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铎再次見到紀刑年是在三天後,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輪廓看上去更加鮮明,線條繃得死緊,從名城公寓到監獄的這一路上,他坐在後座,望着窗外不斷倒退的景物,緘默不語。</p>
開到目的地的時候,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紀刑年的身影籠罩在黑傘之下,一路走進監獄裏面,曾經揮斥方遒的正市大人如今穿着囚服坐在巨大的不可穿越的透明玻璃之後,他頭上的白發又多出無數,老天在奪走了他的愛人後又殘忍地奪走了他的女兒。</p>
他也老了。</p>
紀刑年拿起話筒,看着坐在對面無形間蒼老了十歲的老者,久久未語。</p>
“我這一生,除了當年那場車禍是不能面對,其餘之事,均是光明磊落,過了這麽多年,我才爲當初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是老天對我的憐憫,也是對我的懲罰。”陸建國說。</p>
“你後悔嗎?”</p>
“因爲這個錯誤,我有所得,也有所失,所以紀刑年,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我早日得到懲罰,那麽秦儀就不用死,夏夏也不會喪生,就算是闖刀山火海,我也願意保全她們。”</p>
“你是個好父親。”紀刑年心緒複雜,“如果夏夏還在,她一定不希望你這麽做。”</p>
“夏夏是個好孩子。”說起女兒,陸建國紅了眼眶,“是我對不起她,她從小我就不在她的身邊,對她的成長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可是她并沒有怪我……”</p>
“她也很愛你。”紀刑年打斷他的話,“爲了你,她放棄了對她來說此生彌足珍貴的東西,獨自承受痛哭和煎熬,所以你這麽做,她并不想看到。”</p>
“不,這是我應該承受的。”</p>
“你說的沒錯,但是事情過了那麽多年,你如今才站出來已經太晚了,因爲那些離開你身邊的珍貴的人,都再也回不來,”紀刑年不想再多說,“你好好贖罪吧,我走了。”</p>
不等陸建國再開口,他已經挂了電話。</p>
萬裏蒼穹大雨傾盆,紀刑年在屋檐下仰望着浩瀚的宇宙,那顆沉寂的心仿佛在不斷地往下沉,往下沉,沉入不見光明的黑洞中。</p>
從此,他的一顆心,随着陸非夏的離開而死去,再也無法複活。</p>
陸非夏,陸非夏,陸非夏,他心中默念,愛她,已成了一道魔障。</p>
—</p>
四年後。</p>
飛機平穩地飛行在無垠的天空,乘務人員送上鮮美的果汁,陸非夏摘下眼罩,低頭喝了幾口,拿起手邊的報紙來看。</p>
首頁是有關環盛集團董事長秘的專訪,内容大多和環盛的業務有關,當記着想要從秘這裏套出有關董事長的私事的時候,秘總是委婉地将問題帶偏,從不多言。</p>
所以整段采訪看下來,陸非夏并沒有看到和環盛集團董事長多麽相關的緊要事情。</p>
飛機着陸,她放下報紙,走出機艙。</p>
遠遠地就看到接機口處一個男人舉着一個大大的牌子正舉目四望,她淡然地走過去,那男子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睛,伸出手:“你好,我是櫻皇人事部主任董建。”</p>
陸非夏唇角噙着些微的淡笑:“你好,我是summer。”</p>
“熏總派我來接你,我們先上車,慢慢談?”</p>
“好。”</p>
車窗開着,微風灌進來,四年的時間不長不短,這座城市似乎并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但是陸非夏知道,城市每時每刻走在發生着變化。</p>
雖然有些地方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但是有些地方她已經辨不出來了。</p>
“summer,熏總說您是貴人,要我好生招待,我想您回國待的時間很長,住酒店不方便也不衛生,所以我在公司附近爲您租了套二居室的精裝公寓,離公司很近,走路隻需要幾分鍾,等會兒我帶您先去看看,要是您不喜歡,也可以住酒店,房間我也定好了,您随便挑。”</p>
轎車路過環盛集團銀灰色的大廈,陸非夏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聲,算是回應。</p>
董建覺得這位設計部新來的大師性子太冷,不好掌控,估計也就熏總那樣牛逼哄哄的人物才架得住,想到此處,不免又多看了她兩眼。</p>
陸非夏迎上對方的視線,說道:“時間還早,直接去公寓吧。”</p>
董建本想帶她在周圍繞幾圈,讓她熟悉熟悉環境,但是很顯然,這位剛剛歸國的東方女子如今神态稍顯疲累,是不能由着他再多折騰,于是隻好放棄。</p>
傳說中精裝修的二居室就在名城公寓,陸非夏坐在後座,看着車子一路開進名城公寓的地下停車場,由董建領着她走進電梯,然後出電梯,打開公寓的門。</p>
裏面的設置都是全新的,風格十分簡約大方,陸非夏中肯地點了點頭,董建看得出她很滿意,心中不禁小小地竊喜,雖然這位話不多,但是看着卻十分精明。</p>
“就這裏吧,其他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你不用操心了。”陸非夏說。</p>
董建明白,這是這位新來的設計大師在趕人了,看着年紀不大,氣勢倒是有點唬人,董建點頭應了聲沒問題,便交了鑰匙,退了出去。</p>
陸非夏拉開窗簾,從陽台上的角度望出去,剛好可以看見環盛和櫻皇兩棟相對而立的大廈如同兩個巨人站在天幕之下,過往的記憶湧上來,她心中微微發堵。</p>
名城公寓并不大,希望在時機還沒有成熟的時候,他們各自相安,相逢陌路。</p>
困意襲來,她進浴室洗了澡,窩進棉被裏面倒時差去了。</p>
再度醒來時間剛好早上六點,她穿上運動裝出門跑步,這個地方雖然是市中心,但是距離公園并不遠,空氣勉勉強強過得去,等跑得滿身是汗的時候,她坐在路邊的涼椅上休息。</p>
這座城市的空氣不足以前了,藍天白雲雖然仍舊可見,但是霧霾漸重。</p>
幾分鍾後,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往名城公寓跑,一進一出,她的身影并不慢,剛好與一輛黑色的賓利擦肩而過。</p>
跑到房門口,看見已經等候在此處的董建,微微皺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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