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那個孩童，頭戴小了幾号的幞頭，身着淡青色袍衫，腰束錦帶，甚是乖巧可愛。他的腦袋正朝着斜上方望去，一對眼睛忽閃忽閃的，也顯得格外的明亮。</p>
就在這個孩童周圍，實則有十幾個身着勁服，身軀健壯的武夫不動聲色的朝着前面擠去，格擋在這個孩童與周圍圍觀的百姓當中。四下裏影影綽綽，還有些看似行人的漢子，也都在注意着這邊閑雜人等的一舉一動。</p>
有些販夫走卒被擠到一邊，回過頭來瞪着眼便要喝罵，可是就見那些彪形大漢各個面帶煞氣，打眼一瞧便知是難惹的主...沖到嘴邊的污言穢語，登時又咽回到肚子裏去。</p>
而這個孩童伸出的小手，也被個人牢牢牽在掌中。周圍有些百姓聽到帶着稚氣的童音發問既然魏朝時局穩定、民生富庶，卻還有人不得不賣身葬父，也不知壓低聲音，那語氣還宛如個小大人一般...幾個人好奇的回頭打量一眼，倒也不以爲意。</p>
而牽着這個孩童的人，卻正是魏朝帝君李天衢，帶在手裏的這個孩子，當然便是他膝下第四子李繼賢了。</p>
本來李天衢心想即便李繼賢年紀尚小，可是畢竟已過了記事的歲數，也理當出宮多見見世面。而自己這個當爹微服出宮，可以親自随時爲他答疑解惑。</p>
不過按李天衢原本的想法，帶着李繼賢現在繁華熱鬧的汴京城内兜兜轉轉一番，并沒打算現在便讓自己這個幼子見識到民間悲苦凄慘的一面。</p>
然而計劃沒有變化快，既然撞見了這般場景。李天衢眼見自己的兒子滿眼好奇，直勾勾的朝着這邊望來...就這件事，自然也要悉心教導一番，他遂微俯身子，略壓低了聲音，對李繼賢說道：</p>
“前幾日你也曾聽教師言及，前朝太宗皇帝時節的貞觀之治，朝廷薄賦尚儉、救災恤貧，便有人稱贊那般治世振古以來，未之有也。可是你又可曾知道，當年大唐賢相魏征，正是于貞觀之治時節，上書直言進谏頃年以來，疲于徭役，關中之人，勞弊尤甚......</p>
而唐朝太宗皇帝當真時節水災、旱災頻繁，雖然唐廷通過減賦、大赦、赈災...等方式救濟災民，可是也終究難免仍有些黎民流離失所，飽受災患之苦。所謂的治世明君，實則就是盡可能的要讓治下大多百姓吃飽肚子，活得安樂。</p>
我雖自問勤政，也不敢說我朝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安樂無憂。而仍會有百姓饑寒交迫，過的凄苦。雖說爲國爲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均...可除非是遠古三皇五帝時節，君王家天下，人分公卿走卒、三教九流，就必然會有不均、不公的現象存在。</p>
然而身爲人君者，爲了江山社稷的穩定，也須時時刻刻記得，就算你認爲國家太平穩定、府庫充盈，但也仍舊會有窮苦的子民。如若以爲可以坐享太平，而懶于政事...那麽别無生計，隻得揭竿反抗朝廷的百姓便會越來越多。前朝曆經治世、盛世、亂世，便是前車之鑒。現在你看有一個女子攜弟賣身葬父，固然于心不忍，瞧着也覺得稀罕，可是你知道唐末時節，又是何等景象？”</p>
李天衢侃侃而談，旋即又感慨說道：</p>
“爲父當初尚在民間闖蕩時，前朝亂世，每至一處，眼見家家賣妻賣女，甚至易子相食，那都是司空見慣的常事。而當初黃巢殺人、秦宗權殺人、孫儒殺人、李罕之殺人...現在我朝治下即便有凄苦百姓，還能求個入土爲安。可當年無數黎民，生時饑寒交迫，到死卻還要被那幹殘暴軍閥、兇兵惡賊連皮帶肉吞到肚子裏......”</p>
李繼賢聽了，驚得小臉刷白，由李天衢握着的小手也不由又攥緊了幾分。可是他抿了抿嘴唇，并沒有似尋常孩童那般聽到吓人的故事而忍不住要啼哭。看來在自己父親面前，仍盡可能的要保持鎮定。</p>
“閃開閃開！莫要礙事！嗳？這還有具屍首，晦氣！晦氣！你這丫頭，占街巷擺屍，有礙觀瞻、侵街亂紀，不知這是犯了王法？”</p>
忽然有四五個監市司的胥吏，瞧見這邊人頭紮堆，趕忙過來一探究竟。略加詢問，得知竟然有人在此賣身葬父，爲首的那個也登時高聲叫嚷起來，與幾個同僚推搡開圍觀的百姓，與李天衢、李繼賢父子這邊相隔十來步遠的位置直撞了過去。</p>
随着依偎在少女的男童，眼見那幾個胥吏兇神惡煞的架勢，不住哭得更厲害。而那少女伏在地上，也連連哀聲乞求道：</p>
“官爺，請行行好，小女等候有恩主肯出錢财安葬家父，還望寬限些時候！”</p>
爲首的那個胥吏聞言，卻瞪着眼呵斥道：</p>
“你這女子，好不曉事！卻不知我朝立法嚴禁私人交易。就算你肯做丫鬟婢女，可是陛下改制，爲禁絕拐賣、誘騙、強迫販女爲奴；乃至官署遣吏抽查雇主是否有打殺、侵犯、虐待使女等惡行...願爲婢者，無論按三年、五年、十年...比限，都須親自至官署牙行記錄在冊，陳述因由，再由牙行引薦買主！就算已有肯收你爲婢的人家，也須至官署核實身份。</p>
縱然你肯賣身，雙親也都已亡故，可不先至司署記錄，再尋正主勘合契書、簽字畫押，我看哪個敢買你？大庭廣衆，你卻見屍首拉到鬧市中來，再不過一日光景便要變腐發臭，如若再傳染疫疾，你可知又該當何罪？趕快擡走，否則公事公辦，便是你這等年紀的女子，也不會講什麽情面！”</p>
“豈有此理！”</p>
瞧着那幾個胥吏呵斥那對要賣身葬父的可憐姐弟，李繼賢倒氣忿的叫嚷起來。然而李天衢握着他的小手微微一捏，李繼賢這才壓低了聲音。而周圍圍觀的百姓都瞧着熱鬧，注意力都被那胥吏與那對姐弟吸引過去，也都沒有注意到這邊還有一個小子瞧得義憤填膺......</p>
而李繼賢仍是氣呼呼的，他望向自己的父親，不住忿聲說道：</p>
“兒臣...孩兒聽聞曆朝各代朝綱不振時惡吏害民，而前朝兇吏，作惡尤甚！百善孝爲先，這對姐弟凄苦可憐，還知要安葬亡父盡孝。可這些胥吏無恻隐之心，怎麽就不能體諒百姓苦楚？”</p>
然而李天衢瞧着自己這個幼子一副要打抱不平的模樣，眼中似有一抹欣慰之色，卻仍是搖了搖頭：</p>
“那胥吏口氣雖沖，可我問你，按我朝法例，監市踐于衙，理市治序，商于舍外半丈，監市職治之...按前朝《唐律疏議》設例，甚至諸侵巷街阡陌者，當杖責七十。而監市署吏眼見有人于鬧市放置屍體，所以前來依法處理，這又何錯之有？</p>
監市官署胥吏即便可憐這對姐弟處境，也終究不能網開一面，等候有人出資助那少女葬父，而将其收爲婢女。這件事，他們的确該管。我朝允許雇傭婢女，但人口販賣，卻是重罪。法例的确是爲父定下的，這少女隻是不知法例，又急切盼着亡父能盡快入土爲安...可是她若真被人買去，不經官署牙行記錄在冊，你又怎能知這對姐弟以後的處境？”</p>
聽自己父親這一席話說罷，李繼賢不由當即愣住了。似他這等年紀，有些事，自然尚還無法思量的透徹，可是此時的李繼賢隐隐約約的也意識到，治國平天下，也的确沒有自己想得那麽簡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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