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三人坐在角落裏一張小桌上,這地方比較僻靜,卻可以觀察到全場的情景。葉青一邊用小勺攪拌杯裏的咖啡,一邊觀察喧嚣的人群。偌大的酒吧裏足有近百人,還不算服務生和船上的工作人員。這些人老少胖矮不一,從神态舉止和穿着上看,都屬于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其中有幾個派頭特别大,自己坐着品咖啡,身後站着三四個小弟,有種老大哥的架勢。還有幾個雖然沒帶着小弟,不過三五成群低聲嘀咕,看樣子是一夥兒。董蘭蘭如約報警,按理說這裏該有便衣警察才對,隻是葉青實在看不出哪個才是警方的卧底。空間裏回蕩着低沉亢奮的搖滾樂,将人們浮躁的心态壓制住。
葉青感覺氣氛怪怪的,看似平靜的背後,蘊藏着一場無比巨大的風浪。他讓老鐵和董蘭蘭提起精神,表現越低調越好,這條船上他們三個就如同三隻羔羊。
一刻鍾之後,服務生組織衆人進入拍賣現場,一邊走一邊介紹交易規則。比如不準拍照、不準錄音,不準大聲喧嘩等等。一旦競拍成功,需要馬上結賬,現金和劃卡都行,離開的時候會有專門的人員護送上岸。葉青在人流裏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秦雪和秦慕楓。他們終于來了,顯然也是奔着三色玉佩來的,這下可有好戲看了。秦雪今天穿着一身淡藍色風衣,在人群裏不是很顯眼,這是葉青第一次看到秦雪穿紅色以外的外衣。不知道秦雪注意到自己沒有,他和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想到這葉青心裏怪怪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纏繞着他。他和秦雪之間以那種方式開始,又會以什麽方式結束呢?
拍賣大廳在船艙的二樓,面積挺大,顯然是臨時布置的會場,桌椅、闆凳、沙發參差不齊,很多都是從别的房間臨時湊過來的。葉青推測,這裏本來應該是賭場,臨時改變一下功能而已。衆人各找座位就坐,等待着交易開始。葉青環視一下四周,沒有一個外國人身影,董蘭蘭當時說有外國買主對三色玉佩情有獨鍾,不知道那個所謂的老外來沒來……
一個戴着大号墨鏡的主持人走上前台,宣布交易開始。随後兩個服務生擡上來一尊青銅鼎,小心翼翼放在前台最顯眼的位置。主持人說這是一尊西周時期的青銅鼎,是當時的諸侯王祭天用的,銅鼎采用模範法鑄造,品相完好、造型大氣,雖比不上國寶“四羊方尊”,作爲家宅的鎮宅之寶,也算極爲奢華了。主持人最後說,感興趣的朋友可以上台自己看,銅鼎的底價是35萬。
葉青暗暗心驚,35萬真的是太便宜了,怪不得有些人熱衷于黑市,簡直就是撿漏的“天堂”。當然前提是銅鼎是真品,否則的話一文不值。國家文物法有規定,商周青銅器是禁止交易的,可以私人收藏,但是買賣的話就是犯法。所以隻有在黑市上才能看到諸如古代青銅器、現代象牙制品等禁止交易的文物。
有幾個人對銅鼎抱有極大興趣,走上台不時仔細觀察,有個别專業的買主拿着放大鏡觀察。五分鍾之後主持人宣布開拍,經過一番不溫不火的競價,最後以55萬成交。老鐵在一邊呲牙咧嘴,終于見識到什麽叫黑市了,西周銅鼎竟然隻賣55萬!
第二件拍品是一套銀錠,在特制的盒子裏放着,用主持人的話說是“方的多,圓的少;光緒的多,道光的少”。總之銀錠是清中後期的,底面還刻着官字,屬于當時的官銀。官銀自然是足斤足兩,保存到現在有很高的文物價值和收藏價值。
葉青心裏一驚,成套的清代銀錠?一年多以前他在洛陽的時候,從報紙上看到過一則消息,鄭州一個藏家失竊,丢失了不少藏品,其中就包括一套清代的銀錠。雖然時隔一年有餘,葉青還是有些印象。今天這套銀錠會不會就是失竊的那套呢……
葉青還在猶豫之際,競價已開始,從最初的15萬一路攀升到30萬。其實在正規市場上這套銀錠的價值遠不止這個數,可能當年銀錠失竊的事情大家都有耳聞,所以競價都比較保守。這樣的髒品一般很難出手,尤其是在報紙、電視等媒體上曝光過的,放在家裏如同定時炸彈,說不清什麽時候就得犯案。
後面陸續又有象牙筆筒、唐代陶俑、遼三彩瓷枕等上拍。葉青一直克制住内心的好奇,沒有上台去查看真僞。老鐵幾次想上去瞧瞧,都被他攔住。他們必須要保持低調,這地方水太深,不是他們能玩得起的。
接下來上拍的是一本書劄,主持人介紹是李鴻章的墨寶。書劄一共40頁,原裝老裱,總體看透出一股滄桑之氣。老鐵建議上去瞧瞧,總這麽幹坐着實在憋屈。葉青勉強同意,畢竟他們一直坐在原地不動,好像對每一件拍品都不感興趣,這樣也很容易引起其他人懷疑。不如上去看看。葉青和老鐵上台觀看書劄,董蘭蘭在原地等候。
對書劄感興趣的人不少,足有将近二十個人走上前台。葉青和老鐵擠在人堆裏觀看書劄。李鴻章是清末的封疆大吏,世人對其争論頗多,無論生前還是死後。康有爲稱李鴻章是“維新之同志”,梁啓超則評價他“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在《講堂集》中說“水淺而舟大也”,歎息李鴻章這隻大船在晚清的淺水中無法行駛,進退維谷。反正不管怎麽說吧,李鴻章在晚清堪稱一代名流。作爲名人,他的字自然也不簡單,屬于比較工整的“館閣體”。館閣體爲明清兩代的官方用字,僅限于楷書,強調楷書的共性,即規範、美觀、整潔、大方。李鴻章宦海生涯長達四十餘年,練就一手标準的館閣體不足爲奇。
葉青翻開書劄看幾頁,感覺書寫上與館閣體有很大不同,雖然也是楷體,但是功力明顯不夠。再看書劄的紙色,看上去發黃,頗具滄桑感。不過發黃的顔色很不自然,有人工做舊的痕迹,提鼻子聞聞,書劄上有一股輕微的茶葉味。葉青馬上明白,紙張是用隔夜的茶葉水染黃的,怪不得黃色深淺不一。
老鐵也看出其中的貓膩,和葉青對視一眼,很掃興的回到座位。心說指不定哪個倒黴蛋買到假貨。
書劄開價是7萬,經過競價以15萬成交。買主是一位中年人,身後跟着四個保镖,顯得派頭兒挺足。其中一個保镖上去刷卡結賬,将書劄帶給老闆。這人神氣十足地翻開幾頁看看,随手又遞給身後的保镖。葉青暗暗好笑,自己被騙了還不知道呢,這樣的老闆上當受騙最活該,看上去神氣十足,實際上一肚子馬糞渣。這種人根本不懂什麽叫收藏,更不懂什麽叫藝術,買古董完全就是跟風随大流,擺在家裏當裝飾品。黑市交易屢禁不止,跟這些暴發戶的推波助瀾有很大關系。
這時候擴音喇叭裏傳出一個女性的聲音,告訴衆人遊船已經駛入公海,請大家放心交易,這裏不屬于任何一個國家管轄,也不會觸犯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律。下面進入第二波拍賣,拍品比剛才高出一個檔次,拍價自然也水漲船高。喜歡重口味的朋友可以出手了。
葉青和老鐵心頭一陣發緊,公海,他們現在處在公海上,也就是說即便被人打死扔到海裏,也不會有人過問。葉青本來心裏有底,因爲船上有便衣警察,即便發生什麽事情也會有警察出面保護。可如今遊船在公海上,警察還管用嗎?他心裏越來越沒底,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葉青忐忑不安之際,主持人又說話了:“諸位,接下來上拍的是一塊玉,春秋時期的古玉。這塊古玉的最大特點是本身具有三種沁色,這在玉器當中十分難得,可遇不可求啊!下面請服務生把古玉請上來,大家一起欣賞。”
葉青收回紛亂的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到前台,終于盼來了想要的東西。他偷眼看看另一個角落裏的秦雪和秦慕楓,他們也是奔着這塊玉來的,不知道下一步會有什麽舉動。秦雪似乎沒注意到葉青,注意力始終集中在前台。這令葉青頗感失望。
服務生将古玉帶上來的時候,葉青徹底傻了,這塊玉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三色玉佩。服務生手裏捧的是一件玉琥,所謂玉琥就是用玉料雕刻成的類似于老虎的形狀的玉器,玉琥排在古代六種瑞玉之末,從商代一直到元代都有出土。這件玉琥本身有白色、土黃、深黃三種沁色,怪不得主持人說是三色古玉。
葉青頓時洩氣,坐在椅子上不言語。其實也不怪主持人,人家的描述很到位,是他自己一廂情願聯想到三色玉佩。看來要等到三色玉佩的出現還得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