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黎兒輕輕将無絮手間纏繞的棉布卷了下來,小心清洗着傷口,塗抹上藥。
“怎麽會傷的這麽深?!”楊筠在旁心痛道:“姐姐的手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手,如今卻傷成了這樣,若秦王看見了,定會心疼死了!”
衛黎兒看着那刀痕深刻的手掌,也是心痛難耐。
“二夫人、黎兒姐姐,不好了,萬婕妤來看王妃了。”芸香進屋慌張禀報道。
“萬婕妤?!這”衛黎兒趕緊将無絮的手放回被衾之中。
“黎兒,你在此守着姐姐,我去應付。”楊筠鎮定起身走了出去。
隻聽堂内與萬婕妤請安寒暄了幾句。
“怎麽秦王妃病了?”萬婕妤吃驚道。
“是啊,前日姐姐出宮走了走,偶感風寒,方才剛喝藥睡下了。”楊筠面不改色道,謊言中絲毫不露任何破綻。
萬婕妤點了點頭,進到帷帳旁瞧了瞧。
黎兒低首道:“婕妤娘娘。”
萬婕妤趕緊噓聲示意:“醫師怎麽說,要緊嗎?”
“娘娘放心,醫師說休息幾日便好了。”黎兒眼神躲閃道。
“怎麽秦王剛走,王妃就病倒了?”
“娘娘不知,近來府内多事,姐姐也是心力交瘁。沒想到剛出宮一日,便染了風寒。”楊筠說的卻是滴水不漏。
“我原得了些珠飾,今日本是送來給王妃的,就先放下吧,待王妃好些了,你們再拿給她瞧吧。”萬婕妤說着輕聲又出了屋外,隻是見屋内幾人神色各異,忽有心疑。
不過半日,無絮終于從昏睡中蘇醒過來。
“我怎麽在這裏”掙紮欲起間,忽被手上鑽心的疼痛換回神來,這才想起了昨日之事,詢問黎兒間,才得知了來龍去脈。
“有人要害姐姐,施那‘情香’實在惡毒!若非賀拔雲章相助,隻怕後果難測啊。”楊筠口中的賀拔雲章讓人聽得分外刺耳。
“情香?”無絮身子尚且無力,見二人低頭不語,忽覺奇怪,一再追問下,楊筠才道出實情。無絮忽自眉間一抽動。
“無絮哪裏不舒服?”黎兒問道。
無絮趕緊搖了搖頭:“我沒事的。黎兒,你出趟宮,将昨日救我之人暫且換個地方安置吧。”
“無絮莫要擔心,賀拔雲章早有預料,已将恩人安置别處。那救你二人的小哥,名叫什麽馬周,他說秦王殿下當年還救過他爺孫二人的性命,昨日得知誤救了秦王妃,也是報了恩了。”
“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無絮一絲強笑,心中卻着實忐忑難安了。
李世民自領兵出征河東後,兵出龍門,踏冰渡河,屯兵柏壁,與劉武周的精銳之師宋金剛部對峙。河東之地自從被劉武周的定楊軍占據後,劫掠财糧以供軍需讓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北地大部更是同受定楊軍與突厥人的雙重殺掠,人心惶惶。兩年前,李淵晉陽起兵時,河東重地還是财糧充盈,如今早已是田園荒蕪、滿目蒼夷。
親眼見此的李世民更是痛心疾首,屯兵柏壁之初,便下令全軍:“與百姓約法三章,凡驚擾百姓者、搶掠百姓者、傷及百姓者,此三者皆論死罪!”同時下令長孫無忌拟文告:“凡投我軍者,皆從優相待。”
“是,屬下遵命!”長孫無忌接令後,興奮道:“如此一來,百姓及河東各勢必會主動來投我軍啊!”
“是啊,如今河東百姓苦不堪言,殿下此令正是穩定民心的良策啊!”劉弘基跟着道。
“殿下,屬下有一策,不知當講不當講?”一個不起眼的瘦小個子的人忽然道,李世民一瞧正是向來寡言少語的杜如晦,不禁近前問道:“先生多在朝中行事,此次随我出征,有勞了。先生有何良策,不妨直言。”
杜如晦趕緊拜謝:“悉聽秦王殿下吩咐,屬下竊有一言,想獻于殿下。”說着直起身來:“宋金剛部遠軍而來,糧草财貨盡靠搶掠當地百姓而得。我軍新至,要想安民心,就當反其道而行之。若能以金财從百姓手中買得糧食,既補充了我軍後需,又安定了河東民心,還能由此斷絕宋部所需。”
李世民聞之一怔,早聽房玄齡說杜如晦謀略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李世民連連稱贊,扶起杜如晦:“傳令,就依參軍所言。”
衆人盡皆應聲稱是。
李世民再下令:“我主力大軍從今日起堅守營壘,沒我的命令不可出兵。段志玄,引你的前軍侵擾宋金剛部,隻要兩軍一有接觸,你就立刻撤兵。”
“這是爲何?”段志玄不解道。
“秦王是要以疲敵之計,亂了對手分寸,削弱定楊軍的實力?!”房玄齡一語點破。
“正是!”李世民早有應對之計,已是成竹在胸。
長安宮城内,剛一出承乾殿,進了千步廊的衛黎兒卻偷偷直向嘉猷門而去。一過嘉猷門就是掖庭宮了,衛黎兒悄然進了掖庭宮内,由後廊輾轉而出,進了個冷院空房内。
推門而入,正有賀拔雲章背身而立。
黎兒朝冷清的周遭望了望,卻聽賀拔雲章道:“放心吧,這裏不會有人來!”說着轉過身來,盯着衛黎兒:“無絮怎麽樣了?”
“已經醒過來了你可查出來了是誰下的手?”
賀拔雲章眉頭微蹙地搖了搖頭:“雖然不知是何人所爲,但依我看,這些人非受一人指使。”
“非受一人指使?此話怎講?”
“我記得那先沖殺上來的十幾人,爲首者說了句‘沒錯,就是他二人’,顯然,他認識我二人,照此看來當是這宮裏人了。”
“宮裏人?”
賀拔雲章點了點頭:“這些人功夫不濟,并無取我二人性命之意。而那後來者倒是各個功夫了得,殺心早定。”
“那後來的人可也是宮裏人?”
“這個難說,他們不曾言語半句,各個皆是死命之人。難說是宮裏宮外,隻是”賀拔雲章言至此,忽然想起了什麽。
“怎麽?”
賀拔雲章忽然将一旁斜立着的一個幹枯的藤枝一折兩半,一半扔到黎兒手上,不待黎兒反應,他便一個藤枝打了過去,黎兒趕緊抽身一躲:“你做什麽?你瘋了!”
“看你能接幾招?!”賀拔雲章不由分說,與黎兒的藤枝抽得聲聲作響,二人房内打鬥起來。很快,賀拔雲章一個藤轉步走之勢,黎兒卻是直面而來,橫劈下去,賀拔一轉身,平枝倒轉,直沖着黎兒背後而去,黎兒竟來不及躲閃,被藤枝直指後背。
望着手間藤枝,賀拔雲章不禁脫口而出:“江南?!”
“江南?何意?”黎兒驚地一下子轉過身來。
“我自小生在鬼谷,谷内最多不過琴劍之書。這天下的刀劍之法凡有名諱者皆在冊内。蕭梁時曾有一人名羅喬,此人自創‘走刀法’,刀劍可用,做陣以襲是它的慣用伎倆。後因其襲人之法難成君子之道,漸被世人所棄。”
“世間刀法多有相似,即便是那走刀法,也未必就能斷定黑衣人來自江南吧?”
“你說的不錯,隻是,這走刀法慣做圍陣,襲而直入後心,聽說唯有江南存之。我身後之傷處正是這走刀法的緻命之穴。”
“你傷勢如何?”黎兒說着趕緊拿出個小瓶:“這是創傷之藥,無絮托我交給你。”
“不礙事,不過是皮肉之傷”賀拔雲章對傷情毫不在意,卻一把拿過了那藥瓶,攥在手心,隻凝眉道:“到底是何人所爲?”
“除了這刀法,你就沒有在他們身上發現其他可疑之物?”
賀拔雲章搖了搖頭:“尚未來得及看,便被迷昏了頭。”
“你們中的是‘情香’毒。”
“情香?!”賀拔雲章怔怔地盯着黎兒,顯然他早聽說過此物之用。
黎兒隻惡狠狠道:“敢如此明目張膽地作惡,當真是活膩了!”咬牙切齒間,長出一口氣:“不過,說到這江南,我倒是想起了一人”
“誰?”
“我們秦王/府的二夫人,自江都而來的樂陽公主楊筠!”
二人面面相觑。
秦王/府承乾殿内,無絮拖着疲軟無力的身子将懷中哄得熟睡的孩子交到乳娘手中,命衆人退下,隻留黎兒在側。
“你懷疑筠妹妹?”見黎兒點頭,她不禁又道:“僅憑一刀法如何就能斷定那些黑衣人來自江南,即便如此,長安城裏的江南人也不少,爲何就是筠妹妹了。她自入王府,并未出宮,哪裏識得那些黑衣人。再說了,我二人無怨無仇……”
“我知道你能說出一百個道理來,我實無憑據,也隻是猜疑而已。”
“昨日知我二人行蹤的都有誰?”
黎兒搖了搖頭:“秦王臨行前,隻告知過我一人。”
“那賀拔雲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曾去内教坊,原打算告知雲章你的行蹤,隻是去了才知他一早便出去了。莫非,你懷疑是他?”
“怎麽可能懷疑他”無絮無奈一笑:“我隻是想,知此事者,絕非你一人,教坊人雜,想要探聽什麽消息是輕而易舉。再者,我二人相見後,才遇那些黑衣蒙面人。”
黎兒似有所懂地點了點頭:“無絮是說,這些人是跟蹤賀拔雲章而來的?到底是誰要害你二人?”
“無關賀拔,隻怕他們要對付的人是我,此次險些連累了公子。”
“你現在還有閑暇擔心别人,既然是沖你來的,無絮,我們必須要查個水落石出!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
“你打算怎麽辦,一一質問嗎?那些索命之人已是死無對證。至于那些蒙面人,若真是宮裏人,就更需謹慎了。”
“沒想到秦王剛一走,他們就敢下此毒手,這宮裏當真是兇險萬分了。”黎兒憤懑道。
無絮卻由不得暗自沉思起來。
绛州唐軍原本固守城中,見李世民已屯兵柏壁,自以爲有了救兵,帳下謀士便向主帥獻策攻擊夏縣的呂崇茂。這呂崇茂乃屬宋金剛部。绛州唐軍主帥聽計,果然出兵。呂崇茂見此,急向宋金剛部求救。宋金剛忙派部将尉遲敬德、尋相援兵夏縣,大敗唐軍,殺了主帥。
聞此兵敗的李世民帳内謀劃起對策來:“段志玄,你的斥候可探聽到了什麽消息?”
“回秦王,我斥候來報,宋金剛的部将尉遲敬德、尋相要率軍去浍州了。”段志玄回禀道。
“浍州?”李世民一展地形圖紙,浍州正在蒲坂東北方向,他不禁俯身思忖起來。
“殿下是打算出兵嗎?”長孫無忌觀色疑問道。
“正是!我們在這柏壁已有時日,該是出去練練兵的時候了。”
“秦王說的是,這宋金剛實在欺人太甚,大敗我軍,還殺了主帥!這仇不得不報啊!何況再不出去,這刀都要繡了!”程咬金興奮道。
“咳”一旁秦瓊輕咳一聲,示意程咬金莫要亂言。
俯身查看地形圖的李世民忽然直起身來:“程咬金說的不錯!我們是該磨磨刀了。傳我軍令,兵部尚書殷開山、馬軍總管秦瓊,命你二人各領一千兵馬,在美良川設防,段志玄、侯君集、程咬金随我向安邑進發。”
“安邑?”衆将不解。
卻有房玄齡早看出了端倪:“秦王之意,莫非是要阻斷宋金剛部救援前朝舊将王行本的去路?”
李世民笑着點了點頭:“君知我意!我們一旦在美良川阻住敵兵,勢必也阻斷了固守蒲坂的王行本援軍。這尉遲敬德和尋相正是要南下援兵王行本的。”
衆将這才恍然大悟,各個領命而去。
夜深人靜,永巷内外,宮人步履匆匆,燈下黑影,各自行去。
掖庭宮嘉猷門内,一個清冷空閣門悄然推開,一個披着黑鬥篷的人輕步入内,另一人卻獨守在了院門外。
“今日倒是守時!”暗弱燈燭下,賀拔雲章笑聲一問。
來者掀下頭上幂離黑紗,卻是長孫無絮。
“無絮?!”賀拔雲章一怔,驚訝不已。
“沒想到會是我?!”無絮笑道:“事有繁雜,我必須要見你一面。”
“你來,最好!”
“可查出了什麽?”
“那施迷香之人,是個叫洪木的宮人,此人原是長安城裏的無賴之徒,後進宮當了差,他之所以雇人行事,也是受人之托。”賀拔雲章看着無絮,一字一頓道:“此人就是楊陸。”
“楊陸?内教坊的樂官,齊王妃的兄長楊陸?”見賀拔雲章點頭,無絮忽有不解:“我與他素無仇怨,爲何下此卑劣毒手?”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我由此順藤摸瓜,倒發現了些别的事。昨日楊陸一回宮便直奔齊王府。而就在他去齊王府前,曾有幾個江湖遊俠出入府内。那幾個江湖人正是由江南而來。”
無絮看着賀拔雲章,半晌不語,左右踱了幾步,才道:“楊惜月确實對我有成見,但并非那種暗袖冷箭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無絮卻輕輕地搖了搖頭:“我與她曾朝夕相處,知她是個性情中人,好惡喜憂盡皆表露無遺,若她不喜,便會直接講出來,不會下此毒手。更何況”無絮扭頭看着賀拔雲章:“你也說過,這些黑衣蒙面人非受一人指使,若真是楊惜月,楊陸所爲又作何解釋?”
“你說的不錯”賀拔雲章點頭道:“不過,不管怎麽說,此事必與楊氏兄妹有關。”
“我自問無愧于人,卻不知早有人心生暗恨。”
賀拔雲章輕步立于無絮面前:“人活世上,做的再好也都會招來猜忌懷疑,若隻是心内暗恨也便罷了,此次手段如此卑劣,甚至要索人性命,無絮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沒事的既有前鑒,我定會凡事小心。”
賀拔雲章低頭伸手,竟不禁握起無絮手腕,看着那包紮的傷口道:“還疼嗎?”
“好多了”無絮不覺将手收回,不敢擡眼:“你呢,傷口要緊嗎?”
“有你的良藥,早就好了。”賀拔雲章嘴角一絲浮笑。
“那就好!”無絮忽然岔話道:“事已至此,雲章也無需再查了。”
“這是爲何?”
“據我所知,楊陸是在齊王妃回長安前進的宮,入了内教坊。”
“對啊!隻要查出誰人薦其入得内教坊,不就無絮知道是何人所爲?”
無絮嘴角忽動,卻又欲言又止:“楊陸生性怯弱,此番隻怕是受人利用而已。既然你我有驚無險,便莫再追究了。”無絮說着低首再道:“雲章的救命之恩,我謹記在心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無絮”賀拔雲章忙從袖中取出個小瓶:“這是我特制的一種刀傷藥,對愈合傷口有奇效。”說着塞到了無絮手中:“你有心放人一馬,别人未必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