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刺激



嚴笑心急火燎地往家裏趕,沿途不住地回撥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好不容易有人接了,卻是一位年輕的民警接了電話,并禮貌地告訴他,他家太太正在錄口供。

嚴笑把車停在派出所門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就匆匆忙忙地跑進了接待室。

深夜十一點,民警接待室裏一片歡聲笑語,前台的大條桌上,赫然擺着一顆碩大的變形金剛頭顱,以及一根樹脂倒模的狼牙棒模型。

嚴笑進門愣了一下,還以爲自己走錯了片場,直到一名民警迎上前來,把他領到口供房:“我們接到的是電子語音報警,所以就立刻出了警,嚴太太很盡心,但是……這樣做也太危險了……”年輕民警一邊說着,一邊往裏邊瞧。

嚴笑聽到“危險”兩個字,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完全沒有聽見後面接下來的那句慨歎:“現在嫌疑人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暫時還不能錄口供……”

端木翔确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他風流倜傥了那麽久,也不知道自願被女人騎了多少回,唯獨這次,他是被人騎着揍的,狼牙棒啊姑奶奶,要是真的長五尺重三十斤,他腦袋瓜子就爆醬了好嗎!

端木翔的體力不算特别差,畢竟平時也跟着投資商一起去打打高爾夫什麽的,但遺憾的是,這樣的他,在黑帶選手丁漠染手上走不過三招就倒地了。

他都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反抗。

被女人打,這也沒什麽,如果能增近彼此的“友誼”,倒也是心甘情願,他對自己的容貌氣質非常有自信,然而這一回,卻挺不過三秒。因爲民警稱呼丁漠染爲“嚴太太”。

嚴太太,嚴笑的太太,這個稱呼像一座恥辱的大山,壓在了他的背上,把他的背脊都壓彎了。

以他對嚴笑的了解,他是如論如何也不相信嚴笑會搶在自己之前結婚的,就算要結婚,也一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遇上誰就是誰。

在他的印象裏,嚴笑這家夥的戀愛技能點壓根就沒修煉過,宅男腦子裏除了遊戲什麽都沒有啊。

怎麽會這樣?爲何是這樣?

端木校草很憤怒。

嚴笑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衫襯,因爲搭配外套的緣故,衣擺是紮在牛仔褲裏的,他是容易把正裝穿出休閑風格的人,郁郁蔥蔥的樣子,格外清新。

丁漠染穿着喜歡走極端,特别是現在不用上班了,就更顯得随便起來,高興的時候就黑白灰駝藍,不高興的時候就大紅大綠大團花,弄得像棵聖誕樹,偏巧,今天她就穿了一件大碼團花蠟染風的大襯衫,正坐在桌邊和民警們聊天。

嚴笑後知後覺地發現,丁漠染其實一點也不低調,至少在他面前,一直是豔亮明媚的。

她在一群制服中間,堪稱别緻,笑起來眼眉彎彎的模樣,暖洋洋的。他一擡眼就看見了她。

心好像比腳要急,人還未動,心已經飛到了那道簇豔華麗的身段前。

隻不知道爲什麽,所有的值班都用同情地眼神迎接他的到來。

丁漠染看見他,不由自主就站了起來,有點羞愧地抿着唇。眼睛卻是偷偷地往變了形的狼牙棒上邊瞧。狼牙棒雖然是實心的,但到底是樹脂翻模的玩意,硬度和韌度都不夠,被她甩了幾次,已經砸變形了。

端木翔坐在對面,翹着二郎腿,沉着臉不說話。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全都是被丁漠染揍出來的。

她偷偷觀察着嚴笑的臉色,見他沒有生氣,才敢主動上前拉着他坐下,又搶在民警之前爲嚴笑倒了一杯熱開水。嚴笑接過她手裏的茶,轉身就放在了桌上。

丁漠染吓了一跳,慌忙指着那根狼牙棒解釋道:“我我我……好久沒動過,結果一動手就失控了,我真的以爲他是小偷,畢竟之前發生過那樣的事……這狼牙棒值多少錢?我、我賠你啊……”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吃白飯的,根本沒能力賠償,又慌慌忙忙地收了口。

嚴笑打量那根模型的損失程度,不用問都知道小丁同學幹架的時候出了幾成功力,他将餘光掃過坐在一邊生悶氣的端木翔,最終還是将目光落在了丁漠染身上,他伸手去理她的頭發,不等她反駁,手指便沿着垂落的發絲往下,一直到了肩線位置,又一把捋起了她的袖子,他沒作聲,卻輕柔細心,把所有人都看呆了眼。

嚴笑生了一張不熱情的臉,但這一系列動作卻一點也不生硬别扭,簡直如行雲流水。

丁漠染知道他的意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低聲道:“我沒受傷,受傷的是他。”她指的是端木翔。

嚴笑不理她,徑将她的手挽過來,不由分說就掖進自己懷裏,伸掌又貼着她的手肩臂按了按,仔細看了看她的掌心,确定虎口沒有傷之後,才算松了一口氣。

他柔聲說道:“翻模出來的還是半成品,有些毛刺沒處理幹淨,小心傷着。是我考慮不周,下次家裏也備些刀刀劍劍的讓你玩。”

丁漠染呆。

端木翔呆。

圍觀的民警忍不住搭腔:“嚴先生,您說的刀刀劍劍是管制工具,不能夠随意私藏……”

嚴笑點點頭:“知道,我也隻是說說而已。”可是神情嚴肅,一點也不像說說而已。

民警有點郁卒。

而整個過程中,最生氣的還屬端木翔。

在嚴笑面前,他就像是個透明的,嚴笑隻顧安慰老婆大人,完全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端木一輩子還沒被這樣忽視過,他全身都是傷,動一下就痛,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拜嚴笑所賜,他怎麽能不聞不問。端木翔冷冷地盯着嚴笑,就在嚴笑要拉着丁漠染坐下來的瞬間,抛出一句話:“熟人見面也不打聲招呼?嚴總倒是真有一套啊,總是能給人驚喜。”

他的樣子并不像受到了刺激,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爲拒絕錄口供找的理由。

他做了一件與身份地位毫不相符的荒唐事,現在急需一個可以下的台階。

他這張臉,出鏡率比嚴笑高許多,派出所的民警雖不關心八卦,但對最近的商場風雲也有所耳聞。

一波三折,發展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堂堂端木集團的總裁居然半夜三更跑去野相遊園騷擾别人的老婆,是誰都可以腦補出十萬字的狗血劇情。

嚴笑抿緊了唇,将視線調整過來,對準了端木,說搭理,卻也隻是輕輕地笑了一下。

無聲地笑法,像一根尖細的針,□□了端木的心肝脾肺腎,端木被他氣臉都青了。

嚴笑很少對他笑,從小到大都是如此,要笑也是嘲笑,用這種沉默地笑容,嘲笑他,鄙視他。

嚴笑一直是這樣的,一直沒有變過。

端木翔差點被氣得倒仰,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換了一種近乎淡漠的語調:“我受了傷,你老婆打的。我現在要告她故意傷人。”

又告?這是第幾宗官司了?大集團打官司都是鬧着玩的嗎?

丁漠染本還對自己出手過重懷有一絲歉疚,聽他這樣一說,就有點按捺不住了,她闆起了臉:“你弄斷我家的保險絲,意圖入室盜竊在先,門口的閉路電視都一五一十地記着,還想惡人先告狀?”

嚴笑敲了敲桌子,将記錄本往端木翔面前一推,淡淡地道:“大家都看見了,紅口白牙地嚷着要打官司,頭腦清醒得很,我能證明他沒受刺激。”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傾身向前,曼聲說道:“堂堂端木集團的總裁,什麽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股票掉成那樣都沒有震住他……區區皮肉之傷又算得了什麽?不過有些公司就是靠打官司出位的,别人做遊戲,他也做遊戲,請個不會寫劇本的編劇來蒙人,以爲玩家就會買賬?端木先生,你在告我太太傷人之前,先把之前那筆費用清算了。不然兩樁官司纏在一起,社會娛樂兩大新聞版面都占滿了篇幅,不好收場。我就一個寫程序的,不懂那裏邊的彎彎繞繞,不過要玩手段,我也能奉陪到底。”

說着,他目光靜靜地停在接待室的長桌上,施然一笑:“如果真的要打官司,恐怕還有一樁賠償官司要過過堂。這件灰模,材料不值錢,但翻模的工本費不少,我少收一點,就六十萬吧。”

手辦的價格,丁漠染很清楚。

嚴笑心疼這些寶貝,并不是因爲它值錢,或者有收藏價值,而是因爲他熱愛這背後的二次元文化。

在全方位接觸到動畫遊戲産業之前,丁漠染對這些模型手辦也是不夠尊重的。不過後來漸漸了解,漸漸了然,竟也與嚴笑有了感同身受的珍惜,這次是她心急,做事沒過腦子,才又拿了他的手辦出來打棒槌用,罪魁禍首應該是她。

丁漠染想起那張婚姻合約,三千萬的天價,天文數字的陪床費,她不由地咬緊了唇。

嚴笑從桌底探過手來,抓住了她的手,肌膚相觸,她能感覺到他手心裏的汗意。

他不是不緊張的,卻不知是緊張她多一點,還是緊張手辦多一點。

想到這一點,她心裏泛酸,竟莫名其妙地吃起醋來。

如果說她和嚴笑之間有愛情的話,那這些手辦就是他們中間的第三者,每天次嚴笑對着這些塑料小人眉飛色舞的時候,她就隻覺得自己的老公被黑洞吸走了,拐進了另一個看不懂的平行世界裏。嚴笑可是從來沒有對着她眉飛色舞過。

就她蠢,還自顧自地說什麽要賠錢的傻話,真是腦子裏邊進水了。

丁漠染把嚴笑之前的關心都抛去了九宵雲外,隻顧着和那些塑料小人怄氣,竟和着把陳之微博被删的事情也忘得一幹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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