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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秦王/府裏納娶新妻承乾殿内弄璋之喜



“無絮”李世民掀簾入内,疲倦神色中有些不知所措,卻正瞧見無絮捧着梅花:“二郎,你來瞧這梅花,真是香氣甯人啊。”

“無絮,今日之事......”

“那公主如何?可好些了?”

“好與不好,與我有何幹系?我會再向父皇......”話未盡,無絮已将那旨令遞到了李世民手中:“旨意已定,不可更改的。如若二郎一再堅持,便是忤逆聖意,是抗旨。”

“那又如何?”

見李世民依舊倔強模樣,無絮轉而問道:“我聽聞樂陽公主曾于陛下有恩?”

李世民無奈點了點頭:“當年父皇爲唐公時,炀帝不喜父皇,幾次欲暗中設計殺之。一次正被樂平公主楊筠得知,于是轉告王貴妃,又傳信給母親,這才讓父親在東征高句麗時避禍免災。”

“原來如此”無絮自語道,衛黎兒卻接話一問:“這位公主莫非與秦王殿下家早有來往?肯如此暗中相助?”

“這個我倒未知,隻是少時曾與她宮中見過幾次。”李世民無心道,見無絮沉默出神,關切追問:“無絮,你怎麽了?”

“哦,沒什麽。”無絮慌忙掩飾,心中卻想着今日太極殿内,楊筠看李世民的眼神,直覺讓她不由得亂做他想。

“我的絮兒”李世民握着無絮雙手:“莫要在意此事,父皇想必也是一時興起,胡亂指婚,待我向父皇禀明心意,自會無事。”

“父皇指婚必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再說了,樂陽公主對父皇有恩,對李家有恩,婚配二郎也無可厚非。怎麽,二郎就不想三妻四妾,多個美貌嬌妻?”無絮笑道。

“無絮這是什麽話?”李世民頓時凝眉:“你明知道我心裏裝不下别人!”

看李世民鄭重其事的樣子,無絮禁不住掩口而笑:“瞧把你急的,你的心思我都懂!”

“好個聰明的無絮,竟敢戲弄本王!”李世民故生氣地輕捏了捏無絮臉頰,“看我怎麽罰你?”

“怎麽個罰法?”

“罰你,允許本王今日歇在你身邊。”

“這不行”無絮故鄭重,撫腹道:“我如今身子不便,不能侍奉殿下的。”

“無絮,想什麽呢!”李世民扶着無絮肩膀:“我隻想待在你身邊陪着你。”

“可是,我不想啊!如今身子不便,不僅侍奉不了殿下,就連自己還需要别人照顧。若身邊有個姐妹同來侍候殿下,倒真是爲我分憂,不至于讓我一人每日費心打理這府中上下。殿下若真的心疼無絮,倒不如接納了樂陽公主,也算是替無絮着想了。”

“你......胡說些什麽?”

“胡說?!我哪裏有心思胡說。二郎常年征戰在外,這府中事務,宮内走動,我都要事無巨細。做個秦王妃談何容易,若有人相助,實在是天大的好事。再者,樂陽公主既然對我李家有恩,你若不遵從聖意反倒顯得薄情寡意了。”

李世民看着無絮一愣,忽然又笑了起來:“你想勸我納妾,這說辭編的也太勉強了吧。”

“你可知,自你出征以來,我生過多少次病,有多少個靜夜噩夢難眠,有多少次要強撐着身子打理内外。我是個普通女人,也有疲憊脆弱之時,多少次心中想着身邊若有人替代自己該是多好。二郎若想無絮此後舒适些,就依旨行事吧。”

李世民怔怔地盯着無絮,沉默半晌,隻道:“我想園中走走”隻身一人出了殿門。

“無絮,你這又何必?!......”黎兒氣急道。

“若不如此,他如何肯接旨聽命?!若不如此,陛下顔面何存?!若不如此,他如何安身立命?!......”

“這,即便如此,那你爲何不對他講清楚......”黎兒勸言在無絮耳旁漸漸模糊,背對燈火,隻有一行淚水順着面頰暗自劃落到了手中攥着的梅花之上。心如刀絞的憋悶和欲說還休的無奈凝固在了那顆顆無言的淚珠中,悄然無痕。

太極殿内顔面盡失的李淵終究還是以皇命不可違定下指婚一事。

秦王/府由弘義宮搬至了承乾殿,楊筠也由前朝公主變成了秦王妾室。隻是,大婚之日,婚房内不見了新郎。

明月夜裏,承乾殿後花園内,堆雪銀光映着飄香紅梅,讓這梅林滌蕩掉了白日裏的喜慶喧嘩,自靜甯人。

獨自漫步于園中的無絮想着夫君與他人共結連理,撫着隆起的腹部,不禁苦澀填膺,早已忘卻了夜半冰寒。

忽然漸近漸遠的模糊笛聲飄過耳畔,無絮駐足靜聽,卻無奈心思沉郁。拔下發髻上的白果葉花簪,大婚當夜的情景曆曆在目,如今又是婚日,卻與她無關。

積雪吱聲、飄忽笛曲或許是如今唯一的陪伴,無絮想着,低頭正沉思間,腳下雪地裏,一道鋪地而開的梅花瓣映入眼簾。循着那花瓣,走到一株強幹多枝的梅樹下,未及擡頭間,卻有幾片花瓣順枝而下,落于肩頭。回頭一瞧,無絮頓時怔住,立在面前的是早已脫去喜服,一襲高領寬緣直綴綿綢衣的李世民。

“梅亦藏私慕,落于美人肩”李世民開口的第一句話,讓無絮更是鼻子一酸,如鲠在喉。不待她開口,李世民已近至身前,悄耳低語道:“寒梅芳雪下,我曾道出心意,願與無絮長相厮守,今生爲伴......你不覺得今日正像是你我的婚期?”

“二郎”無絮慢慢推開:“二郎莫要胡來,婚約之事豈是兒戲?”

“我如今身爲親王,職在太尉尚書,盡掌關中北地,那又如何?我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父命皇命,我無一可違!倒不如個普通百姓過得逍遙自在。”

“二郎常以天下爲重,能于這亂世之中,得此重任,當倍加珍惜才是。樂陽公主有恩于我李家,如今既爲夫妻,當不相負。”

“我不怕負了他人,隻怕負了無絮,負了真情。”

“何來相負,娶妻納妾,人之常情而已。”

“你讓我如何面對一張生疏的臉,心裏想的卻全都是你?!”

無絮一怔:“那又怎樣,既已拜堂,便是夫妻。更何況,如今是陛下指婚,即便二郎心有不滿,難道要抗旨不遵,丢了性命,連累了我和腹中孩兒?”無絮直白坦言,李世民卻是不以爲然地一笑:“怎麽,又要用你的假意之辭逼我走?”

“我,不知你在說什麽。今日累了,我想早些回去歇着,你也速速回去吧,新娘子還等着呢......”無絮不敢擡眼,轉身便走,卻被李世民一把拉住:“今日你去哪裏,我便會跟去哪裏。不管你如何激将,我都不會再上當。”說着,将無絮手中緊攥的白果葉花簪抽了過來,輕輕地将其插于無絮的發髻之上,一如大婚當夜。

淚中無絮,心内雖有暖意融融,卻隻道:“知君心意,妾自足矣!隻是,二郎爲何還不明白,公主非一般女子,天下人看的也非二郎如何納妾,而是陛下如何善待前朝舊人......”

李世民噓聲止道:“就讓我今晚陪着你,讓我留在你身邊,你也自私一次。”

李世民說着伸出一手,滿眼期盼地望着無絮。

“......二郎”無絮輕聲呢喃處,心中縱有千言勸詞,卻也變得蒼白無力:是啊,明明自己心内日夜盼念君郎,如今卻時時口是心非。

那“自私”二字不覺讓她心内築起的冰山逐漸消融,拖着重身,她慢慢伸出手去,梅花樹下,雪中相依。

早過夜半,新房内,喜燭搖曳,紅服鋪地,卻不見意笃情深、情話纏綿的伉俪身影。早已卸下鳳冠霞帔的新婦正獨坐在燈下桌前,泰然自若地抄寫着佛經。

“時辰不早了,王妃不如先歇着吧。”丫鬟問雪勸說着,接着又吞吐支吾道:“奴婢方才出去打聽,想必今夜秦王......”

“在王妃處”楊筠淡然接話道,說着擡頭望向窗外:“庭外圓月映雪,堂内孑然沉沉。既然與人無緣,不如結下佛緣。”

“王妃......”

“問雪,日後記得稱我側王妃,免得言語不當,給你惹來苛責。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楊筠關切一笑,目送問雪出屋後,那手中握着的筆早已暗狠狠地戳在了卷紙之上,一道墨痕深深浸在其中。

衆人皆知側王妃楊筠并未因秦王冷落而生怒,反而顯得豁達大度,日日前往承乾殿正宮探望即将臨盆的秦王妃長孫無絮,時人稱頌其德。

公元619年元月剛過,承乾殿内,一夜紮掙後,随着一陣男嬰的啼哭聲,殿内外頓時歡騰雀躍,秦王李世民更是喜極而泣,蹑手蹑腳地抱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嬰孩,不禁坐到精疲力盡的夫人身邊,四目相對的二人,含笑淚中雙手相握。

因出生于承乾殿,李世民親自爲愛子取名承乾,每日回到府殿内,必環抱臂中,疼惜不已。

後宮衆妃不久亦前往承乾殿探望無絮,就連少與人來往的萬婕妤都親自登門拜訪,讓黎兒不禁笑言:“婕妤娘娘素來喜好清淨,今日卻親來探望無絮,無絮真是好福氣啊。”

“有勞婕妤娘娘,無絮感念在心”無絮會心一笑。

萬婕妤和善地點了點頭:“秦王妃與這宮裏的女人不同,我敬重王妃的爲人,心性淳厚、豁達有容,在這宮牆之内,實屬難得。”

床榻之側的楊筠接過話來,一臉真誠道:“娘娘說的不錯,我雖然入府不久,但與姐姐朝夕相處,姐姐待我親如姐妹,事事爲我着想,别說這宮内,即便是這天下,都少有這般真誠之人了。我自江都流落而來,能遇姐姐,幸甚之事,此生足矣。”說着晶瑩淚水奪眶而出,一旁黎兒趕緊遞上絲帕,無絮亦傾心撫慰道:“妹妹莫要提那傷心往事,如今這裏便是你的家,我尚有對不住妹妹的地方.......”無絮說着,心内愧疚不已。

萬婕妤不知爲何卻聽不慣楊筠的話,也見不慣她那梨花落雨的模樣:“側王妃乃是前朝皇帝的掌上明珠,如今又自江都而來,也算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能爲秦王妃這舉手恩惠感激涕零,實屬不易!”說着眼神定在了楊筠身上:“不過,我倒聽聞秦王對側王妃似乎尚有冷淡。”

楊筠神色忽動,瞬間卻又一如往常:“娘娘錯意了,秦王與姐姐乃是天佳偶,誰都拆不得的。陛下爲我指婚,能讓我有個栖身之所,便是莫大的恩澤,我不希求其他。秦王待我親如兄妹,我隻要能守在他二人身邊,看他們攜手白頭,便歡喜得不得了呢。”楊筠說着,握起無絮的手:“我隻要姐姐好,别無所求。”

無絮緊握着楊筠的手:“姐姐定不會委屈了你。”

一旁的黎兒見此拭着眼角清淚,扭頭看着萬婕妤:“婕妤娘娘怎麽也變得聽風就是雨,外面人說的話不可信。再說了,無絮和秦王都是心慈之人,斷不會虧待了誰。”

“黎兒”萬婕妤一臉肅然,聲中有厲:“這‘無絮’二字也是你叫的?”

“婕妤娘娘莫要責怪,我與黎兒姐妹相稱......”不等無絮解釋,萬婕妤便接過話來:“秦王妃要知道,這是在宮内,尊卑有别,禮數有制。若要旁人聽了去,成何體統。宮内人心難測,謹言慎行都難保平安,更何況如黎兒這般不分尊卑?!王妃是個聰明人,凡事要心中有數。”說話間,眼角餘光不覺落在了楊筠身上。

無絮隻道這是因黎兒稱呼不尊而給的勸言,笑着點頭稱是。而衛黎兒卻也無奈應答:“小的都記在心裏了。”

送走了萬婕妤的黎兒脫口而出:“我還以爲這宮内,就婕妤娘娘還算知情知理,沒想到跟後宮那些險惡的嫔妃也無甚差别。”

“黎兒休要胡言,婕妤娘娘斷不是那種人,隻是坦然率性而已,她說的話自有她的理。”無絮勸止道。

楊筠早已接過乳母抱來的襁褓中的承乾,哄逗着懷中嬰孩,也不忘接過無絮的話來:“是啊,姐姐說的對,我雖對萬婕妤知之甚少,但一看她就是個坦率之人。黎兒,以後你還是改改稱謂,别讓他們再拿這個說事。”

黎兒一臉無辜,撇嘴稱是。

出得秦王/府的萬婕妤不覺又扭頭回望承乾殿,一想到楊筠那瞬間而變的銳利眼神,冰寒刺骨而又深藏不露,讓她着實難安。

大唐自立國不久,便平定了西北薛舉之勢,但天下群雄紛争,對于大唐而言,周邊虎視眈眈的又何止薛舉的大秦。

公元619年,即武德二年,虎踞中原的王世充廢楊侗而稱帝,改國号爲鄭。而北邊的夏王窦建德則攻下堅守聊城的宇文化及部,活捉了宇文化及,更以誅亂臣之名将其斬首示衆。

中原亂戰,而大唐北部的劉武周自投靠突厥,得封“定楊可汗”後,勢力也越發壯大,此時更是收降了“義軍”宋金剛的部衆,軍勢所向披靡。不久,劉武周揮兵汾州、晉州,李淵聞此,遂命駐守并州的李元吉守城以待,并派右衛将軍宇文歆帶兵前往并州支援李元吉鎮守并州,以防劉武周東進北出。

黎陽總管徐世績自李密兵敗後,獨自堅守住了原瓦崗軍的中原據地。此時既知李密已投奔了李唐,便派密使親送書信于李密,将自己所守之地盡皆暗呈李密。

太極殿内,早知内情的李淵故意問起了李密此事,李密遂将徐世績密信呈上,欲借中原故地以邀功進爵。誰知李淵一看密信卻面色不悅:“如今邢國公已經歸順了我大唐,這徐世績卻直将這書信呈給公看,看來我這個皇帝倒是無足輕重了。”

“陛下有所不知”王伯當趕緊上前解圍道:“徐懋公派傳信的人說過,他是魏公的人,所以所據之地也都歸魏公所轄,即便上呈陛下,也應由魏公來呈。”

王伯當一言既出,殿内幾人大吃一驚。

“沒想到這徐懋公如此忠義!”李世民不由得脫口而出,不禁對這未曾謀面的徐世績心生敬佩。

李淵一聽,也轉怒爲喜:“這徐世績當真是難得的忠臣,朕若得此良臣,當重用之。”李淵說者無心,李密聽者有意。更何況若非他昔日不信徐世績,也不至于落得今日這委身臣下的地步。

想到此,李密憋悶許久的内心終于抑制不住,當下便使出領兵之計:“陛下,如今宇文化及已死,王世充又洛陽稱帝,其勢不可擋。臣請命帶兵前往,剿滅王世充,以助陛下安定天下!”

李淵環顧左右,裴寂近日宮外行事,太子、秦王又無異議,于是,李淵也便順水推舟,同時起了利用李密的私心:“既然邢國公有意爲朕分憂,朕實在歡喜。不過,既然徐世績與公關系甚密,朕便命公前往黎陽,與徐世績共同鎮守黎陽,以此爲據,一可安撫當地軍民,二可對抗王世充,做我大唐的肱骨之臣!”

李密欣然領命,自以爲善觀人心的李密心知李淵是要利用他李密之名招降納叛,隻是,李密更覺自己技高一籌。

就在這日當晚,太原道行軍統帥、并州都督李元吉卻領着妻妾親随,不足十人奔回了長安,并俱陳并州兵馬全軍覆沒。李淵急召回裴寂詳查此事,更無心顧忌李密,李密遂領千人兵馬東征而去。隻是,迫不及待的李密既走,匆忙間留密信一封,這密信卻是暗送于秦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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