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因爲年齡相近,也許因爲兩人都是孤零零的女子,相同的命運給讓兩個本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子很快便親昵的像親姐妹一樣。蕙蘭是十分伶俐的女孩子,不但活幹的麻利漂亮,而且還十分善解人意。隻是,她和海妹的親昵似乎讓阿呆有些吃醋。第一次,海妹将阿呆隆重的介紹給她的時候,阿呆就露出明顯的敵意,呲牙咧嘴,還發出挑釁般的尖叫。
海妹覺得很奇怪,但她并不在意阿呆的态度,依然對蕙蘭如親姐妹一般。這讓阿呆生了好幾天的悶氣,連海妹特意爲它準備的它最喜歡吃的猕猴桃,都不能讓它開心起來了。雖然她們的友誼遭到了阿呆最強烈的反對,但兩姐妹相處得還是相當融洽,談的也很投契。在這短短的幾天的接觸時間裏,雖然海妹極力避免在提及羅天旭時,透露出一點好感,但蕙蘭還是聽得出來,羅天旭是她心中的大英雄,也聽得出來,她那既仰慕又覺得遙遠的少女心思。
“姐,你很喜歡羅幫主吧?”
也許是覺得自己問的太唐突,所以她極力擺出衣服随便的神情。海妹被這問題問的略微一愣,她不是扭捏神作書吧态的人,不過對于如此直接的刺中自己的心事,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島上的女子,哪有一個不喜歡他的?可喜歡又怎麽樣,他的心裏除了亡妻,就隻剩下天龍幫了。”
她的眼神明顯的黯淡下來,突然就變成了一個無精打采的病人。許許多多過往,又一次的在腦中飛快的流轉了一遍。隻是再美的曾經,也隻能深埋在記憶裏了。
蕙蘭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心裏有些愧疚,馬上轉移話題說:“這個阿呆的主人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吧?”
海妹對龐鵬隻是輕描淡寫的提過一句,還是因爲阿呆。這倒不是因爲讨厭他,而是不想面對他的感情。
“恩,他啊,他是個好人,也挺滑稽。他見到你,一定也會很高興認識你的。”
海妹的興緻稍微提起來了一些,蕙蘭聽得出來,對龐鵬她還是很有好感的。
“不見得吧,姐,阿呆都嫌棄我,何況是它的主人?”
蕙蘭畢竟是女孩子,情緒如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
“阿呆那小畜生不知道發什麽神經,有機會我要好好教育教育它。你放心,它的主人還是很和善的,他見到我多了個這麽漂亮乖巧的妹子神作書吧伴,高興還來不及呢!”
海妹就是這樣,一見到别人悲傷,便忘了自己的痛,隻顧熱心的安慰别人。
“姐,咱們去看看龐鵬大哥吧,聽說他昏迷了三四天,今天已經醒了呢。”
海妹這些天一直照顧虛弱的蕙蘭,竟然把受傷的龐鵬忘了。經她這麽一說,她才覺得這樣對待龐鵬似乎有些太不近人情。
“那咱們吃了早飯就走,這兩天光忙着照顧你了,把那個大爺都忘到腦後了。”
兩姐妹吃了頓簡單的早飯,便急匆匆的趕到了龐鵬的住處。龐鵬已經醒了過來,隻是還很虛弱。最近他很倒黴,連續兩次身負重傷。這情形,任誰也不會太好過。海妹輕輕敲了敲房門,便帶着略顯嬌羞的蕙蘭一同進去了。
龐鵬剛剛起床,正坐在床上一邊喝粥,一邊看書。他見海妹來了,顯然很高興,一下就把書本丢到了一邊,招呼兩人坐下。
“龐鵬,這是蕙蘭。蕙蘭,這就是我們英勇無敵的四當家,龐鵬。這個月已經是第二次光榮負傷了。”
龐鵬顯然心情很好,也不理會她的調侃,笑着說:“蕙蘭姑娘,失禮了。我還是不能下床,你們自便吧。”
海妹笑着看看略顯拘束的蕙蘭,對龐鵬說:“阿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對蕙蘭滿是敵意。這些日子,我不能常來看你,你就留下阿呆陪你吧。”
她說着便從袖口中掏出還在呼呼大睡的阿呆,放到了龐鵬的床上。龐鵬不好意思的把阿呆放到一邊,然後笑着說:“蕙蘭姑娘,你别介意,這小畜生就是有欺生的毛病。看得出來,海妹和你很談得來,這些日子你要好好陪陪她,有你在,我挺放心的。”
蕙蘭眼光一閃,壞笑了下:“龐大哥言重了,一直是海妹姐照顧我的,你放心,你養傷的日子,我會好好照顧好她的情緒。保證等你傷好了,還你個整天樂呵呵的海妹姐。”
“好你個小妮子,敢拿我開刷。”
海妹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捉住蕙蘭的手腕,似乎要對她的放肆嚴懲一下。
龐鵬笑着看兩人打鬧,突然想到原來那個跟海妹不停笑鬧着的一直是自己,而今這個女孩的出現,似乎讓她和海妹間隔了一層輕紗。他當然不想讓兩人看出他的想法,于是很快打斷了兩人的嬉鬧,問道:“蕙蘭姑娘,你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大哥已經派人到發現你的暗礁附近到處搜查過了,可惜沒有任何發現。你不要難過,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就好,我想你父親無論生死,都會高興你能有這樣一個好歸宿的。”
蕙蘭聽他這樣說,神色立刻黯淡了許多,也沒有心思鬧了。她慢慢的點了點頭,看來已經慢慢的接受了殘酷的現實。
“不要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龐鵬你什麽時候能徹底康複啊,等你好了,我們三人一塊去後山踏青吧。這陣子一直忙着照顧傷員,連出去走走的機會都沒有。難得現在和怒蛟幫的争鬥告一段落,我想去後山祭奠一下爺爺。”
“再過三四天吧,我也好久沒去看看你爺爺的衣冠冢了。等我好了,立刻帶你們去,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他老人家說呢。”
海妹聽出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再說什麽,于是起身道:“那就這樣吧,我們不打擾你休息了。你好好養傷,等好了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啊。”
“恩,放心,每次重傷醒了都是第一個看見你,我怎麽會不第一時間通知你我痊愈的喜訊呢?”
海妹不好意思的笑笑,便拉着蕙蘭走出了房門。兩姐妹笑鬧着回到了住處後,蕙蘭想讓海妹帶她去打漁,但海妹覺得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複原,于是,給了她一個錦帕,準備一起做些女紅。
她給蕙蘭的是一條幹淨的錦帕,好讓她想秀什麽就秀什麽。海妹的錦帕上,則已經秀了一隻鮮活的鴛鴦,雖然隻秀了一隻,但活靈活現的樣子,好像真的能夠在錦帕上遊動。秀完了孤零零的一隻鴛鴦,她卻并沒有着手去添上它的伴侶。隻是留出位置來,轉手去秀清透的水波和低垂的柳枝。這讓整個錦帕顯得布局偏種一側,而且孤單的鴛鴦也似乎讓人不太能接受。
蕙蘭看了一眼她秀的錦帕,撲哧就笑了:“海妹姐,我看你是不知道剩下的這隻鴛鴦是該秀一頭白發呢?還是該秀得胖一點吧。”
海妹被她的一句玩笑弄得哭笑不得,扔下錦帕,追上她便是一通嬉鬧。
等鬧得累了,兩姐妹才坐下,再次拿起剛丢下的錦帕。海妹還笑着,她微微的喘着氣,問:“蕙蘭,你想秀什麽啊?”
“我要秀花雨,隻是沒有現成的樣本,隻能靠自己的想象。”
“花雨啊,什麽花啊,我從來沒見過花雨,你是在什麽地方見的?”
“小時候,一個大戶人家曾贈給我父親一株櫻花樹。那些櫻花很美,每到三月間,櫻花盛開的季節,粉紅色的花瓣便會随風化神作書吧陣陣花雨。那景色真的很美,連地面也會染成少女般清純的粉紅呢。總之,那景象太美了,美得讓人不忍走近,隻能在一旁遠遠的看,癡癡的看。”
她一邊說一邊擡眼看着很遠的地方,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海妹知道那種感覺,并不全是因爲美景,還因爲美景前,一直默默守護着那片美好的親人。
“那你就快把它繡出來,我要看看,讓你魂牽夢繞的美景到底是什麽樣的。”
蕙蘭莞爾一笑,淡淡的說:“姐姐一定會喜歡櫻花的,姐姐的父母好像就很喜歡櫻花,不然也不會在你的肩膀上留下一個櫻花瓣的刺青了。”
她細緻入微的觀察,讓海妹有些不安。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肩膀刺青的位置,心中疑惑的問自己,這竟是個櫻花瓣嗎?
略一出神,蕙蘭便低下頭,自顧自的秀了起來。海妹有些怅然,自言自語的說:“這個刺青和我的生命是父母給我的全部的東西,其他的卻都是爺爺留下的。”
她又不自覺的擡手摸了摸刺青的位置,目光裏有一種人麽懷念親人時,特有的柔情和悲傷。
“姐,很少聽見你談及你的父母,他們是怎麽樣的人啊?”
這個問題海妹也不太清楚,爺爺在世時,總是很少提及他們,即使是她苦苦追問,爺爺也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兩句話。
“他們啊,是像村裏其他人一樣,老實、勤快又善良的人。他們很相愛,兩人生活的不富裕,但都很知足。後來有了我以後,日子就更拮據了。一次,父母出海打漁,可船翻了,村民找了三天,也沒有見到他們的影子。”
其實這個故事裏,隻有最後一句是出自爺爺之口,其他都是出自海妹的想象。
“那就是說,大海要了你雙親的命,你恨它嗎?
恨,這個詞在她的童年時常出現。每當她看見村裏其他孩子,高興的騎在爸爸肩上,或者沉沉的睡在母親的懷裏時,她的恨就如同滔天的巨浪,一瞬間就打翻一切。可後來,爺爺對她說:“海妹,大海是我們所有人的父母,它給了我們生命,養育了我們,但有時它會因爲寂寞而把自己的幾個女子叫回身邊。你不要怪他,其實那裏才是我們漁民的歸宿,等百年之後,我們都會在那裏相聚的。”
海妹沒有把爺爺的話直接告訴她,而是反問:“那你恨它嗎?”
“恨,但很矛盾,畢竟我們海民世代都仰仗大海的恩賜,就算是親人不斷的被無情吞噬,大家也都對他感恩戴德。”
“你不要恨,我們早晚有和家人再相遇的時候。人在這一世的緣分,其實是早就安排好的,恨隻會讓你更加悲哀而已。”
“恩,我會慢慢改變我的态度,因爲我父親也常說,他是大海的孩子,他愛這片海。”
話說到這,氣氛便有些沉悶了,兩人再沒有說話,繼續做着自己的女紅。直到快中午的時候,龐鵬的到來,才打破了兩人之間少有的沉默。蕙蘭遠遠的就看見了龐鵬,她大聲的跟他打了招呼,然後對海妹說:“姐,龐大哥來了,我去做點吃的,你們慢慢聊。”
海妹也放下了手中的活,靜等着龐鵬慢悠悠的走過來。
“你怎麽出來了,傷不是還沒好嗎?”
“中毒而已,不過是傷了些元氣,渾身沒勁。出來散散步還是沒有問題的,再在床上憋着,我就更是傷上加傷了!”
海妹見他又有心情耍貧嘴了,知道他的傷已無大礙,便說:“這些日子你還是好好歇歇,過兩天血潮過了,估計又不太平了。”
龐鵬點了點頭,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早早準備的一肚子的話,也一下煙消雲散,氣氛有些尴尬起來。他不好意思的一低頭,發現了海妹的手裏的刺繡,便拿來看了看:“怎麽隻有一隻鴛鴦,另一隻呢?”
剛提出這個問題,他就後悔了,覺得這個問題問的太蠢了。
“還沒來得及秀呢,我想先吧其他的秀好。”
她随便找的理由,連自己也不相信。話題說到這裏,又無話了,隻能再說點别的。
龐鵬再也找不到話題,而海妹則兩手不住的擺弄自己的刺繡。
“海妹,你跟我來!”
過了好一陣,龐鵬才終于鼓足勇氣,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說的朝後山跑去。她有些無措,沒想到龐鵬會這樣。在他們的微喘中,兩人飛快的跑上了山頭,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随風狂嘯着飛逝,而卻又在他們登上山頂的那一刻停住了。一時間,山上蓦的明朗起來,連那些早就被習慣了被樹林蔭蔽的地方,也透出不尋常的光亮來。
此時的海妹已累得氣喘籲籲,她定了定神,才想起剛才自己幹了什麽。
“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有些生氣了,感到自己像是被愚弄了。龐鵬還沒從剛剛的興奮中回過神來,他指着山下的漁村說:“你看,這裏的風景多美,漁村就像世外桃源般,平靜、安逸。”
海妹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風光。臨近正午,不少人家已經飄起淡淡的炊煙。青煙直上,四下無風,海妹和龐鵬,眼看着這幸福的煙雲一點點鑽入天堂,然後融進雲裏。
“海妹,你看,這裏很美,可是所有強大的敵人都在觊觎這裏的美麗。這次,除了怒蛟幫,又來了一股更加強大的勢力。海妹,這次的敵人真的很強大,這點我感覺的到。雖然我們不一定會輸,但是想赢要付出沉重的代價。不要再執迷于過去了,海妹,大哥的心裏放不下你了,可我心裏有你,你一直在那裏占據着最重要的位置。今天,我一定要告訴你,我怕明天,我就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别再浪費這來之不易的美好時光了,我們的青春不能全部付與無果的等待啊。海妹,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喜歡我嗎?我可以對着上蒼起誓,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怕失去你,我怕再也不能在傷痛中醒來,我怕醒來再也看不到你!”
龐鵬激動地連脖子都紅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讓他說出了這些,在夢中演習了無數次的話。也許是剛才牽住她手時的那陣激動?他的手現在還在微微發麻,那種酥麻的感覺是幸福的催化劑,不但給了他勇氣,也給了他一份早該到來的自信。
龐鵬激情澎湃的話,一下打動了海妹,她朝山崖走了兩步,漁村便離她更近了:“是啊,青春短暫,我又怎能把它全浪費在注定毫無結果的等待中呢?”
她深情的看着他灼熱的眼睛,輕輕的點了點頭。
“太好了,海妹,我等了這麽久,你終于答應了!”
龐鵬早已高興的像個孩子,似乎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此刻自己有多幸福。此時,阿呆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它在枝頭手舞足蹈,歡快的叫嚷着,那神情好像是它自己找到了心愛的伴侶一樣。龐鵬緩緩的将海妹攬在懷裏,海妹順勢将頭枕在她寬大的肩膀上。這肩膀很寬很厚,枕上去很安适,就像躺在家裏舒适的床上。
“龐鵬,等過一陣子,打敗了怒蛟幫,咱們就結婚吧。”
“恩,到時候,我一定讓你成爲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