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像是做了長長的一場夢。
一夢就夢到大婚的那天,嘉禾嫁給皇甫言那天,她心裏是極爲歡喜的,鑼鼓喧天,她忍不住自己偷偷掀開蓋頭,往外看了一眼,她看見皇甫言騎着馬在前頭,那偉岸的身姿可真迷人。
皇甫言将她從馬車上抱下來的時候,她故意把身子往他的懷裏貼緊了,豆腐不吃白不吃,她樂呵呵的想。
皇甫言牽着她的手跨過火盆,越過門檻,她嘴角含笑,一直都低着頭。
嘉禾覺得他的手掌真溫暖,他們在皇上面前拜了堂,她被送進了新房,作爲一個現代人,她當然不會乖乖的坐在床邊等着他來。
她将蓋在頭頂的紅蓋頭拿了下來,然後走到桌子邊,拿了上面的糕點就開始吃,吃完之後,她就托着下巴,有些惆怅了。
她在現代是掉進湖裏,她才穿越到了這具身子裏,沒有惡毒的後媽,也沒有家族的逼迫,她有一個寬厚的父親,還有一個從小就疼愛的哥哥。
爲了能嫁給皇甫言,她在她爹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不讓我嫁我就吊死給你看!
她爹年紀大了,經不住這樣的刺激,頭一昏,點頭,我答應我答應,然後她爹就進宮長跪在皇上面前求賜婚,他說,皇上啊,您看看四殿下年紀不小了,總歸是要選王妃的,娶誰不是娶,您就讓他娶了臣的寶貝女兒吧。
皇上也是眼冒金星,他和嘉禾她爹早年一同征戰,情同手足,這一跪差點把皇上也給吓着了,于是他說,愛卿啊,不是朕不答應你啊,是朕的那個兒子心思深沉着,朕也逼不得他,朕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不能去算計他啊。
她爹從地上顫顫巍巍的起來,抹了抹臉,才發現沒有流淚,他說,皇上,不用您逼,四殿下是心甘情願的。
皇上故作詫異,心甘情願?
她爹答道,對啊,他們都生米煮成熟飯了。
于是這兩隻老狐狸就一起把嘉禾和皇甫言設計了,皇上偷偷在皇甫言的酒裏放了合歡散,她爹帶着人去捉奸,于是乎,他們兩人的婚事就成了。
其實,嘉禾已經悔的腸子都青了,虧得她爹号稱朝堂第一老狐狸,想出這麽個破辦法,皇甫言那天早上醒過來看着她的眼神,相當可怕。
後來她也跟她爹哭訴過,你害死你女兒了,他要恨死我了。
她爹大手一揮,不怕,有愛才有恨。
什麽破道理!
嘉禾沉浸在往事中的時候,皇甫言已經搖搖晃晃的從門口進來了,他臉龐紅紅的,看起來被灌了不少酒。
他淡淡的瞥了一眼嘉禾,然後就邊脫衣服邊向床邊走過去。
嘉禾一看,急了,她拿起桌上的交杯酒,遞到他面前,她微仰小臉,“喏,我們還沒喝交杯酒呢!”
皇甫言挑眉,深深的望着他,過了好一會,他俯下身子,一張俊臉就湊到她面前,他說話時噴灑出的熱氣溫溫的,他問:“你自己把蓋頭都掀了,你自己也可以把交杯酒也給喝了。”
嘉禾被他說的話一噎,“要麽你和我一起喝,要麽你就别想睡!”
皇甫言隻覺得她蠻不講理的樣子引人發笑,他忍着逗弄她的笑意,闆着一張臉,接過她手裏的酒杯,他一隻手摟着她的腰,輕聲道:“看着本王做什麽?喝啊?”
嘉禾回過神,迷迷糊糊的就和他喝了交杯酒。
雖然說嘉禾不是古代人,但是她的内心還是有點緊張的,畢竟是洞房花燭夜啊!上一次她被她的無良老爹坑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次是怎麽沒了,一點感覺沒有,朦胧着就過去了。
可今晚不一樣,她是要真實感受一遍的!但是她心裏的激動是超過緊張的。
可是還沒等她激動多久,她的嘴角就慢慢往下拉了,因爲她看見皇甫言脫了衣服就往床上一趟,他閉着眼睛,睡了!
他就這樣睡了!?
嘉禾傻眼,然後挪到床邊,她也把自己身上這一套沉重的行頭給卸了下來,她輕手輕腳的爬上床,她學着他的樣子閉着眼,可是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她的手做着拳頭狀,停在皇甫言的臉上,當然,她沒有那個膽子打下去,她的眼睛就盯在他的臉上,她在心裏感歎,好看啊,真是很好看。
不要說她以貌取人,她就是喜歡他那張好看的臉怎麽樣?
突然間,皇甫言睜開了眼,兩人四目相對,他眼睛裏滿是戲谑的笑意,她臉一紅,無措的收回手,“呵呵,我睡不着,你别介意。”
皇甫言眯眼,“本王倒不會介意你睡不着,可你的眼神一直落在本王身上,本王倒是被你打擾也睡不着了。”
嘉禾在心裏咆哮,劇情走向不該是這樣的!這個時候的皇甫言不是應該說,睡不着就做點“别的事”嗎!?
“皇甫言,今夜是我們的新婚呀,你就打算這樣睡過去?”嘉禾覺得她已經提醒的夠委婉了。
皇甫言饒有興緻的看着她,“不然呢?”
嘉禾都懶得笑,慢慢的往床的裏面移了一點,“你睡,你睡就是了。”
皇甫言失笑,真的就不打算理他了。
她越想越生氣,她氣的心肝都在疼,她問:“皇甫言,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歡我?”
皇甫言“恩”了一聲,“是啊,本王不喜你,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她歎氣道:“可你不喜歡我也沒得娶我,再說了,夫妻本是同林鳥,你還是對我好點吧。”
皇甫言接話,“大難臨頭各自飛。”
嘉禾尴尬,“不會的,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你遭遇了什麽劫難,或者說你将來沒權沒勢了,我都不會離開你的,我會對你好的。”
嘉禾說的都是真心話,皇甫言的野心她是知道的,将來争皇位時,他若是赢了,她替他開心,他若是輸了,她也會陪着他承受。
她說完這些話,還洋洋得意的,皇甫言一定會被感動的一塌糊塗,誰知道,等了好久,才等來皇甫言的笑聲。
皇甫言笑的很惡劣,他說:“本王将來是一定不會落魄的,倒是你要擔心了,你今日能嫁給本王,全靠你父親在朝中的權勢,可世上沒有常青樹,等到你父親倒台。”他停頓了一下,惡狠狠道:“本王就休了你!你還是早做打算吧。”
嘉禾的怒火蹭蹭的往上漲,她一個沒忍住,氣急敗壞道:“你嘴巴怎麽這麽賤!你不能給自己留點口德嗎?我隻是喜歡你,你就這樣對我?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
皇甫言冷眼說道:“誰讓你算計本王的?本王記仇,單是這一點,本王方才說的就不過分。”
嘉禾到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這都是她親爹做的好事!
提到下藥的這件事,她也自覺的選擇了閉嘴,她将被子整個卷起不再吭聲,冷死你!
皇甫言笑了一下,他的力氣比她大,他連人帶被的一起攏進了自己的懷裏,他低頭望着她輕顫的睫毛,長歎一口氣,真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還是先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吧。
她那點小心思藏都藏不住,全都寫在臉上,他抱着她,一個沒有任何欲望的抱,兩人相擁而眠。
嘉禾在夢裏面看見這一幕,真是眼淚都要流了出來,她感覺的渾身越來越疲憊,她也覺得自己越來越冷,她緩緩的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皇甫言。
她說話的時候,整個胸腔都在痛,她說:“皇甫言,你來了。”
皇甫言的嘴唇都在抖,“對。”
她用力的回想了一下,她現在在玉寒宮,她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好像被剝離了,善良的小綠還以爲她是病重,其實不是的,是老天爺要把她送回了原來的地方,她看着臉色蒼白的皇甫言,心還是很疼,這是她的心上人啊,她說:“那年在樹林裏,我是有去找人去救你的,我沒有一個人丢下你,你信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
他們是兒時的玩伴,皇甫言是皇子自然就會招來不少的禍事,遭遇埋伏刺殺,他們兩人躲在樹叢中,她冒着風險跑出去,她說:“你放心,我一定叫我爹爹來救你。”
後來她爹的确去救了他,他卻愈發疏離了她。
陳嘉敏捷足先登,跟着她爹一起去救了皇甫言,唉,她有時候挺看不起自己的,明明是一個看過無數遍宮鬥劇的人,爲什麽鬥不過陳嘉敏那個白蓮花?
她爹入獄的事和陳嘉敏也脫不了關系,她想不通,要說她爹是不怎麽喜歡陳嘉敏,但也絕沒有虐待過她,他們也是親父女,怎麽陳嘉敏對她爹都能落井下石呢?
嘉禾目光都沒辦法從他身上移開,說是深愛,也就是如此了吧,一趟古代之行已經讓她對情愛之事筋疲力盡了,她又說:“皇甫言,我不喜歡你了。”
這是一個謊話。
皇甫言繃着一張臉,咬牙道:“沒關系的。”
嘉禾的頭昏昏沉沉,她說:“皇甫言啊,我可能要回家了。”
皇甫言拽緊了她的手,在她的耳邊低吼着,“不準!我不準!這裏就是你的家,你不準走!”
嘉禾在他的吼聲中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她看着自己的靈魂從體内飄蕩了出來,她從上面向下看,就看着皇甫言抱着她的身軀怎麽都不撒手,她發現自己還能操縱自己的靈魂,于是她飄過去,想抱一抱他,可是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看不見她,她也摸不着他。
漸漸的她隻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痛,她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吸走了,她知道,她要回去了。
皇甫言抱着嘉禾的屍體,一句話都不肯說,也沒人敢來打擾他,玉寒宮這一待就待了三天。
第三天的時候,青雲觀的道長來到玉寒宮裏,沒人知道道長和皇甫言說了什麽,但是一直不出來的皇甫言走出了玉寒宮,不僅如此,他還下令讓人将嘉禾的屍體活化了,死都沒有讓她入皇陵。
外人隻道,皇甫言是真的不喜這個廢後,才連屍體都不願意保全。
皇甫言在史書上的記載不過寥寥數字,他在位三年,勵精圖治,重振朝綱,兢兢業業,不戀權色,廢後去世一年後,他也投了陳家原府宅的南湖自盡,有人說是被謀害,但絕大數人都認爲死自盡。
衆人大驚,撈了一月屍體,都沒有撈到人,直至青雲觀的道長來念經誦佛才停住捕撈的腳步。
……
嘉禾隻覺得自己在北元國的經曆很神奇,因爲她醒過來的時候,她被告知不過昏睡了一天,可是她在北元國已經過了十幾年了。
當真是浮生若夢,一夢十年。
她從醫院出來之後就繼續了自己正常的生活,不過說是正常倒也沒有多正常,她以前愛看的韓劇現在不愛看了,經曆了皇甫言那段給她産生心理陰影的感情,她已經對韓劇裏夢幻的情節無愛了。
她不在一驚一乍,她沉穩了許多,平時也沒有了那麽多的話要說。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更多的時候她喜歡躺在床上發呆,回想起她同皇甫言的過往,她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夢境,那是真實的發生過在她身上的。
想起皇甫言的時候更多的時間她還是會哭,其實皇甫言對她都還算是包容的,自從那時,她說了氣話,這輩子都不願意看見他,他就真的不來打擾她了。
皇甫言沒有錯,他隻是不愛她。
但是她心裏又有一種皇甫言并非對她毫無感情的感覺,畢竟她死時,他失落,瘋狂的模樣,她是見過的。
這天,她又是一個晚上都沒睡着,她頂着一雙熊貓眼,跟個廢人似的從床上爬起來,還是要生活啊,再不去上班,她真的要去吃土了。
都說要雨露均沾,這錢怎麽不來寵幸她啊!她都要窮哭了。
她随意的在街上買了一份早餐,趕地鐵的時候不知道那個缺心眼的故意撞了她一下,手上的吃的全都打翻了。
她要哭了,她不僅心疼還餓着的肚子,她更心疼剛花掉的銀子啊!
她擡頭,就準備開口吼一嗓子的時,看見的那張臉,她驚住了,青天白日的她是見鬼了,還是出現幻覺了!?
那張臉,怎麽和皇甫言那個賤人那麽像啊!?
陳嘉禾不知道自己怎麽那麽沒用,不就是掉了一份早餐嗎!?哭什麽啊!
她伸出手,哽咽的說:“你賠我早餐!”
那人笑的滿面春風,将她攬入懷中,“我把我整個人都賠給你。”
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
不論你在哪裏,千千萬萬的人群中,我都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