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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遠途遇兇事群盜勝虎狼



自從長孫無絮、長孫無忌、侯君集三人離開西京後,便一路向西北而去。由于路途遙遠,無絮乘車,三人行程遲緩。

一日将暮,卻仍未找到一處客店。深夜寒涼,加之途中常有盜賊,幾人商議再趕一程,結果倒真遇見了一個簡陋客店,三人遂進店投宿。

這座茅草土坯客店外看雖小,裏面倒還算敞亮,内搭兩層,又分了數個客屋,倒也能容納不少旅人。隻是,沿途少店,這一家客店便常常擁擠不堪,客滿爲患,多者,住客常達百人。于是,店主不僅将上下客房分價分等,遇人多時,更是男女分屋而住。如此一來,一屋便可多容數人。

無絮三人進店時,已是深夜客滿。在苦苦哀求店主後,才勉強将三人分屋而住。

“我早說過,這長途跋涉,你一個女孩子家,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無忌頓時心疼起了妹妹。

“兄長莫要瞧不起人,我從未覺得苦累,倒是頗覺新鮮,再說了,有兄長二人在旁,我能受什麽罪?”無絮倒是一臉輕松自在。

“既如此,早去休息,明日一早我們還要趕路。”

疲憊不堪的三人分别入屋安睡。

無絮聽着身邊二十多個女子沉沉睡去的氣息,便也漸入夜眠。

夜至寅時,屋外忽然起了狂風,涼風吹壓着屋脊上的茅草,旗杆上的那面久經雨淋日曬的旗子被刮的簌簌作響,幾近撕裂。

屋内疲憊的衆人正無關風聲,沉睡夢鄉。

狂風肆虐中逐漸夾雜起了“嗞嗞”的響聲,響聲越來越大。暗夜中,兩、三個黑衣人影,正低身屈腰抱着柴草圍屋兜轉。

勁風狂做,伴随着那“嗞嗞”響聲,隻見屋後頓時火光一片。火勢借着圍屋柴草迅速蔓延至客店四周,煙火并起,火勢肆虐。

直到這時,店内才有人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店内人一看外面火光沖天,瞬間大亂,百人在嗆鼻濃煙下,狂擠亂推,向屋外逃竄。

長孫無忌在左推右擠中,拼命地喊着“無絮”,向無絮客房沖去,可是逆流的人群卻讓他步履維艱。侯君集扯着無忌衣角緊随其後。

“兄長!兄長!”

長孫無忌一聽是妹妹的喊聲,頓時使足了勁朝前擠去。擠過逆流人群,這才抓住了妹妹無絮的手,随後趕緊同衆人往外跑。

可是大火加上勁風,這座茅草土坯屋眼看着已經搖搖欲墜,走至門口,已經難以沖出熊熊火勢了。

無絮踮起腳尖急忙四望,很快,她指着另一面牆上的貨架驚叫道:“兄長,那邊!貨架後!”

無忌即刻曉意,跟侯君集使勁全力推開了貨架。

衆人蜂擁而至,無絮也跟着沖了過來。

“快!無絮!”無忌擠過人群拉住無絮的手,從窗子上跳了下去。

剛一跳下去,無絮的輕薄衣擺便沾着了火,三人趕忙撲火,火一滅,侯君集卻大叫了一聲:“糟了!無忌!我的包袱還留在裏面呢!”

“什麽?你沒帶出來!”無忌一驚。

“這可如何是好,我的盤纏錢物都在那包袱裏……”侯君集話還沒說完,便不顧性命之憂又從窗子處跳進了客店。

“君集!”二人大喊着,侯君集卻絲毫不應。

眼看客店将傾,二人心憂難耐。

“無絮,你在此等候,我去看看!”還沒等無絮反應過來,無忌已經沖了過去。

“兄長!”無絮嗆得咳嗽不止。

這時,隻聽不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無絮回頭一看,暗夜火光中,一些身騎高頭大馬的人影,飛奔而來。

“來啊!來财的來财,走人的走人!”隻聽一個爲首的莽漢怒吼一聲,五六個身騎高馬者,便奔向了剛剛逃出火口的人們:“來财!”

那逃出火口者不乏商賈,一聽此言,便紛紛大喊着:“老爺饒命,财者皆備,皆備!”将包袱中的錢袋扔了出去,而那沒有錢袋子的人竟皆死于盜賊刀下。

幾個縱火黑衣人跑了出來,爲首者拎着一個包袱,隻喊道:“大王,東西都已拿到,我們的賞金……”話還沒說完,卻被馬背上壯漢手中的□□一□□入胸口,當場斃命,其他幾人見狀便奔,卻奈何不及畜生蹄速,也被一一刺死當場,那馬上壯漢回馬挑起黑衣人手中包袱,繼續抄掠搶劫。

“來财”即是盜賊搶劫的行話,那“走人”也便是“捉人”之意,專捉女子或青壯年人。

這邊殺人,那邊擄人,等長孫無絮回過神來時,方知不妙,便欲躲藏至屋後,誰知那賊人早已遠遠望見,快馬加鞭,疾馳而至,不由分說,便把無絮擄于馬上,無絮拼命掙紮喊叫,那賊人卻隻管調轉馬頭,與那搶盡錢财、擄走衆多女子、青壯的盜賊人馬一道飛馬而去。

客店内的圓木土牆崩裂聲起,這時,那旁側窗子處突然踉踉跄跄地跳出了兩人影,正是長孫無忌、侯君集,二人已被煙熏的臉黑目濁,蓬頭垢面。

待二人擦幹了淚水,環顧四周,這才不覺目瞪口呆。四下各處,除了店前橫屍,已不見人迹蹤影。

“這……”無忌急忙繞着熊熊火光的客店大喊“無絮”,除了火聲、風聲,毫無應答。

二人驚魂未定,卻聽店前有低微□□聲,跑去一看,一個腹中刀傷的黑衣蒙面人奄奄一息。

“喂,到底怎麽回事?你可見過我妹妹?可見過我妹妹?”長孫無忌心急如焚。

“山賊,武山……騙了我等……”黑衣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氣絕而亡。

“喂,喂!”

“山賊,武山?武山是誰?”長孫無忌一把抓着侯君集的臂膀,急切追問。

“我也未知,這武山怕是那山賊的名号!”

“無絮,無絮定是被那盜賊擄去,群盜多惡……若無絮不測,我還有何面目去見親族!”長孫無忌悔之莫及,心驚不已,“不行,我要馬上去尋那山賊,定要将無絮找回!”長孫無忌說着,便跑向馬廄,隻見馬廄早已燒毀,那馬匹也早已不知去向。

這時,“轟”!地一聲,二人回頭一望,客店崩然傾塌,二人木然立于空蕩四野。

且說,無絮與一衆人被那山賊擄去後,夜黑風高,半路上便都被關進了一個木籠囚車内,一路颠簸,朝深山賊寨而去。黎明時分,便被趕下了車關進了寨内黑牢中。

這時天降夜雨,四外忽靜,漆黑牢内愈發寒濕,一陣陣低聲抽泣聲不絕于耳。

直到清冷的黎明之時,漆黑的牢中才現出二十幾個女子的身影。

“别哭了,哭有何用,我們得想法子離開這裏。”坐于角落裏的無絮雖心有驚懼,但經這暫時休息,也慢慢定了神。聞衆女子哭泣,卻忽生勇毅。

“我們能怎麽辦?早就聽說這一帶盜賊猖獗,早知如此就不住……那店……”、“說那些有什麽用,這幫盜賊無惡不作,我們該怎麽辦?”、“聽說他們不是把抓來的女子占爲己有,就是賣到突厥爲奴,那一定是生不如死,我該怎麽辦?”……

牢中的女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痛哭流涕。

“我有孕在身,此番定是性命難保了,可惜我這尚未出世的孩兒……”屈身坐于無絮身旁的一個俊美女子淚如雨下。

長孫無絮聞聲一怔,心生憐憫,她凝望着身邊女子安慰道:“不要怕,我們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們一定會平安逃離此處。”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的鐵牢門鎖“咔”地一聲被打開,隻見幾個盜賊拿着幾捆鎖鏈進來,不由分說,直接将二十幾個女子連鎖了起來。

“快,快都給我滾出去。”一個蠻恨盜賊拉起鐵鏈便将一衆女子扯出了牢房,拉到了泥濘的寨前。

寨前站着兩排同樣被鏈鎖起來的青年壯丁。寨前壘台上,一個滿臉橫肉、膚色黑棕,毛發曲卷的突厥長相的匪盜頭領正手握皮鞭,神情懶散地坐于胡床之上,向一旁的侍者使了個眼色:“照老規矩辦!”

“是,武王!”一身異族裝扮的中原長相稀須侍從對寨前的男女傲慢地喊道:“挑一個美女出來,供武王和有功者享用。其餘人等,一概綁上囚車,送給咱們的草原王!”衆匪徒聽罷歡呼聲起。

這時被盜匪推拉的一女子不慎撞石倒地,引得一衆女子跟着紛紛跌倒在泥濘之中。無絮忽然心生一計,趁機對衆姐妹密語道:“往臉上塗泥!”機智者聽後立刻曉意。

那盜匪查看一番,見衆女子盡皆灰頭土臉,泥巴滿身,隻回報道:“此番捉來的女人污穢不堪,惡臭不已,未見美女。”

賊首“武王”勃然大怒。那卑下的盜匪見狀忙又奔回去尋那美色,環視了一衆女子後,盜匪的眼光正好落在了無絮近旁的那個初孕女子身上。

“那個不錯,給她松綁帶過去。”盜匪吩咐手下解了那呼喊不止的女子的鐵索,拉将出去。

長孫無絮面露驚懼,看那女子虛弱恍惚,想是方才忘了塗泥,被盜匪識破。眼看着女子就要遭遇不幸,無絮又知那她初孕身份,盜匪殘暴,這可如何了得。她咬牙切齒,緊攥雙拳,忽然鼓足勇氣朝匪盜大喊道:“你們竟如此有眼無珠,她那般醜陋,怎比得過我。”說着使勁用手拭去臉上的灰泥,平日裏的溫婉女子這時卻凜然無畏。

那盜賊轉身走近一瞧,大吃一驚:“竟錯失了這般美人。來啊,把她們兩個都給武王帶過去。”

“慢着,不是說隻要一人嗎,她這般醜陋,怎可比我,帶我一人走便可。”無絮掙紮着。

“美人,你都自身難保,還管别人作何,哈哈,都帶走,武王說過,美女越多越好。來啊,給我再仔細瞧瞧,看看有沒有更漂亮的,别再漏掉!”無賴盜賊一陣詭笑。

長孫無絮和那女子被押到了寨前,無絮不覺懊悔:若再有姐妹被拉出來,豈不是因我生禍?她咬牙暗下決心:不可連累旁人。

“喲,武王,您瞧這美人,真是天仙下凡啊,小的還從未見過如此美貌女子。”匪首侍者在一旁感歎着,再瞧那異族匪首更是垂涎三尺,連聲叫好:“你們這次搶的好,本王重重有賞!”匪首說着便起身下了木階:“來,讓本王快瞧瞧!”

眼看那匪首就要撲了上來,無絮趕緊一抽身,躲到了一旁,滿臉懼色,雙肩發抖。

“美人作何?敢有不從?”匪首橫肉堆起,怒氣沖沖。

“大,大王,你”無絮看了一眼那懷孕女子,聲音顫抖卻又堅決地面向匪首:“你,果真覺得我是這些女子中的美人,那你,你就放了那個醜八怪。”

匪首看了一眼那女子,再瞧瞧無絮,隻道:“确實難比你的美,不過,本王我向來美色不嫌多。”

“你,你,你要讓我從你,就不能要其他女子,我,我最不喜有人與我争搶!”無絮急中生智。

“哈哈,我明白,明白,我就喜歡這樣的美女,哈哈,來人啊,把她拉回去,其他人都給我關好了,明日就送走,我看我就要這一個足矣。”匪首語氣極其挑逗。

那被拉回去的初孕女子滿目含淚,望着無絮,她豈能不知無絮何意,心中滿是愧疚和感激。

“來,美人。”匪首色相盡露,隻顧解他人之圍的無絮這才心緒大亂,面對逼近的彪形惡漢,面色蒼白,步步後退。

正于這時,忽聞一陣馬蹄聲踏入寨中。衆人回頭一望,隻見一個身穿布甲戎衣、腰胯彎刀的俊秀少年帶着三員随從騎馬奔入。

與這寨中賊寇惡漢相比,這俊秀少年倒顯得單薄瘦弱。青巾束發,白面嫩肌,頗顯秀色,丹鳳雙目,更是神韻非常。

少年寨前勒馬,望了一眼被鎖起來的平民男女,面若冰霜、眼如利劍般盯着匪首:“你這自封的武山王,真是越來越卑鄙龌龊了!隻爲自己得好處,盡幹些傷天害理的事,還狠心殺我的弟兄!”聲音一出,竟是略發低沉的女聲,長孫無絮不禁面露驚訝:竟是一女匪。

“彎刀紅,怪隻怪你的弟兄們武藝不精,智力不足。哈哈哈”匪首大笑着扭頭瞥了一眼侍從,侍從随手扔出一枚五铢白錢:“去,回去給你的弟兄們收屍用吧。”一衆寨中匪徒仰天大笑。

馬上之人怒不可遏,跳下馬,提刀近前,那身後同來的三人也緊随其後。卻看那匪首一側的侍從面色一改,目光如炬,直視那女匪身後一黑衣紅帶随從,手輕捋了三下稀須,當女匪大步流星,近在眼前,正要提刀砍向匪首時,卻聽身後一聲慘叫,那黑衣紅帶随從一轉身趁機一刀将女匪另一随從當場砍死,接連的第二刀已砍在了剩下一瘦小随從的肩上。

直到這時,女匪才恍然大悟:“你這個畜生!竟敢反我!”說着便彎刀快步,飛身一縱,砍向黑衣紅帶人,黑衣紅帶人回刀接招,眼看着不過數招就要敗于女匪刀下,那匪首一聲震天吼,寨内群盜便蜂擁而上,殺聲震天。女匪毫無懼色,彎刀幾揮,便将黑衣紅帶人當場刺死。轉身便混鬥于群盜之間,勇武非常。

可奈何賊寇衆多,女匪單槍匹馬,還要護着被砍傷的瘦小随從,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寨主,莫要管我,你快走!”瘦小随從急忙大喊。

“你少廢話,今日我必取那賊人首級!”女匪大聲一喊,又左擋右砍起來。

那滿臉橫肉的匪首見此大怒:“拿我長弓來!”隻見他,箭上弦張,飛箭一出,卻聽背後長孫無絮一聲大喊:“小心,飛箭!”

那群鬥中的女匪聞聲,慌忙躲閃,飛箭直刺中一寨中盜匪。那匪首眼見女匪未殺成卻錯殺了自己的手下,轉身幾步抓起長孫無絮便直摔倒在地:“你敢幫她!”

無絮被力大無比的匪首摔得疼痛難忍,一時昏厥。那匪首正要再抓起她時,卻又松了手,那惡狠狠的臉上一陣獰笑:“以後我再讓你慢慢受苦!”

匪首起身,再提弓射箭,侍從卻阻止道:“大王,不可,他們都混打在一起快,萬一再傷了我們的人怎麽辦?”

“本王不管他們,隻要那彎刀紅死!這次我看你還怎麽橫!”匪首又一箭射出,那女匪的瘦小随從無意瞥見,提刀轉到女匪身後揚刀去擋箭,誰料女匪一驚,轉身一刀直刺瘦小随從的後背,而橫飛而至的利箭又直穿随從前胸。那可憐的瘦小随從瞪眼雙膝跪地,口吐鮮血,竟一命嗚呼了。

再看那女匪,此時方覺親身随從并不是又要背後插刀,暗害自己,而恰恰相反是要舍身救主。女匪瞠目結舌之際,卻被一匪徒連刺左肩,當場癱軟在地。她渾然不覺那刀刺之痛,雙眼迷離地看着面前倒卻的身影,悲痛而絕望。

“給我抓活的!”匪首大喜。

群盜一聽,蜂擁而上,拳打腳踢,最後竟毫不費力地将那女匪綁縛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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