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徐燦被襲擊的所有過程都被小翠盡收眼底。

就在徐燦離開程府不久，程靈绮終究還是讓步了，即便性子那麽的倔強，可鬼使神差的讓小翠去将徐燦叫回來。

可是當小翠出府後不久，程靈绮又開始後悔。心裏總是七上八下、患得患失，談不上什緣由，這種女兒家的心思沒由來的，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怎麽了。

小翠出府不久便回來了，當她将臨河街上那刺殺的一幕一一告訴程靈绮之後，程靈绮差點沒有站穩，眼前一黑，眼看就要暈了過去，幸好小翠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了。

多年商場的曆練，最終讓程靈绮冷靜下來，她沒有權力調動府上的龍武軍，她立刻讓府上幾個小厮徹夜出門尋找徐燦，不僅如此，又讓府上家丁給巴陵城所有程家分店的掌櫃傳話，讓他們今夜誰都不許睡，調集巴陵城所有程家眼線尋找徐燦。

這一命令發出之後，位于城南商業中心的程家鹽業鋪子立刻掌起了燈，現在是四更天，天氣也逐漸開始轉涼，雜役披着外衣，打着哈氣來到了陸掌櫃身前。

這個雜役是陸掌櫃的心腹，他不滿的抱怨道：“掌櫃的，你說這都是啥事啊？這深更半夜的，讓我們出去找人？而且還是府上的一個贅婿？你說小姐不會真對那姓徐的動了心了吧？”

陸林軒此刻正拿着油燈檢查倉庫庫存的食鹽，當聽到這裏，他的身子明顯頓了頓，回過頭盯着雜役半晌不說話。

微弱的燈光下映出陸林軒那俊俏的臉龐，他的年紀不大，二十上下，給人的感覺十分的沉穩老練。

他十四歲經商，六年的時間，經曆過許多商場的大場面，氣場很足。

“不許瞎嚼舌根子。”陸林軒眉頭皺了皺。

“掌櫃的，我九歲便被你撿來了，跟了您五年，雖然我年紀不大，可道理都是懂的，你每次見程小姐的眼神都很不一樣，我從來沒看你對什麽人那樣癡迷過。”

陸林軒想要打斷雜役的話，可是終究沒有阻止，或許是想聽聽雜役的看法。

那雜役繼續道：“這幾年你爲了程家，日夜操勞，去年程家和于家競争皇鹽供給的事，幾乎靠你一己之力将這業務牢牢的握在程家手上。”

說到這裏，陸林軒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去年那場仗他自己都覺得打的特别漂亮。

前面說過，私鹽民間是不準販賣的，不過爲了供給需求，官府會給一部分下放到商人手中。

巴陵城内，于家、陳家、程家三家都有此業務，程家占大頭。去年皇宮突然要求三家各供給百斤鹽。

三家對此特别重視，這不僅僅是例行交給朝廷，這其中的意義，他們三家都明白，于是三家都卯足了勁，力求将最純淨的鹽供奉給皇宮。

其實這個時候鹽中都會參雜許多雜質，就算是仔細過濾之後，雜質依然會有。

他們都明白這個道理，三家也都絞盡腦汁，想辦法過濾純淨鹽。

陸林軒爲此連續幾夜不成入睡，最後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他鋪了一張粗抹布，然後用針在布上插出許多細孔，将粗鹽放在其上過濾。

就是憑此方法，一舉拿下朝廷信任。

雜役說到這裏，帶有一絲抱怨繼續道：“雖然東家之後對您也不薄，給了許多賞賜，可是我知道，這些您都不介意，那晚您約了小姐吃飯，可是被拒絕了，那夜您喝了許多酒，酩酊大醉。”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您對小姐的心意。那時候都傳小姐和京師某位大官的兒子有情愫，所以我也不說什麽了，隻能心中祝福您。可是之後東家竟然招親招了那麽一個贅婿？！”

雜役說到這裏，臉上露出憤怒神色，他繼續道：“那徐燦有什麽好？都說是個無賴廢物，可現在小姐竟然讓我們半夜尋他？死了才好！”

“放肆！”陸林軒突然爆喝一聲，那雜役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吓的不輕，陸林軒見後，心中也生出不忍，便有低聲道：“這些話以後不要說了，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

那雜役見陸林軒暴怒，其實心中也并不害怕，他知道陸掌櫃的想法，隻能順着他點了點頭，“那我們出去尋徐姑爺麽？”

“明天吧。這麽晚了，我們去哪裏找？把堂門燈點上，然後回去休息吧。”陸林軒道。

小厮面色一喜，着急忙慌的去了外堂。這雜役心思很是活絡，又怎麽能不知道陸林軒的想法。對嘛，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陸掌櫃。

等雜役走後，陸林軒的面皮才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番，他将燈吹滅，然後回了房門，黑暗中那張臉顯得格外猙獰。

第二日清早，徐燦便将船劃回了孔明河相思橋下。

他下了船，走到程府門前，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沒有敲門，本準備掉頭離開，可誰知府上小厮此刻卻開了門，那小厮手上拿着掃帚，他見了徐燦之後，立刻将手上掃帚丢開，一溜煙跑不見了。

不出片刻，程靈绮和趙長令便來到府前。

徐燦望了望天色，心中驚訝萬分，今天啥日子，這些人怎麽都起的這麽早？趕廟會的嘛？

那趙長令見了徐燦，激動的握住徐燦的手道：“你終于回來了！”一句話中夾雜着好幾個哈氣。

徐燦疑惑的道：“你這不會一夜沒睡吧？怎麽大清早的哈氣連天？”

“何止我一夜……”

“表哥，你困了，回去睡覺吧！”趙長令身後的程靈绮急忙打斷他的話。

趙長令如釋重負，攜着飛跑的身體，飛快的逃離了現場。

這死胖子。

徐燦此刻再看程靈绮，這小妞眼圈也黑了一圈，怕也是一夜沒睡。

程靈绮見徐燦盯着自己，捋了捋秀發道：“起的太早了，所以還有點困，我……”

“怎麽？府上出事了？”

程靈绮被徐燦這話問的莫名其妙，搖了搖頭，然後道：“昨夜小翠出門買夜宵，說是看到你……你和人搏鬥，你沒……沒事吧？”

哦。原來如此啊。

徐燦臉上帶有一絲促狹的笑容，“大小姐，您這該不會是擔心我才徹夜未眠吧？”

“才沒有！”程靈绮提着羅裙，急忙跑開了。

直到下午傍晚晚飯的時候，程靈绮才再一次來到竹園，此刻徐燦正坐在搖椅上，想着昨夜的事情。

見程靈绮來了，徐燦臉上帶着一絲玩味的笑容，這笑容讓程靈绮很不自在，她自诩自己算是見過不少大世面，商海中那麽多的老狐狸她都可以應對自如，可現眼前這徐燦，他看人的那種感覺，總像是洞悉人心一般。

程靈绮捋了捋秀發，裝作自然的坐在徐燦的對面，然後道：“今早太匆忙，我忘了和你道歉。”

“道歉？”徐燦頗爲不解，端着石桌上一壺雨前龍井，自己到了一杯，然後給程靈绮也到了一杯，給她送了過去。

“昨晚的事。”

徐燦吸溜了一口茶水，茶水在口中如流動的小溪一般，嘩嘩作響。

茶水在口中過濾一番之後，然後下咽，能品味出雨前的甘甜，他道：“哦，昨晚你也沒做錯什麽，幹嘛要道歉？”

程靈绮的脾氣很倔，她道：“你不用做好人，錯了就是錯了。”

徐燦點了點頭，說實在話，他和程靈绮是沒有感情的，雖然以前爲程靈绮做過種種事情，可那都是有目的的，他也從來沒有認真的和程靈绮相處過，對于程靈绮以及程家的事情，他也知曉的不多。

尤其是程靈绮的性格他更是不知道，在他覺得，程靈绮是集萬千寵愛于一生，性格中總是會帶着傲慢，事實上前面經曆的一些事情他也是能看出一二。

不說并不是代表不知道。

可當現在聽到程靈绮這句，錯了就是錯了之後，他突然對程靈绮有了一絲改觀，這是個有擔當的人，他可以肯定，許多人即便是錯了，也絕對不會這麽豁達的承認錯誤。讓人知道自己錯誤很簡單，可要讓其承認卻很難。

尤其是程靈绮這種人。

他點了點頭，顯然是接受了程靈绮的道歉。

“你來巴陵不久，也沒得罪什麽人，可知昨晚是什麽人行刺你。”程靈绮說罷，怕徐燦誤會，又補充道：“我怕他們目的是程家。”

徐燦了然，他道：“嗯，和程家無關。”

程靈绮知道徐燦不想講，多年的商海浮沉，這點東西還是能看出來的，想必徐燦也知道行刺他的人是誰了。

“你小心點好了，要不要給你派幾個人手？”

徐燦笑道：“告訴你，在下可學過少林絕學的，什麽易筋經羅漢拳之類的，那都不在話下，這點小喽啰怕個什麽？”

程靈绮也知道徐燦在吹牛，起身便離開了，走後還不忘對徐燦道：“你喝茶的樣子，真醜！”

“诶？程大小姐，你站住，這個我要好好和你論辯論辯了，這才是喝茶的最高境界，一花一世界，一茶一人生，你們那喝茶頂多叫牛飲，隻有我這才叫品茗……你别走……聽我和你慢慢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