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縣政府禮堂,可容納五百餘人同時開會的主會場,座無虛席。¤頂¤點¤小¤說,因爲位置不夠,很多後來的幹部隻能坐在後面臨時加的凳子上。
如果按照中縣的所有實職正科級領導幹部來算,這個禮堂是足夠用的。但因爲今天的會議擴大了範圍,把一些重要部門重要崗位的副科級領導幹部也通知到了,這就使得這個會場顯得有點小了。
主會場一側有一個小休息室,裏面可以容納十幾個人短暫休息。何天禮領着衆人從側門先進了小休息室,大家又在裏面随意聊了一會兒,等着時間差不多了,何天禮便起身将王燕部長和李明哲、楚揚兩個人領了上去。
主席台上一共設了五個位置,王燕居中,何天禮和副書記郭志東在王燕的左手邊,而李明哲和楚揚則在王燕的右手邊。别小看這個簡單的排序,裏面的學問也是大得很。擺桌牌的工作人員不須交待,自然就幫領導們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而這樣的位置,是千萬錯不得的,一但擺錯了,那就是政治事故,屬于相當嚴重的事情。
因爲隻是一個送幹部的儀式,所以中縣縣委的兩位主要領導坐上主席台後,其他的縣領導并沒有全部上去,而是安排到了下方座席的前兩排,自然每個人的桌面上也都擺着桌牌,這也是他們的“政治待遇”,雖然是小事,但卻同樣輕視不得。至于坐在他們身後的那些鄉科級領導,自然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隻是根據單位,簡單的排列了一下。
何天禮坐在主席台之上,望着台下的一大片腦袋,臉上的表情顯得嚴肅而威嚴。每到開這種大會的時候。何天禮都有一種特别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來源于掌控。台下的這麽多幹部,他一句話就可以決定他們的命運前途,這種掌控的快感,是金錢不能比拟的。
不過今天,他顯然不是主角。市委組織部長在這裏。他充其量算做是一個“地主”罷了。
眼看着下面傳出“嗡嗡”的議論聲,何天禮皺了皺眉頭,旁邊的副書記郭志東馬上會意,拉過了話筒說道:“大家安靜了!”
這句話果然管用,話音剛落,下面馬上變得針落可聞。
何天禮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情,随即側身看了看身邊的王燕部長,小聲說道:“王部長您看?”
王燕輕輕點了點頭,同樣小聲說道:“開始。”
何天禮點了點頭。随即朝身邊的副書記郭志東同樣輕輕地點了點頭。
“同志們,現在開會!”郭志東手裏拿着一份稿子,用他那特有的洪亮而威嚴的聲音說道,他雖然說的普通話,但卻帶有濃重的中縣口音,不過這樣的聲音聽在下面的幹部耳中,卻帶着一絲親切。
“今天的會議,主要有四項議程。第一項議程,由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王燕同志。宣讀幹部調整任命通知;第二項議程,由新任職的兩位領導同志進行就職發言;第三項議程,縣委書記何天禮同志發表講話;第四項議程,由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王燕同志進行重要講話。現在進行第一項議程,由市委常委、組織部長王燕同志,宣讀幹部調整任命通知。”
郭志東手裏的這份稿子。是縣委辦秘書科起草的,是标準的會議流程。唯一不同的是,按照通常的縣級領導幹部任職程序來講,很少有市委組織部一把部長宣讀決定的,一般都是常務副部長就夠了。今天王燕部長親自送幹部。其實也是傳遞了一個信号,這兩個幹部的任職非常重要,市委也非常重視,屬于高規格了。
郭志東說完,轉身看了一眼王燕,輕聲說道:“王部長?”
雖然隻是叫了一下名字,但卻有着一股請示的味道。
王燕也沖他點了點頭,随即拿起手中的任命文件,念了起來。
她的聲音圓潤幹淨,聽上去非常舒服。不過在那些中縣的幹部聽來,自有一番威嚴。畢竟,此刻坐在這裏的,可是堂堂的市委組織部長,副廳級幹部。這樣的官員在中縣幹部的眼裏,可是實打實的高官了,而且手握官帽子,對于這些幹部的威懾力尤其大!
“根據《黨政幹部選拔任用條件》規定,經市委常委會讨論研究決定,任命李明哲同志爲中縣縣委副書記、常委、代縣長,試用期一年,不再擔任中央辦公廳秘書三處正處級調研員。李明哲同志簡曆……”
念完了不長的簡曆之後,王燕繼續宣讀任命,這一次輪到楚揚了。
“任命楚揚同志擔任中縣副縣長,試用期一年,不再擔任文化部藝術司音樂舞蹈雜技處副處長。楚揚同志簡曆……”
念到楚揚這裏的時候,中縣的幹部們幾乎把目光都投向了那個坐在領導席上,年輕得有些過份的那個年輕人。雖然他今天還是穿了一身的西裝,還打了領帶,看上去成熟了些,但怎麽看也難以掩飾那年輕的感覺。特别是聽到楚揚的出生,居然是1994年的時候,底下的中縣幹部們雖然沒說話,但眼裏的驚駭卻是難以掩飾!
早就聽說了小道消息,中縣要來兩個年輕的領導,其中一個甚至剛滿二十歲。一開始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中縣的那些幹部們隻當是聽了一個笑話。因爲這個傳言也太不靠譜了,就算再提倡領導幹部年輕化,也不可能把這麽年輕的幹部提到副縣長這個位置上來!
按照一般的軌迹,一個人大學畢業,怎麽着也得二十四了,進入公務員隊伍,最早也要三年後再提副科。然後按照最快的兩年一個台階的速度,想要達到副處這個級别,也要三十多歲!
而那樣的情況,多半還是指任虛職而言。可眼下,這個楚副縣長,可是任的實打實的副縣長!
雖然一開始不信。但此刻,鐵一樣的事實擺在眼前,這些中縣幹部們算是真的信了!
相信之餘,這些人也感到自己的人生觀和世界觀被完全打破了,這太也不合理了!
特别是那些歲數大的領導,心裏那個不平衡。就更厲害了。自己拼死拼活一輩子,才爬到科級這個位置上,原以爲同下面的比起來,算不錯的了。可此刻看着台上的楚揚,這些人頓時覺得自己的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何天禮眯着眼睛,看着下面幹部的反應,眼裏閃過一抹欣慰。
他見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他就是要讓這幫幹部們不服氣!
因爲說實在的。他心裏也不舒服!這上面派下來兩個娃娃,和他搭班子,這算怎麽回事?特别是那個李明哲,還是京城李家的子弟,像這種紅三代,何天禮一想到就頭疼。因爲想想也知道,這種空降下來的京城幹部,根本一點基層經驗都沒有。結果就是上來亂搞一通,然後留下一個爛攤子拍拍屁股走人。他們倒是沒事。上面有個厲害的老頭子罩着,可是這爛攤子,終歸還是得他收拾不是?
至于那個楚揚,何天禮看着就更是來氣了,這李明哲雖然年輕點,可好歹看上去有個大人樣子。這楚揚,完全就是一個小屁孩兒嘛。二十歲不是應該上大學嗎?怎麽就跑來當副縣長了?這上級的組織部門是咋想的?
何天禮想不通,自然也就對這個兩個幹部沒好印象。雖然表面上他不動聲色,但實際上心裏早就打算好了,要是這兩個人乖乖在這裏混資曆。兩三年之後拍拍屁股走人,他也就不說什麽了,不過如果這兩個人搗亂,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氣了。雖然明着他不敢和這兩個明顯就大有來頭的小子對着幹,但作爲縣委書記,又是在中縣經營了這麽多年,何天禮對中縣的掌控,早就到了一個鐵桶般的程度,想要架空他們,簡直是輕而易舉,還能讓他們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王燕的任命宣讀完了,接下來副書記郭志東又開始主持會議,進行下一項,輪到兩個新任職的幹部講話了。
首先講話的自然是李明哲,作爲新任的中縣縣委副書記,代縣長,實質上就是中縣的二把手。雖然前面加了一個“代”字,還有一個試用期一年,不過這些都是例行的程序罷了。一年之後,如果不出意外,人大肯定會通過他的正式任命,這已經是約定俗成的東西了。
他拉過話筒,首先環顧了一下場下的幹部。他的目光平和之中,帶着淡淡的威嚴與倨傲,那是屬于京官特有的一種氣質。不知怎的,接觸到他這個眼神,那些一開始還在腹诽這個縣長太年輕的幹部們,頓時就覺得不一樣了。此刻這個“代縣長”身上的官威,着實不小!
京官下放,看哪裏的官員都是土包子,這和那個著名的笑話裏說的“滬海人看全國人民都是鄉下人”是一樣的。燕京,作爲華夏的政治中心,從這裏出來的官員,帶着一種天然的優越感,那是怎麽也抹不掉的。
“大家好,很高興能夠來中縣工作,其實我的老家也是燕北省的,說起來出了燕北大家都是老鄉。聽着大家的鄉音,我感到很親切。中縣是一個農業大縣,過去曾經有過輝煌的曆史,這裏人傑地靈,也曾經走出過無數的棟梁國士,這裏是燕山的發源地,可謂是山靈水秀,能夠來這裏工作,我是相當期待的。”李明哲說着,轉身看了一眼何天禮,笑着說道:“天禮書記,以後我們就要一起搭班子唱大戲了,你是老中縣了,以後在工作上,可要對我多多支持啊!”
李明哲這番話,看似輕描淡寫,說得很随意,但落到台上台下這些個幹部的耳朵裏,聽着可就不是那個意思了。這個李縣長這麽一說,等于是完全把自己放到了和何天禮對等的一個位置上。
官場之上很多話都有深意,不能看表面的意思。比如說上面這句話,聽上去表面上完全沒有問題,但卻能傳遞這樣的意思。同樣的一句客套,如果說成“在縣委的領導下開展工作”,聽上去也沒有問題。但就成了向書記示弱、示好。因爲,書記代表着縣委嘛。
何天禮臉上的神情不變,笑呵呵地說道:“小李縣長太客氣了,爲年輕人扶上馬送一程,本來就是我們這些老同志們的份内事嘛。”
兩個人的這番看似玩笑的交鋒,就在第一次的全縣大會上。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何天禮也不含糊,一個“小李縣長”,直接就點出了李明哲的軟肋,那意思是“你還嫩着呢”。
接着,李明哲又說了一通套話,便結束了發言。
接下來到了楚揚,這個年輕人發言比起李明哲更簡單,直接就來了一句:“大家好,很高興能夠在一起工作。我會努力把工作做好,就這樣。”
這直白簡單的幾句話,聽得衆人一陣迷糊。很多人還以爲這個小年輕會冒出什麽驚人之語呢,畢竟正是血氣方剛,又是春風得意之時,卻沒想到他隻有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
就連主持會議的副書記郭志東,都沒有跟上楚揚的節奏,以至于楚揚說完之後。居然冷了幾秒鍾的場,之後他才意識到。這位新來的楚副縣長,已經講完了。
他連忙接過話筒,繼續說道:“剛剛兩位同志的發言都很好,接下來進行第三項議程,請縣委書記何天禮同志發表講話。”
何天禮拿起了面前的稿子,慢慢地念了起來。比起楚揚和李明哲兩個人來。他的講話就長多了,足足十多篇稿子,從中縣的曆史談到現狀,從現狀又談到未來,接着又說到這次調整的重要性。東扯西扯說了一大堆,足足有小半個小時。
楚揚呆在台上,差一點就睡着了。他看着何天禮的稿子,心裏嘀咕着:“直接網上給每個人傳一份,讓他們自己看不就好了?寫好的東西照着念一遍,有什麽意義?”
不過顯然,無論是台上的幾位領導,還是台下的幹部們,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節奏,很多人在這半個小時的時間裏,都保持着嚴肅認真的态度,有些甚至還拿着紙筆,做着記錄。
楚揚閑着無聊,便用神識掃了一下底下那些人,結果就讓他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在最後面一排,本來是留給那些會務的工作人員坐的,一個年輕人正捧着筆記本在那裏不停地寫啊畫的,看上去挺認真專注。不過楚揚的神視掃過,卻發現這家夥正在那裏津津有味地畫漫畫。
漫畫的内容居然直接就是開會現場的情形,此刻他正畫到縣委書記何天禮在那裏大聲講話,無論是神情還是動作,都惟妙惟肖,雖然有些誇張,但卻非常有趣!
“喲,這還是個漫畫家!”楚揚的神識掃過那幅畫,心下暗自贊歎道。
他又掃了一下其他的幹部們,發現這些人雖然看似認真在聽,其實每個人都是狀況百出。有坐在那裏走神兒的,有偷偷在下面玩手機的,還有幹脆就閉着眼睛打盹兒的,真是五花八門,幹什麽的都有。
好不容易等到何天禮講完了,下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楚揚也跟着鼓起掌來。隻不過對于這種程式化的東西,他是愈發的反感了。
終于到了最後一項,由市委組織部長王燕發表重要講話。
說到“重要講話”這個詞,在官場上也非常有意思。基本上,如果一場會裏有好幾個領導都有發言,那麽最重要的那個領導的講話,一定是“重要講話”。像今天這樣的場合,如果不是有王燕這個**oss在,那發表“重要講話”的一定是何天禮。不過眼下王燕在這裏,那“重要講話”就輪不到何天禮了。
王燕基本上也隻是簡單說了三點,主要都是圍着領導幹部年輕化談的。她的稿子頁數不多,隻有三、四頁的樣子。不過即便是這樣,台下也有許多幹部認真的記着,不管他們有沒有聽進去,起碼在這市委組織部長面前,那是不敢表現出任何的怠慢的。
而那些宣傳部、電視台等宣傳部門的工作人員,更是各種工具齊上陣,錄像、攝像、錄音、筆頭記錄,恨不得将領導講話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這些東西,将來可都是要形成文字材料的,同時也要在電視台裏播放,馬虎不得!
王燕講完了,整個會議基本上就結束了,副書記郭志東又強調了幾點,大意是大家回去之後,要認真學習王燕部長講話精神,促進工作之類的。開完會之後,已經是十一點半了。
楚揚擡腕看了看表,從開始到現在,這個會開了一個多小時。如果按照以往的會議傳統來看,這個會不算長,不過要是在楚揚這個從來沒有經曆過這種會議場面的人而言,這會就顯得太長了。在他看來,不過就是任職而已,搞得這麽複雜完全沒有必要。
中午在縣委小食堂,中縣的四大班子齊聚,宴請了王燕部長,也算是正式給李明哲和楚揚這兩個外來戶“接風”。席間,大家喝得都比較矜持,畢竟王燕的身份擺在那裏,一席飯吃到了下午一點半,便結束了,之後楚揚和李明哲一道,在政府辦主任高大志的帶領下,正式開始了自己在中縣的第一天工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