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的時刻,一道迅疾如風的黑影踢開了飛劍,在衆人尚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斬斷了長生藻,于烈焰中救出了千惹,并且在飛離時狠狠地踹了蒙翰一腳。
黑影飛到鏡子身邊停下,把虛弱的千惹小心地放到蒙毓懷裏。
“蝕芈!”鏡子一把撲到蝕芈懷裏,涕泗橫流,“你終于回來了。”
蝕芈自然喜歡這種被當做英雄的感覺,可是——
“喂,你眼淚鼻涕别往我身上擦啦!”
被蝕芈毫不留情地推開後,鏡子委屈地白了他一眼。
“千惹,千惹,你還好嗎?”重新碰觸到千惹的體溫,蒙毓心裏很是安慰。她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深怕他會一睡不醒。
看着蒙毓緊張着急,千惹于心不忍。明明已經沒有幾分氣力了,他卻還是勉強睜開眼睛,對她微笑。
确認千惹還活着,蒙毓心裏緊繃的一根弦似乎斷了,她任性地一拳一拳地捶打千惹,怨道:“你真可惡,怎麽可以這樣對我?千惹你這個大壞蛋嗚嗚……”
“你幹什麽!”蒙玖奔過來,推開蒙毓的手,護着千惹的身體,生氣地對她叫道,“他身上都是傷,你這樣會弄痛他的!”
蒙毓同樣毫不手軟地推開蒙玖,“你還好意思說,也不看看他身上的傷是誰弄的!”
誰知大庭廣衆之下,蒙玖竟一巴掌扇過去,又快又狠又準。“是啊,他在暗井裏,缺水,被我折磨得皮膚都皲裂了,可至少也沒有丢掉性命不是嗎?可你看看他現在,爲了你他都傷成這樣了!”
這麽嚴峻的情況,蒙玖和蒙毓還能因爲千惹而吵得不亦樂乎,鏡子和蝕芈兩兩相望,郁悶不已。
經過一系列事變,宴席上的氣氛顯得有些躁動,大家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幾位位高權重的長老已經在讨論繼承問題了。
“啊!”一聲尖利的驚叫響起,等大家反應過來時,蒙毓已經被蒙翰架着脖子落到座台上了。
蝕芈再想去救已然來不及了。
不知蒙翰按了哪裏的按鈕,座台四周立刻有長生藻四散環繞,銀白如鐵,鍛煉如鋼。即使蝕芈身爲龍族,法力高強,也打不穿這面長生壁。
千惹原本處于半昏迷狀态,然而蒙毓重遇險境,讓他整個人又緊張起來。
蒙翰掐着蒙毓的脖子,迅速麻利地将她綁到了火刑架上,即使蒙毓多番掙紮,但因力量差距懸殊,也掙不開蒙翰的桎梏。
“大皇子!”白須長老在台下急切地大喊,“不可傷害三公主!一切,都等長老會讨論出結果,再行事也不遲!”
可如今的蒙翰已經被欲望和恐懼沖昏了頭腦,哪裏還聽得進半分勸導?
适才被蝕芈狠狠踹了一腳,他的頭冠已經掉了,堅硬的頭發胡亂地散開,猙獰的眼中布滿了血絲,目光兇狠而殘忍。
他深切地知道,毒害父皇,陷害親妹,他已經沒有退路了。若是聽那些老頭子的,他一定會輸得一無所有。如今隻有火燒蒙毓取得天雨鲛珠,才能獲得風照古神的幫助。而一旦獲得風照古神的幫助,他就什麽都不用怕了。
看到蒙毓在火刑中痛苦的樣子,鏡子害怕地抓住蝕芈的衣袖。她知道,若是再這樣下去,蒙毓很難有生的希望了,沒人可以救她,她一定會被燒死的。
她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發生。
火焰越燒越旺,越燃越烈,如一條滾邊紫蟒迅捷盤旋而上,兇惡地張開血盆大口,朝羸弱的蒙毓咬去,眼見着蒙毓臉上的血色被迅速抽去,命在旦夕,鏡子的心不由得糾結不已。
“不要不要我不要!”蒙玖公主的尖叫聲,總能适時地吸引一大批人的注意,隻見她直起身子,捂住雙耳,不停地搖頭,似乎在拒絕。
鏡子這才發現,躺在地上的千惹張着嘴,用手輕拍着地面,急切地在表達什麽。
鏡子看不懂,可是她知道,蒙玖一定看懂了,否則她的反應不會如此強烈。
“千惹想說什麽?”鏡子問蒙玖。
蒙玖捂着耳朵閉上眼睛,淚珠不斷地湧出,她無助地蹲在地上,“别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清楚。”
千惹已經不剩幾分力氣了,他顫抖着手拉住蒙玖的裙邊,那條裙子是他根據蒙玖的形體,親手爲蒙玖縫織的。
千惹的眼睛已經沒有神采了,幹燥破皮的嘴唇不斷地嚅動着,若不是擁有堅強的毅力,他的生命力早已枯竭。
作爲水生的鲛人一族,他長期被困在無水的枯井中,受盡淩虐,又被灼熱的烈火炙烤,支撐生命的元氣已然消失殆盡。
蒙玖不肯聽他的,這讓千惹很是着急。但他明白蒙玖的苦衷,不願意逼迫她,他用手指在地上,無聲地言說着。
阿玖,我快死了。難道你希望我抱憾而亡,死後靈魂飄蕩,不得超生嗎?
鏡子不明白千惹所指何意,可是蒙玖知道,她放聲哭了出來,原本隐忍的啜泣,變作了無助而凄慘的嚎啕。
“我說,千惹,我全都會說的。”蒙玖終于停止了哭泣。
她站起身來,面對着蒙翰,妝容盡毀的蒙玖此刻面色蒼白如鬼,卻透着一股隐隐的堅韌勁兒。“皇兄,你以爲你燒死了蒙毓,就能得到天雨鲛珠嗎?不,你不會的,你最後會得到的,隻是小妹的一團無用的灰燼而已。”
“你瞎說什麽!”蒙翰被蒙玖一激,惱羞成怒,“哼,我勸你還是不要再白費工夫了,無論你怎麽說,我都不會放了蒙毓的。”
“如果,小妹不是天雨鲛人,你也會那麽執着地想要燒死她嗎?”
“不可能!”蒙翰長袖一甩,堅定地說,“從小她的眼淚就是最美的,被父皇誇贊過不少次。父皇可是見過好幾代天雨鲛人的人,他的話怎麽會有錯呢?”
“呵呵,所以說小妹,”蒙玖突然将視線投向了蒙毓,“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你爲了讓父皇喜歡,向千惹讨了眼淚充當自己的,現在好了,要被你的瘋大哥燒死了吧。”
聽了蒙玖的話,蒙翰的眼神中溢滿了驚恐與不可置信。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非常狼狽,可是除了繼續走下去,他沒有别的選擇,與其輸得徹底,他不如再賭一場。
于是,他把火燃得更旺了,人們似乎都能聽見火苗蹿高的聲音。
“皇兄!”蒙玖雖然不情願,但是迫于局勢,她還是說了,“你放了蒙毓吧,千惹願意……願意用他自己來做交換!”
“你們在騙我!我不會上當的!”蒙翰扯着嗓子喊。
“報——”就在這時,一個守衛海域的士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大皇子,天庭派下的使節來了,說天雨擾亂了正在舉辦的蟠桃盛宴,王母娘娘很是氣憤。”
“天雨……正在下……”蒙翰條件反射地回頭,朝火刑中的蒙毓看去,可她卻在笑!
而千惹的眼淚,珠豐玉潤,銀色微芒閃爍,靈動流離如精石皎月,正一顆,一顆地滴落,滾到海藻裏,滾到珊瑚下,滾到鏡子的腳邊。
鏡子撿起鲛珠,細細地看。
如果說,曾經有什麽不明白的事情,現在似乎,也都可以試着去理解了。
那日,她在蒙玖枕下發現的鲛珠,比蒙毓的還要美麗奪目,其實那就是千惹的眼淚吧。
同樣都拿到了千惹的眼淚,蒙毓嘻哈玩鬧,展示給了鲛人王。而蒙玖卻把它視爲最珍愛的寶貝,藏于枕下。
可以因此說蒙玖更愛千惹一點嗎?或者,可以說蒙毓做錯了嗎?
鏡子覺得,都不可以。
蒙毓之所以看起來不重視千惹的鲛珠,不是愛得不夠深,而是得到的太多了。千惹愛她,願意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都給她。所以最後,也隻能說,是蒙玖不夠幸運罷了。
“鏡子。”
有人叫她的名字。鏡子回頭,卻見一張盈盈笑臉,如天邊滿月,塵間凡星。
“玄蛋兒,你就是天庭派下的使節啊,你是特地來幫我們的吧。”鏡子笑着說,眼角卻挂着淚珠。
“對啊,”往生玄帝心情愉悅,“還不快謝謝本尊。”
鏡子“嘻嘻”一笑間,往生玄帝已轉了身,一本正經地向大皇子蒙翰說起了天庭對他的處決。
鏡子知道,此番插手本不是往生玄帝的原意,隻是爲了她,還是破例地管了一次閑事。
玄蛋兒,謝謝你啊。
而跪在地上的蒙翰,聽到天庭對他弑父篡位的裁決時,反倒挺直身闆站了起來。他的眼睛染了濃濃的血色,情緒也很亢奮,“好啊,既然你們都要對付我,那我就一個不剩地,把你們全都打趴下!哈哈哈哈……來呀!鲛衛軍在何處!”
蒙翰話音剛落,五十個膀闊腰圓的鲛衛軍戰士,便從四面八方湧入,将七彩珊瑚叢團團圍住。
五十條色彩各異的碩大魚尾,閃着片片泛光的鱗甲。他們袒露着上半身,持着鲛绡長矛雄赳赳氣昂昂地立于水中,殺氣畢露。隻等蒙翰一聲令下,便進軍開戰。
而蒙翰,望着台下驚慌失措的皇族貴胄,回頭對他垂死的妹妹,悠閑地說:“蒙毓啊,雖然皇兄對不起你,但至少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上路。你等着,我這就讓千惹來陪你,哈哈哈……戰士們,給我上!”
“啊——”随着一陣激烈的嘶吼聲,鲛衛軍揮舞着長矛,開始砍殺場内的人。
頃刻間,震顫人心的慘叫聲此起彼伏,被長矛斬斷的筋肉血漿橫飛。
流光溢彩的七彩珊瑚叢,瞬間變成了厲鬼遍布的修羅場。
蝕芈保護着法力低微的鏡子和身體虛弱的千惹蒙玖,打得甚歡,不過作爲天庭使者的往生玄帝卻不能太開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