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的反應速度雖然遠不如瑪雅敏捷,可等他把雙手斧橫在胸前擺出了一步不退架勢,矮人便在氣勢上力壓苗條纖細的黑暗精靈,成了遭遇戰中絕對的頂梁柱。
老女人走到離弗林特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更像是出于禮貌,而非畏懼沉重的斧頭。
矮人敦實的體型給了艾米莉不少安全感。于是女法師開了口,盡管她根本沒把老女人當“人”看待。
“這是你家?”艾米莉隻能這麽問了,不然還能怎樣,揭穿對方是怪物的老底,上來就開打?
十幾年前她或許會的,自從結識了黑龍安東尼娅,她便傾向于把龍類看成有理性能交流的生物。況且以前的夥伴是裏昂跟克裏斯蒂娜啊,都是帝國數一數二的存在。
“當然了小女孩,還有矮人,哎呦,是變種精靈……”老女人的眼睛停留在了瑪雅身上,像是才發現有這麽個人。探究的目光從上到下,從修女剛剛收起的光錘到挂在胸口的聖母像,全都看了個遍。尤其是當看到了聖母像時,爬蟲類的刀鋒型瞳孔忽然睜大。
“我才睡了幾年,世道變化竟有這麽快?”
說完了話老女人自顧自的笑了起來,尖利的聲音極具貫穿性。艾米莉怕刺激到遠比己方強大的龍類,捂耳朵皺眉頭什麽的統統不敢去做,隻能默默忍受。她不是唯一受不了的,弗林特握住斧柄的手開開合合,瑪雅小聲祈禱,求神保護。
“快閉上嘴,小姑娘,不然我拔了你的舌頭!”老女人聲色俱厲,一個外貌老掉牙的“人”從大笑轉到威脅,中間連氣都不換。
這聲“小姑娘”不是說艾米莉,據她所知瑪雅已經超過一百六十歲,而龍卻管叫瑪雅“小姑娘”,想想這頭龍有多老吧。
弗林特平時看不上瑪雅,動辄言語相激,這會兒最想用斧頭說話的卻是矮人。艾米莉從後面按住弗林特,示意稍安勿躁。
背水一戰和主動找死還是有區别的,在洞穴裏當着上千蜥蜴的面挑戰巨龍,隻怕會屍骨無存。
傳送術的咒語在她腦中轉了幾轉,艾米莉随時準備帶弗林特和瑪雅開溜。兩人都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位置堪稱完美。施法者不是聖騎士,不存在爲了榮譽非得死戰不退的觀念。
在洞穴之外尚有幾萬人的軍隊,對付一頭老龍和千把蜥蜴綽綽有餘。當年惡龍戰争最絕望的時候能有幾十頭龍腦袋上飛,皇帝和王儲雙雙戰死,結果最後還不是我們赢了。想到這些,艾米莉冷靜了不少,她隻打算在溜之大吉前盡可能的多套些話出來。
“你說你才睡了幾年?到底有多久?”艾米莉說起了廢話,全帝國都知道是皇帝在十三年前于阿登森林殲滅了惡龍軍團的餘孽。也正是這一戰奠定了陛下繼承大統的基礎,在此之前,大貴族們總想從皇室衆多血親中找個“更堅強和靠得住的”來接班。
老人都該喜歡說話,哪怕是老龍,對不對?艾米莉強迫自己去看老女人的臉。鷹鈎鼻子尖下巴,兩腮塌陷凸顴骨,眼睛恨不得埋進深深的眼窩裏。
醜,惡,毒……這張臉可謂集所有負面詞彙之大成。
見艾米莉主動搭話,老女人果然把注意力從瑪雅那移了過來,對艾米莉歪嘴直笑,像是找到了知音。反過來,艾米莉看她看的越久,就看到了越多的非人特征。
刀鋒瞳孔,長過頭的指甲,說話時露出的尖利牙齒,還有前胸佝偻後背高高拱起的姿态。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一隻直立行走的蜥蜴有那麽點點像人。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女孩。”老女人笑了,順便向三位地表訪客展示了不需要刀叉便能撕肉的牙齒。
可能是光線不夠強,艾米莉老覺得那口牙既不白也不發黃,反而有點紅,似乎沾了血。
由于打心裏眼并沒把對方當人看,艾米莉極不願意奉上自己的大名。雖然人的名字沒惡魔真名那種效力,但說出去,特别是告訴一頭怪物,也跟在歹人面前脫光了躺下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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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一猶豫,談話的主動權便拱手讓出。老女人嘴角歪斜似笑非笑,在誰都沒注意的情況下突然往前走了幾步,離弗林特的斧刃隻差了一寸多一點。她盯住了艾米莉,弄得艾米莉也不由自主的跟她對視。老女人有着發黃的眼球,而眼白裏鼓起了太多細小血管使得顔色介乎于藍白之間,刀鋒瞳孔擴展開來,從眼球延伸到了眼白,直到一雙眼睛變成了純黑的。
與之對視,就像看一口幹枯了不知多久的深井。
頭頂最先感覺到了麻痹,很快麻痹感便刺穿頭皮乃至頭骨向下鑽進了大腦。這是讀心術,用不了太久,艾米莉積攢了小半生的秘密全都要被老婦人吃幹抹淨。
艾米莉知道發生了什麽,卻做不出任何反應,隻能呆看着老女人,被裝滿眼眶的黑暗深深吸引住。
慘遭定身的不止有艾米莉,瑪雅也擡不起半根指頭,修女想祈禱。隻要心誠并飽受神眷,神明與凡人的連接不一定非要開口說話不可,然而瑪雅連想都做不到。她同樣被那兩團漆黑弄得無法自拔。
關鍵時刻,弗林特掙脫了束縛,可能是矮人的頭蓋骨實在太厚,也可能是單純的頑冥不化。總之弗林特恢複清醒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掄起斧頭照面前的醜臉狠狠劈下去。
斧刃明明是砍在一張皺皮老臉上,手感卻像是劈中了城門,震得他兩手發麻險些抓不穩武器。
被打中的老女人憤怒的尖叫,咆哮而出的嗓音裏哪還有人的感覺。弗林特咬緊牙關要來第二下,艾米莉沒做提前預警便跑上前去抓老女人的肩膀。等她念出了咒文的第一個單詞,弗林特這邊才剛剛停住下劈的戰斧。
矮人永遠聽不懂咒語,但他能看啊,硬接了一次劈砍分毫不損的老女人站着不動,兇神惡煞的臉被凝固住了。
“好,你讓開,等我了結她。”弗林特朝手心啐兩口吐沫重新舉高戰斧。
他沒能如願,因爲艾米莉左手抓他右手抓瑪雅,等矮人從傳送術帶來的強烈眩暈中恢複過來,他們三人已經站在了城堡的餐廳裏。意外出現的法師一行吓到了正在進餐的人們,有人用力拍打胸脯直喘粗氣,有人想畫泰拉之矛辟邪,又看見了大修女瑪雅和女法師站在一塊兒,虔誠信徒的手停在半空中很是尴尬。
也有人沒那麽講究,心直口快的做出了評價:“該死的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