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蓬萊山上,君上還以女兒身示人的時候,這條小白龍年紀輕輕何等猖狂,每天明目張膽就盯着君上看,君上走到哪裏他就跟到那裏,嘴甜得那叫一個節操全無。
如今卻成了這副連話都說不出兩句的模樣,倒也真有幾分冷若冰霜的樣子。
隻是内裏的德性還是一點都沒有改,還是喜歡纏着君上。
别雲生其實在心裏對韓定霜是不以爲然的,事實上,人修也好龍妖也好,在别雲生心裏都是異族,都不值得信任。但是他也知道,他是不是喜歡一點關系也沒有,君上喜歡就行了。
君上的心事,也從來輪不上他這區區一棵水燭來置喙。
這樣想着,别雲生就覺得特别不快,于是繼續說道:“殿下……你家師兄是不是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了呢。哈。”
葉柏涵以前也沒發現别雲生這麽惡趣味。爲了避免對方繼續欺負自家師兄,便開口阻止道:“澤君你就饒了我家師兄吧。我家師兄人不經逗的,你别欺負他。”
别雲生:“……”他都這麽大年紀了,怎麽說句話都還叫欺負他?葉柏涵這心也太偏了。
不過對方偏心也不是别雲生現在才發現的事情,所以别雲生也就撇撇嘴,一邊去了。
别雲生避開之後,韓定霜倒是放松了一些,但是同時又有幾分失望。其實别雲生說破他的心思,韓定霜雖然十分緊張,更多的卻是期待葉柏涵的反應。
結果他家師弟一副情窦未開的模樣,對于他的小心思完全視而不見,一副不管你怎麽說,反正我當你在胡說的樣子,反而讓韓定霜不知道如何是好。
韓定霜并不是真的冷若冰霜,他隻是情商不知道爲什麽就沒在線過。就算有些時候明知要怎麽做才能讨人開心,然而自己做起來總是不那麽自然。
他想着:不能再怎麽下去了。
他想着當年的誅月。那孩子也曾經對他親密無間過(五六歲的時候),但是随着年紀增長,兩人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韓定霜花了很多年才領悟到,有些事情,你不能等着别人來找你,而要自己伸出手去,抓住他。
那樣輕輕地攥住一隻蝴蝶的翅膀,不能太用力,不能傷害到它,但也不能輕易放手,讓它在你不知不覺的時候,就飛到看不到的地方,陷入他人的陷阱,孤獨地掙紮,孤獨地死去。
韓定霜意識到這一點的話,他卻是突然想要做點什麽。笨拙也好可笑也好,他覺得自己需要做點什麽。
所以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葉柏涵的手,叫道:“師弟!”
葉柏涵回頭目帶詢問地看着他。
韓定霜說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我也知道……自己不善言辭。我隻想跟你說,如果這一次你還要去做什麽危險或者困難的事情,就盡量用我吧!”
葉柏涵愣了一下,有點不解。
韓定霜便盯着他的眼睛,認真說道:“把我當做你手裏的一把劍,用來保護自己,不要什麽事情都一個人去做,一個人去承擔。”
“不管你想做什麽,我什麽也不會說。隻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會盡全力去幫你做到,所以,請你用我。”
葉柏涵沒想到韓定霜會說這麽一段話,沉默了一下,才笑說道:“我現在不就在讓師兄你幫忙嗎?”
韓定霜沉默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你有什麽危險的計劃,或者危險的任務,我想你交給我,讓我代你去完成,而不要獨身涉險。”
葉柏涵這才聽明白了韓定霜的意思,想了想之後開口說道:“師兄不用擔心,我有自知之明的,隻會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不會勉強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然而韓定霜卻覺得葉柏涵還是完全不明白。
因爲他不可能不去做危險的事情。葉柏涵的天性裏有一種無所畏懼的精神,他根本沒有絕對不敢去做的事情。韓定霜相信他此時的話是真的,少年不是肆意妄爲的人,也不會因爲一時沖動就魯莽行事,但是就因爲如此,一旦他要冒着生命危險去做一件事,就表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也有不得不去做的理由。
哪怕即使面對死亡和絕望……也絕不會後悔。
有一個像葉柏涵這樣的敵人是可怕的,因爲他把生命看得太輕,太過無所畏懼。但是有像這孩子一樣的至親至愛也是悲哀的……他毫不吝啬,可以把一切奉獻給你,包括自己的性命。而這個過程本身就會留給活下來無盡的悲苦。
有些人能從肉體上殺死,而有些人從死亡中獲取永生。就像他每一次的死去,吃虧的是他,占盡便宜的是生者。但是即使如此,他死的坦坦蕩蕩,無愧于心,而活下來的人卻要爲自己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
韓定霜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突然閉上了嘴,再沒有勸說一句。
因爲他突然意識到,他原本就不該對葉柏涵說這些。葉柏涵就算死了,忘了,輪回了,他還是活出了自己最無畏最有勇氣的姿态。在誅月死去之後,白襲青死去之後,韓定霜一直認爲葉柏涵的命是挺不好的,可是這一刻,看着葉柏涵望着自己那毫無陰霾的笑容,韓定霜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不管别人怎麽看,葉柏涵自己一點也沒有覺得痛苦。他看得開是一回事兒,但是他自己活得無恨無悔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他也确實沒有覺得後悔的事情。
烏小福也好楚含江也好誅月也好白襲青也好……他們每一個人都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維護了自己所堅持的道義。他們愛自己所愛的人,也許沒有被公正的對待,但是他們都非常明白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韓定霜有些懷疑,這麽聰明的小師弟,他的前世之中真的不知道林墨乘做過什麽?就算不知道,他應當也有足夠的方法可以探明才對……就像現在的葉柏涵。
然後韓定霜壓下了自己的想法。
不管誅月知不知道,白襲青知不知道,但是葉柏涵卻肯定不可能知道他們的想法了。他已經是完全的新生,也許還帶着些許前生的影子,但是更多的卻是今世烙下的印記。伽羅山上也許還有很多人對過去戀戀不忘,不由自主地追逐,但是這其中絕不包括葉柏涵本人。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韓定霜突然明白了,他其實不應該跟葉柏涵說任何事,也不應該去強求他改變……相反,葉柏涵的選擇是他自己的,而韓定霜的悔恨也是他自己的。
如果這一輩子有太多遺憾和悔恨,不舍與留戀,那麽就在這一次用長劍劃裂所有障礙與阻隔,讓自己不要再有所悔恨就好了。
而這是他本人的選擇,原本就不該讓小師弟遷就他。
葉柏涵看韓定霜發着呆,忍不住再次開口安撫道:“真的,大師兄你可以相信我。我也知道……萬一我出事了會有很多人擔心,師父,師兄師姐們,還有其它人……就算是爲了你們我也會小心,保重自己的性命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十分真心誠意。
韓定霜看了,沉默了許久,眼中露出些許溫柔之意,說道:“我相信你。”
之後天舟山之中,對于懸晖同夥的抓捕雖然造成了些許傷亡,好歹并不嚴重。天舟山雖然許多丹器師,但是作風卻并不心慈手軟,所以抓捕的修士之中除了一些小頭目,其它都直接被斬殺了。
剩下的小頭目和懸晖被留了下來,由幾位坊主親自進行了審問,倒是問出了不少魔道的信息。
其實關于這方面懸晖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雲州是魔道據點基本上已經可以确定了,但是懸晖這批人是專門被派來天舟山的,與其他人并沒有太多的往來,對于首領的其他部署也并不清楚。
爲了避免太過容易被發現,被派遣到天舟山的這群人都是修的一般仙法,并沒有修習魔功的修士。這也是顧忌到天舟山勢力深厚,手段也多,所以才專門采取的策略。而懸晖之所以能以當前的修爲占據頭目的位置,卻是因爲他的身份和對于天舟山的了解。
然後就是最重要的消息了。
在魔道看來,天舟山算是個比較麻煩的所在,一開始是不打算招惹的。但是似乎因爲某個原因導緻對方想要提前安插人手……而這個原因,就跟葉柏涵有關了。
魔道想要監視葉柏涵的行止,爲了這個原因,那魔道之主才在還沒有萬全準備的情況下,派人潛入天舟山。他給了懸晖足夠的人力支持,主要目的還是爲了監控葉柏涵,關鍵時候将他擄掠走……至于後來試圖在天舟山大肆發展勢力,卻是懸晖自己的意思。
面對這樣的供詞,葉柏涵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臉來。衆人以同情的目光撫摸了他一番之後,倒沒有對他産生什麽成見。東坊主說道:“此事在魔道還沒有成氣候的時候爆發出來,對我們也是一件好事。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魔道所圖甚大,即使沒有葉丹師在,他們也遲早有一天會試圖把手伸進我天舟山。現在爆發出來,我們有了警惕,反而讓魔道不容易再次下手。”
不過說完這句,他停頓了一下,卻是突然開口說道:“隻是不知道葉丹師做了什麽,竟然讓魔道對你這樣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