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尋思時,李嗣源的目光又朝另外幾個方向的後唐軍陣飄去。他見周德威、李存賢也都勒住了戰馬,駐足觀望,而任由麾下軍健朝着仍在抵抗厮殺的高思繼沖殺過去。</p>
畢竟也都是軍中的成名人物,李嗣源與周德威、李存賢遵旨奉令,這一戰的任務,固然是要将敵國大将高思繼置于死地。而眼見對方已是插翅難逃,他們自持身份,看來也都不願太過乘人之危。</p>
李嗣源遂緩緩舉臂,打了個手勢,身後石敬瑭、李從珂、李從審、李從璋這些後唐軍中的少壯派會意,也紛紛齊聲喊殺,旋即便催馬朝着高思繼沖殺了過去......</p>
未過半盞茶的功夫,高思繼的胸膛便被一杆馬槊狠狠的搠穿,槊鋒直接釘在了地上,這倒也支撐得他身體仍能站立得住...口中粘稠的血糊順着嘴角流下,高思繼即便仍試圖繼續鏖戰下去,可是被釘穿了身體,無論是氣力還是生命的活力已經消耗殆盡,也再已動彈不得了。</p>
意識變得漸漸模糊起來,悲憤與狂怒之後,高思繼心中一片怅然,而暗念道:</p>
有道是生當鼎食死封侯,男兒大丈夫生于亂世,本當憑一身本事立不世之功...我曾先後屈居于李克用、劉仁恭麾下,萬幸蒙陛下賞識重用,終能拜将封侯。可本來指望更争進取,福蔭世代子孫,身後也就能留得個定國安邦的将才好名...卻可惜到了今日,性命便到此休了......</p>
思祥、思綸、思緒、行珪...可恨我等兄弟幾人,與高家下一代将門子裔先後終是要命喪沙場,而有負陛下重托,麾下牙軍傷亡如此慘重,隻要橫海軍終究也要落到晉賊手中......</p>
不過...行周吾兒,還有你于京畿殿前司任職,我們的血仇早晚要報,還有高家将門的香火,也隻能靠你...繼續延續下去了......</p>
想到了自己的兒子高行周,萬念俱灰的高思繼心中忽的又萌生出一份希望...起碼高家将門留下了火種,而大魏這一次雖然兵敗,可也依然是雄霸中原的強大王朝,早晚也将揮軍大舉北伐。吾兒...以後就指望你能爲高家光耀門楣了......</p>
高思繼的頭顱,終究重重的垂了下去。而此間河谷早已是折戟沉沙,血腥遍野...遠處尚還有小撮橫海軍将士拼死抵抗的喊殺聲傳來,李嗣源眼見高思繼看來已經氣絕,遂立刻下令,吩咐麾下軍卒上前收殓屍骸。</p>
而周德威、李存賢繼續督戰,指揮兵馬掩殺,直至殘存頑抗的橫海軍将士幾乎被盡數殲滅,也唯有一小撮兵馬趁亂四散逃離...幾路後唐軍旅迅速打掃過戰場,便又朝着橫海軍治所清池城的方向浩浩蕩蕩的殺去......</p>
四日後,清池城東側一片硝煙彌漫,大批的後唐軍健,從半邊轟塌的城門湧了進去。而城門樓上方,一員橫海軍牙将持着鋼刀,惶恐的又朝周圍張望過去...就見成群的敵軍已迫近過來,他們揮舞着明晃晃的兵刃,大聲威逼叱喝,而自己身邊的守城兵卒,各個臉上也已滿是惶恐和絕望......</p>
那牙将已知城破已成定局,也無力扭轉局面...他懊惱的啐罵了一口,旋即把鋼刀抛在城牆上,與殘存的橫海軍牙兵,也隻得聽候後唐敵軍的發落。</p>
城内居民,幾乎也都如受了驚吓的鹌鹑一般,緊閉門窗,畏縮成一團,也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張頭探腦的出去看熱鬧...而率領藩漢軍率先占奪城關,殺入城内的周德威,倒也下令嚴禁麾下諸部兵馬襲擾尋常百姓,他親自催馬朝着橫海軍牙署的方向行去,現在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其豪取此處藩鎮的腳步。</p>
畢竟高思繼這個橫海軍的主心骨壯烈陣亡,如高思祥、高行珪...也都已戰死,其餘牙将也着實難以抵抗後唐幾路名将所統領大軍猛攻。而在魏朝确定清敵軍的主攻方向,并調集軍旅來援之前,便已拿下了河朔此處藩鎮的疆土。</p>
對于後唐軍而言的捷報,又傳至原本趙國的國都,而位于鎮州的真定城之時。本來成德軍出身,而于趙國覆亡後投從後唐,如今正奉旨督管鎮州方面兵馬的将領符習,被總掌這次戰事部署的權臣郭崇韬傳喚,正急匆匆的往牙署的方向趕去。</p>
本來成德軍的帥司牙署,内内外外分列着許多值守甲士,符習走了進去,過了闊大的台階,七轉八繞,行至節堂敞開的大門處。再繞過一處屏風,就見</p>
而寬大的節堂之内,點燃的香爐冒出氤氲的霧氣,布局也極是雅緻。而帥案後面,正有個頭戴烏紗璞頭,錦袍玉帶的扮相,顯然是後唐朝堂中達官顯要的人物面帶幾分倨傲,正朝着入堂之後,便立刻恭敬施禮的符習打量過去。</p>
當初還隻不過是昭義軍一介戎尉,而從奉李克用的旨意與坐鎮義成軍的李天衢暗中交涉來往的郭崇韬,看來也不比那年那般沉穩、低調、内斂...他曆經沙場與官場的磨砺,時至今日,不止有一股震懾屬下的威嚴氣度,似乎更有一種...高高在上,絕不容人冒犯的霸道氣息,而更讓人難以親近。</p>
郭崇韬見符習慌忙前來觐見,不敢有分毫怠慢,他便昂起了腦袋,頗有一種拿鼻孔看人的架勢:</p>
“我軍傳來捷報,已經攻取南朝橫海軍治所,這想必符将軍也已知曉了......”</p>
符習聞言,他也深知自己是張文禮謀反弑殺趙王王镕之後,才轉投後唐效力,到底資曆有限,也勢必要與倍受帝君李存勖信任的權臣處好關系...所以聽郭崇韬動問,符習立刻恭謹回複,還不忘大加恭維道:</p>
“是!郭尚書果然神機妙算,算準了高思繼莽撞冒進,而安排部署,截斷南朝諸地通往橫海軍的道路要隘,進而奇襲南皮、兵臨清池,幾路伏兵盡出,終于讨滅了高思繼這等南朝大将,豪取橫海軍,也全仰仗郭尚書能運籌帷幄,而決勝于千裏之外。</p>
末将當真欽佩不已,而今番有幸能供郭尚書驅策,受益匪淺,實乃三生有幸!”</p>
“嗳,今番之所以能除了高思繼這一大敵,又取下南朝橫海軍藩鎮,也是因各部将士衆志成城,諸位同僚治軍有方,也并非是郭某一人之功。符将軍如此說,倒是言重了......”</p>
郭崇韬擺了擺手,嘴上雖然說得謙虛,可是瞧他笑得春風得意的模樣,也明顯對符習的贊譽很是受用。再寒暄了幾句,郭崇韬忽的一頓,又意味深長的說道:</p>
“隻是南朝損兵折将,又失了橫海軍藩鎮,也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可惜揚武軍葛從周果然機智過人,他派出節度副使賀瑰意圖經冀州馳援橫海軍,可是半途受阻,也并沒有孤注一擲,統領揚武鎮牙軍主力勢必要東進與高思繼會師。</p>
想必葛從周也已派遣快馬,去向南朝急禀軍情...而如若他揮軍殺出邢州。李嗣恩、史建瑭、任圜等幾路軍旅,也将沿途伏擊,屆時周德威、李嗣源、李存賢幾路兵馬蕩滅高思繼所部橫海軍,再揮軍西進,也将對葛從周形成合圍之勢,又焉愁不能一舉再攻取揚武軍治下諸州?</p>
隻是那葛從周輕易不出手,可他一旦把握住時機,出手便如疾風驚雷,讓人防不勝防。比起高思繼這個執意與我朝作對的勁敵,實則他才更加難以對付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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