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絕望的紀奠



端木翔這輩子也沒上過這麽髒的廁所,進去還沒拉,就先吐了。

項目指揮部的負責人跟在身後遞紙巾,也是捂着鼻子一臉鐵青。

陳之家裏是舊平方,當初建的時候就沒考慮到上廁所的問題,而烏石矶居民小區,就隻有一間這麽樣的小公廁,幾千居民及流動人口,都搶着這塊彈丸之地排洩穢物。

端木翔連褲子拉鏈都不願意解開,何況是要讓他蹲下去。

他搶過下屬遞來的紙巾使勁擦手,一聲不吭。

項目指揮部的負責人無奈地望着他:“端木先生,要不……你還是回s城吧,征收工作還是由我們來做,我們知道該怎麽做……”

端木翔憋着一口氣,不敢吐出來,隻悶頭往外走,等到出了公廁才記得要怎麽呼吸,他擺了擺手:“這麽好的機會,我怎麽能放棄……”

什麽機會?項目指揮部的負責人是局外人,看不懂,老闆說什麽,他好好聽着就行了,既然老闆喜歡禦駕親征,他也樂得安逸,省得每天蹲在的鬧哄哄的居民點裏說得嗓子冒煙。

端木翔确實是來和拆遷戶談判的,但丁漠染的出現,令他意外又驚喜,很快,他就忘記了手頭上的事,滿心撲在了那個不速而至的女人身上。

微信是傳說中的yp神器,這個他也是知道的,他滿懷期待地待着丁漠染的到來,卻意外地窺知了丁漠染和這家拆遷戶之間的關系——原來“嚴太太”是有男朋友的,而且還見過家長了。

就不知道丁漠染千裏迢迢地跑來,是爲着四方天地的策劃案多一點,還是爲着死去的男朋友多一點。

那位陳媽媽一聲“兒媳婦”,驚得他心肝發顫,下一刻迎接的,卻是無邊無盡地喜悅。

如果嚴笑知道丁漠染在c城還有個“婆婆”不知會作何想……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難過呢?

端木翔打開微信界面看了半天,不确定是先跟丁漠染發消息,還是先看看嚴笑在不在線,拆遷項目的負責人跟在身邊,也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跟着他一起來“上廁所”的,還有兩個人。

陳媽媽和陳之嫂子就等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端木翔隻顧着低頭看手機,俊美的面孔被屏幕的白光映得發青,完全沒留意邊上還有人,直三四米開外,他才聽見了人聲。

陳媽媽和陳之嫂子腦袋湊着腦袋,在說悄悄話,可也許是她們平時粗聲大氣習慣了,聲音沒辦法壓低,那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端木翔耳朵裏。

陳之嫂子的聲音尤其刺耳:“媽,你幹嘛惹那個丁漠染回來,她那要子鬼精鬼精的,要是知道我們家小弟沒死,還不知道要怎麽樣,當年她可是死皮賴臉要嫁給陳之的,你就一點也不擔心嗎?畢竟小弟手裏還有六十萬。”

端木翔回想起牆壁上挂着的遺照,聽得雲裏霧裏。

六十萬怎麽了?這跟陳之是死是活又有什麽關系?丁漠染死皮賴臉要嫁給那個死人?這倒是新鮮。

端木翔對丁漠染的興趣遠遠大于那區區六十萬的拆遷賠償,爲了打聽八卦,他拉着項目負責人一起躲在了舊牆下,借着夜色的庇護,陳家兩個女人也都沒有發現他們。

陳之嫂子急抓抓地道:“媽,你不是說了嗎?小弟要是和丁漠染結婚,那六十萬就得拿出去買房,房子是婚後财産,這麽一弄,六十萬就都變成了夫妻共同所有,這樣六十萬就有一半變成了别人的。我們爲了省下這一半的錢,讓小弟吃了那麽多苦,可不能白操了這份心啊。”

對于家财萬貫的大開發商而言,端木翔大概是永遠也不理解六十萬在小市民眼裏是一筆多麽龐大的财富,特别是像c城這樣的三四線城市,好些人一輩子也掙不來六十萬。但是陳之嫂子的思路很清楚,拆遷款一個戶頭六十萬,陳之有一份,陳之如果結婚買房,那房産就是夫妻共同财産,在她那狹隘的觀念裏就覺得,這位妯娌分走了小叔子的一半财産。

爲了這個事來裝死,也太滑稽了,端木翔說的沒錯,丁漠染看人沒眼光,選的男人一個比一個畫風清奇。

嚴笑一天到晚郁沉沉,半點也不像有錢人,這個陳之更狠,幹脆來個死遁,人間蒸發。

吃飯的時候,丁漠染會有意無意地男朋友的遺照,雖然目光沉靜,卻掩不住那點傷感。

丁漠染的身體裏有一絲血性,恰恰是周圍這幾個人身上都看不到的。

像她這樣血性的人,一定難以想象男朋友死遁的原因。

莫說是她,就是端木翔這種見過大風大浪的,聽了陳之嫂子的話,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端木翔覺得自己應該做一點爲什麽,就算不是爲了丁漠染,就算是爲了他自己也好。

他站在牆角的陰暗處,轉身擋住了手機屏幕的亮光,飛快地打開應用,按下了錄音鍵。

……

丁漠染和陳之哥哥說話的機會很少,他哥哥确實屬于沉默寡言的類型,即使是在街坊中間厮混慣了,在丁漠染面前也都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丁漠染想起了陳之,陳之也是這樣,哪怕是在辯論賽上巧舌如簧,面對她的時候,都有點找不着北。

是兄弟,總有點相似的地方。

丁漠染苦澀地笑了笑,打破了屋子裏的沉寂:“我這次來主要是爲了和端木先生見個面,沒想來蹭飯吃。”

陳之哥哥一個勁地點頭,說着:“嗯嗯,我知道,知道……”他一直說“知道”,卻絕口不提陳之的事。

丁漠染面對着他那張滄桑的臉,心裏邊五味雜陳,誰也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她,嚴笑,陳之……端木翔,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可是沒有哪個人,會像陳之哥哥這樣自卑的,記憶裏,他站在哪裏都靜靜地,像一堵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丁漠染以爲兄弟血融于水,陳之哥哥多多少少能找出一些話由,可是等了半天,卻等來一個轉折。

陳之哥哥說起了他自己的事:“冬旭她,又有了,我們很快會有兩個孩子,前幾天找了個熟人問診,給照了片,醫生說是個男孩。我們陳家,又多了兩個男丁。”冬旭,是陳之嫂子的名字。

這個時代,應該很少有人會把自己的孩子稱作“丁”的了吧?陳之哥哥的話樸實,卻藏頭藏尾挂着一絲暗示,令丁漠染很不舒服。

但她還是配合着笑了笑:“是啊,恭喜。”

陳之哥哥的眼睛亮了一下,擡頭看向她:“兩個男孩子,将來長大讀書,結婚生子,又要房子,所以我這個當爸爸的,得好好存一笑錢,爲未來打算打算……”

他停頓了一下,丁漠染正好擡頭,那一瞬,竟從他眼中讀出了一絲極其陌生的精光。

丁漠染有點摸不着北。

陳之哥哥笨拙地抓抓腦袋,順着把話說下去了:“染染你認識那個老闆吧?你剛才說的,你是來找他的,聽說他很有錢。我也沒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求你幫個忙,能不能幫我們去說說情,讓他拆房子的時候給我們多補一點,之前的拆遷條款太坑了,我們簽得太急,沒考慮清楚,正好你認識他……”

丁漠染的心沉了下去。

陳之哥哥抓着她打感情牌,并不是爲了叙舊,更沒有問她的近況,這三年來,她經曆了什麽,爲什麽變得那麽瘦,他一點也不關心,他看見的,就是隻是站在她身邊的端木翔。

丁漠染發現自己的嗓子眼一陣陣發苦,想說什麽,又沒有了立場。

這一家人,把自己的事和别人的事區分得很清楚,陳媽媽那聲“兒媳婦”突兀得令她反胃,現在想想,竟然豁然開朗。

三年前這裏就要拆遷了,當時的陳家算三戶,有一塊地,算起來開發商得補兩百八十萬。

現在陳家有了個三歲的兒子,算是添了一戶,就有四戶。現在陳媽媽開價一百萬一戶,四戶就是四百萬。有地再加一百塊,就有五萬百。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雙色球大獎。

陳之哥哥還在說,可是丁漠染早已經聽不下去了,她滿腦子塞滿了一個字:錢。

錢錢錢,錢,錢錢……

她慢慢地轉頭看向遺相中的清秀容顔,幽幽地道:“你們……是不是算錯了。陳之不在了,你兒子又未滿二十一歲,就算要重新賠償,也拿不到五百萬那麽多,你們現在隻能算兩戶,加一塊地,也就是三百萬……”

隻多了二十萬。

機關算盡,就隻多了二十萬。

丁漠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唯有滿心凄然,臨着墨黑的夜。

陳之的遺相旁邊,就是他爸爸的遺相,陳之說過,陳爸爸和陳媽媽戀愛八年,終成正果,那是他的愛情榜樣,可是現在,陳爸爸的相框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看情形,已經多年沒有打掃。

相愛的人,會不會這樣疏忽?

丁漠染在這時,無端端就想起了嚴笑,想起了他臨出門時遞給自己的那杯牛奶。

相愛的人啊,分明赢在細節上。

扶着門框,看了看無星無月的天空,丁漠染憋了許久,才歎了口氣:“我和端木先生不太熟,對不起,幫不了你們。”

她走出門口時,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已經結婚了,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叫得那麽親密,我怕我先生不高興。”

雞窩裏可以飛出金鳳凰,但是大雞小雞各有打算。

陳之的孤獨,是丁漠染完全不敢觸碰的。

原來八年戀愛,原來母慈子孝,都是包裹在貪念外表的一層皮。

沒有人記得他,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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