勢立刻回劍一擋,不料這狂暴的一擊傾注了太多的力量,早已傷痕累累的兵器不堪忍受這至猛的一擊。呯的一聲,兩把上等兵器齊聲斷掉,兩人都被震的身形一散。畢竟曾哲的武功略勝一籌,他早一步穩住身形,一掌拍向鮑震的前襟。鮑震自知這一掌已避無可避,便也不躲,手腕一抖将斷刀刺向對手。他的意圖十分明顯---同歸于盡,這是他早就算計好的,而且對他來說,這可能是最樂觀的結果了。
曾哲的掌風就在他的胸口停住了,但他的斷刀卻沒有任何猶豫的洞穿了對手淡薄的身體。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曾哲的血濺了鮑震一身,他吃力的保持着站姿,可死神卻奪走了他站立的尊嚴。他緩緩的跪了下去,鮑震一把攬住他虛弱的身子,熱淚早已模糊了血紅的雙眼。
“爲什麽,你這是爲什麽?”
曾哲幹咳了兩聲,有氣無力的說:“鮑震,我不能原諒自己。别人都沒有資格殺我,我隻能死在你的手裏。”
鮑震迅速的用點穴止住了流血,他想要爲曾哲輸些内力卻被曾哲止住了:“不要白費力氣了,我的時間不多了。鮑震,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開心的時光,那時候有你,有師傅,即使是我失去雙親的時候,我也沒有感到如今這般的孤獨與恐懼。”
他又咳了兩聲,這一次捂嘴的手上沾上了血。鮑震忍不住心中的凄楚,兩行熱淚似乎讓周圍的空氣都變燙了。他哽咽着說:“你一直是你師傅的驕傲,他一直爲你驕傲啊!爲什麽你不肯原諒自己?”
“不,我太瘋狂了,爲了什麽狗屁天下,竟然親手殺了我最親的人。我怎麽能原諒自己?”
他再也說不下去,淚水模糊了他那張清秀的臉:“我以爲我不會哭,我以爲我會笑着心滿意足的離開人世。鮑震,給我點酒吧。”
鮑震抽噎着摸索出藏在身上的酒瓶,遞給奄奄一息的曾哲。
曾哲揚起脖子,将流火般的烈酒直灌下去。烈酒像火油直接澆在了他即将燃盡的生命上,雖然給了這生命最後一點力量,但也加速了他生命的燃盡。他苦笑了下,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我還記得你說過,我要我的天下,你要天下的美酒。現在,我也隻想要天下的美酒,可惜一切都遲了。鮑震,扶我起來吧。”
他意味深長的話,一時讓鮑震不知該說什麽,隻能拭幹眼淚,把他小心的扶起來。那謹慎的樣子,像是托起一隻易碎的古董花瓶。曾哲吃力的站定身子,一隻手按住流血的傷口。點穴并沒有起多大神作書吧用,血像是桀骜不馴的洪水,不斷侵蝕、沖刷着他虛弱的身軀。他的另一隻手還緊握着那把斷劍,這麽多年,唯一跟随他的隻有這柄劍了。他吃力的擡起右手,看了看手中的斷劍:“鮑震,我真是太傻了。原以爲擁有了一把劍就能擁有天下,可到頭來,沒有赢得天下,卻把自己丢了。我錯了,錯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将斷劍扔了出去。昏暗的天空下,斷劍長歌旋轉着飛了出去,帶着主人的愛恨情仇,帶着他的狂傲,也帶着他的生命一同插進土裏。此刻的曾哲完成了最後的生命儀式,他再也無力保持站姿,無力的倒在了鮑震的懷裏,喃喃的說:“下輩子,我要當一隻鷹。即使不用劍,也能自在的遨遊天下。”
死神終于帶走了疲憊的曾哲,鮑震看着他像嬰兒般單純而安詳的睡去。此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
他昂頭向天,隻是蒼天也不知如何答複,隻是不斷的重複他痛苦的問題。
不遠處,霍世英面無表情,他看了一眼對面的羅天旭,眼神中看不出有一絲沮喪:“無論如何,我都是赢家,隻是事情并非如我預料般發展。”
“曾哲已經強的無法控制,他的生存對你已經造成了威脅。如果這一次他勝了,那接下來,他會不斷的向天龍幫的其他當家挑戰,直到天龍幫的當家全部失去威脅,或者直到他戰死。是嗎?”
“不錯,曾哲再強,也不過是把劍,而且用不好,随時都會傷害自己的性命。真正的較量剛剛開始,我的朋友,我強烈期待親手送你上路的那一天。”
霍世英扔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走了,羅天旭和鮑震帶着曾哲的屍體回到了晴礵島。全幫上下一陣激動,但當他們看見如鮑震這般铮铮鐵骨的漢子眼中的淚光時,心中都有種說不出來的難過。鮑震沒有去參加他的慶功宴,他把自己關在房裏,大口大口的往心裏灌酒,可無論怎樣的美酒,流進心裏的滋味都變得那麽苦澀,苦澀的讓這個鐵骨铮铮的硬漢如何也無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