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問好



嚴笑的車開至樓下,正巧碰見丁漠染從寫字樓正門出來,她把碩大的包包挂在肩上,伸手要從旁邊的男人手裏接過資料,沒想到對方死活不願意,沖着她一個勁地搖頭。

丁漠染有些炸毛地将挎包甩在了那男人手臂上:“少和我來女士優先這一套,我不吃的。”

那男人嘀咕着:“好心沒好報,你身上的包袱已經夠重了,就不能讓我分擔一點嗎?”他皺着皺眉頭,緊緊地夾着資料,竟是任她毆打。

丁漠染不快地踢了他一腳,說:“随你!”她伸長脖子打量露天停車場裏的汽車,正好從嚴笑的座駕旁經過,嚴笑便眼睜睜地看着她走向了一輛銀灰色的豐田,試探地拉了拉車門。

她居然認錯車了。

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現代人,她不記車牌的嗎?就算不記車牌,汽車型号也能記得吧?

嚴笑在車裏哭笑不得地按響了喇叭,跟在丁漠染身後的男人倒是先反應過來,騰手指向了這邊。

丁漠染愣在那兒,直到嚴笑搖下車窗,才有一點恍然,她呵呵地笑了兩聲,幾分尴尬:“原來你在這兒,我看這車都長得像,沒認出來。”

嚴笑無奈地掃了她身後的跟屁蟲一眼,溫聲道:“上來再說。”毫無例外地拍了拍副駕駛位。

那抱着資料的男人倒是機靈,趕在丁漠染伸手之前搶先一步紮進了車裏,将那一大摞資料後座上一扔,長籲一口氣。

丁漠染坐進車裏,回頭瞪了湯臣一下,表情裏有些含糊地掙紮:“我容易暈車,所以也就沒想過買車、考駕照,平時能搭地鐵就搭地鐵,沒坐過幾次車。确實……不太認得。我……不會一直這麽笨的,放心。”她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堆資料,暗中捏緊了拳頭。

今天的她,好像和之前來的時候不一樣,是因爲他嗎?

嚴笑發動了引擎,卻透過觀後鏡将湯臣打量了一遍,湯臣生得過份秀氣,眼角上挑,隐約還含着三分媚色,并不是丁漠染記挂在心上的那個人,可是他與丁漠染之間表現出來的親密與放松,令他念頭裏灼了一把火。不知不覺,唇齒緊繃,喉間幹涸,心裏卻有些辣辣地疼。

他向湯臣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嚴笑,染染的丈夫。”

嚴笑?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湯臣從怔忡裏清醒,臉上綻出一片陽光似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和他握在了一起:“你好,我叫湯臣,是丁漠染的朋友,嗯,也是她的學弟,我念的是心理學……”

心理學?難道丁漠染之前吃的藥,都是他開的?同一所大學畢爲的啊,要不要那麽巧?

嚴笑勾揚眉:“染染的學弟也就是我學弟,我曆史學院的。”

這下子湯臣就有印象了。

嚴笑,曆史學院,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就是一段傳奇,湯臣是聽過這個傳奇的:“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爲了轉系辍學,被老媽追着砍了三條街的師兄?嘿,丁漠染,你怎麽不早說是和他結婚啊?”

嚴笑十四歲上大學,少年班,學的是物理,後來不知道怎麽着了魔,非要改成曆史系,家裏人不同意,他就私下遞交了退學申請,後來被嚴母知道了,才有了後來那場鬧劇。

嚴母是說什麽也不願意兒子從理科跳進文科圈子的,畢竟嚴笑成績一直不差,還有一年就能畢業直碩了,突然要轉系到了曆史專業,她怎麽也想不明白。母子倆溝通上出現了嚴重的偏差,不肯好好談,又因爲骨子裏的傲慢與固執,互不相讓,後來嚴笑退學,嚴母大怒,是真的從學校大門對面的超市裏買了一套“揚江十八子”,一路追着兒子猛砍。

後來,嚴笑還是休學了,折騰了兩三年時間,才又以應屆生的身份進入到曆史學院繼續學業,此人作死的傳說,震驚全校。

當然,男神傲慢清泠的個性,也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丁漠染嫁給嚴笑,湯臣這種腐朽腦子裏隻有一種想象結果,就是這二人早就認識,同校的,又同是文科專業,說不定還在一起上過公共課,相互有個火花也屬正常。畢竟一個是曆史學院的男神,一個是中文系的系花。湯臣的臉上寫了個大寫的放心。

丁漠染正在爲兩個大男人互認師兄弟而感到無奈,一回頭就看見了湯臣那張慈愛如嶽父的臉,手指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痙攣,就想抽他一耳光。

嚴笑先是學物理的,後來作死進了曆史系,大學畢業後沒有升學讀碩讀博,而是轉行進了it業,再次跨行業作死。

可見此人,不是對自己的智商有着極大的自信,就是作死成性,無止無休。

丁漠染想起自己将來要在四方天地上班,心理壓力又莫明其妙地回來了。

老闆太暴躁沒關系,太矯情也沒有關系,最麻煩是看不穿。

嚴笑用商務式的笑容接待湯臣:“陳年舊事,令師弟見笑了。”

湯臣倒是十分真誠地崇拜着:“不啊,超厲害,我那時候看着好羨慕,當時我也想轉系的,被我老爸一巴掌抽得找不到北,隻好作罷。後來看見你,哇啊,真的是超級羨慕,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氣,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勇氣?嚴笑的眼睫垂下,默默地将座駕駛進了車水馬龍之中,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丁漠染的臉頰,卻驚訝地發現,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對,似乎有些微妙地窘迫,可是兩人都不太願意将目光移開。

丁漠染在心裏盤算着,湯臣十四歲上少年大學班,念了三年物理,也就是十七歲,他現在二十六歲,工作三年,似乎二十三歲正常畢業,算曆史專業本科學習四年,那十七歲到十九歲中間這兩到三年呢?他去了哪裏?

湯臣看穿了她情緒裏的緊張,笑容裏漸漸露出一絲暖意:“你在想,我中間辍學的三年,都做了些什麽?”她這是在關心,還是單純的好奇?不管是哪一種,他都能由衷地高興。他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輕輕地撫過丁漠染耳際的發絲,丁漠染轉頭的瞬間,聽見他有近乎悄悄話的聲音說道,“那三年的我,跟你現在一樣……”

壓力,情緒折磨,抑郁成疾,自殺,癫狂,或哭或笑,他被帶去做電療,就住在精神病院裏……最糟糕的,他都經曆過了。隻要挺過來,一切都會好起來,他會實現夢想,也會遇上她。

丁漠染感覺支撐身體的力量洩掉了一半,明明什麽也沒有發生,可是她卻感覺到雙腿發軟,她艱難地問出了一個問題:“所以你救我,是因爲同情?”她的口型,配上低調的口紅色調,剛剛好,不太明媚,也不算谙啞,她的眼神是認真的,那是屬于正常人的自尊。她要的不是同情。

他搖了搖頭:“不,是因爲一見鍾情。我說過的,一見鍾情。”

丁漠染指着那些活動方案資料,無聲問道:“是一見鍾情,還是有利可圖?”這三個案子落在她手上并不是偶然,是他的蓄意安排,她本來也不想知道原因,但情緒一裏變調動,刨根問根的決心就顯現出來了。水至清,則無魚,嚴笑剛接盤四方天地,有很多地方還不好親自插手,他需要一個眼線,最好是與四方天地沒有利益瓜葛的可控對象。

他選了她?

湯臣倒在後座嚎起來:“你們在打什麽啞謎,再不走快點就是行車高峰期了,我家那邊特别堵,所以師兄要開快一點,我才能早早回家。”

嚴笑意味深長地啜着笑,睇向丁漠染:“師弟,有件事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從一開始就沒答應送你回去,我隻想和你的好師姐談談情,交交心。前面不遠就是地鐵站,我想你不會願意當電燈炮的。”

他精緻的側影,透着三分邪氣,丁漠染遲鈍地發覺,嚴總的肚子腸子,好像都是黑的。

溫柔的人,就一定會腹黑麽?能不能換一種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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