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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劉武周兵敗北逃拾遺珠事有蹊跷



李世民大敗宋金剛部後,乘勝追擊,劉武周其餘所部紛紛兵敗如山倒,不出幾日便或敗逃,或降唐,分崩離析。

當此時,正于北境的突厥特勤阿史那康鞘利奉處羅可汗之命,率兩千兵馬,相助唐軍,兩股勢力南北夾擊,劉武周兵敗而逃。

李世民與阿史那康鞘利可謂故友重逢,二人不覺相談甚歡,隻是,各爲其主的二人卻也有不歡之時。

“可惜被那劉武周、宋金剛逃了,否則,今日你我定要用此二賊的首級祭酒了。”康鞘利大笑道。

“能否用此二賊首級祭酒,如今恐怕還需處羅可汗說了算。”李世民笑着将手中一紙遞了過去。康鞘利疑惑不解地打開一看,大驚道:“怎麽,此二賊又逃到了突厥?”

李世民點了點頭:“劉武周的定楊可汗可是處羅可汗親自封的,他之所以成此大勢,不正是貴邦相助而成的嗎?”

“秦王何意?莫非是疑心我此來之舉?”康鞘利凝眉道。

李世民趕緊擺了擺手:“非也。特勤爲人,我自然不會懷疑。隻是,你我都是受命于人。貴邦可汗命你領兵相助,明爲相助,背後恐怕另有所圖。”李世民說着起身:“我前部斥候得報,處羅可汗已派兵在晉陽以北諸地沿路留有駐兵,何意?”

“消息屬實?”

“屬實!”

“大汗這是要将我置于不仁不義之地啊!”康鞘利拍案而起,“難怪當日派我出兵助唐,原來是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秦王,我”

“特勤于我大唐有功,與我也是私交甚好。我敢如此坦白相告,正是因特勤爲人真誠。但是,兩國相交,非一人可左右,何況你我皆是臣子,理應聽命于主上。我勸特勤此後行事需多思慮才是。”

康鞘利點了點頭,忽又憂心道:“那我突厥駐兵之事,秦王又該如何處置?大唐陛下不會因此而責難秦王吧?”

李世民頓時大笑:“特勤多慮了,我自有應對之法。何況,如今可汗的駐兵說不定還能幫我暫理其地,也不失爲好事一樁。”

“秦王真是寬宏大度!”康鞘利長歎一聲:“如今已盡收河東之地,秦王何時動身回京?”

“快了。”李世民背手出帳,望着蒼穹圓月,嘴角不禁浮出舒心一笑。

自楊筠有孕後,無絮每日數次探望,每至必親熬藥煮湯,或陪伴左右,教以養胎之法,悉心照看,令一旁的問雪也不禁感歎:“王妃待二夫人如此貼心,待日後孩子出世,必是要和王妃親近的。”

“是啊,能得姐姐如此照顧,孩子恐怕都要忘了我這個當娘的好了。”楊筠随口道,忽自一瞥問雪的眼神,讓她趕緊不敢再言。

“瞧,還有好些個月,才能見到孩兒,這便與我吃起醋來了。”無絮笑着拍了拍楊筠的手:“妹妹沒有家人在旁,我理應多來照顧。”

“妹妹隻是說笑,姐姐切莫放在心上。這些日子來,若沒有姐姐的陪伴,想必我定是要慌了神的,身子也難養的這樣好,這可都是姐姐的功勞啊。别說以後孩兒和姐姐親,就是不認我這個娘親,我也不覺得怪。”說着不覺笑出聲來,引得無絮也不禁跟着笑了起來,隻有問雪不敢再笑。

“隻是,這些日子,怕是因孕所緻,心緒不知怎的,總有些沉悶。”楊筠說着輕聲一歎。

“芸香,去将承乾抱過來吧,陪妹妹解解悶,興許你一看到孩子,心裏就舒服多了。”無絮安慰道。

“姐姐真是貼心。”楊筠笑着道。

又是舊曆三月,長安已是楊柳煙綠,暖氣回升。秦王李世民班師回朝,長安城内外喜樂聲起,鼓樂相慶。大唐皇帝李淵更是下令滿朝文武前往承天門親迎。

無絮一早便換上了新裝,并蒂花枝鏡前,半翻髻如堆雲般,梳篦步搖點綴其中,映襯地鏡中美人越發風韻傾國。

“有如此美貌王妃,若我爲秦王,定不願離府半步了。”

芸香正将那支白果花簪插入無絮發髻,聽黎兒此言,不時偷笑起來。

不等無絮一言,衛黎兒又故作陰陽怪氣道:“此所謂‘士爲知己者用,女爲悅己者容’!”

“黎兒如今連‘戰國策’都能信手拈來,這往後豈不是事事都應我一句!”無絮撇了撇嘴。

“什麽戰國策?這個我倒不知,我隻知此話最是應了我家王妃如今的模樣。”衛黎兒揶揄道。

“休要貧嘴!”無絮指摸發間,笑着起身:“秦王到哪了?”

“已經進了長安,奉陛下旨意,我随王妃前往承天門。”

“好!”無絮應聲道,卻聽楊筠入内,急聲詢道:“姐姐可在?”

“怎麽了,妹妹?何事慌張?”

“姐姐,大事不好了!我聽問雪說世子臉色通紅,額頭燒熱。乳娘知今日秦王歸朝,不敢驚擾了姐姐,可是,我怕生出亂子,便趕忙來告知姐姐”不待楊筠說完,無絮幾人已急着奔出屋外,直朝着後殿而去。

“去,快去将醫師請來!”楊筠不緊不慢地吩咐問雪道。

“是,夫人。”問雪點頭應道。

側殿内,無絮焦急地懷抱起渾身燙熱的孩子,貼臉試溫,隻見其哭聲忽起:“噓,有娘親在,不怕,不怕”

“王妃贖罪,是老奴疏忽,沒照看好世子,求王妃開恩,求王妃開恩!”乳娘跪在當地,連連磕頭。

“乳娘快起來吧,替我去竈房熬些姜湯熱水來!”

“是謝,謝王妃”乳娘抹了一把淚,惶恐地起身奔了出去,瞧着乳娘離去的問雪神色中卻忽藏幾分怪異。

醫師來看,卻道世子是因寒所緻,開了方子,卻也得先去了燒熱,若得效,恐怕也需幾日方能見好。

無絮早已脫去了肩頭披帛,隻一心守在承乾身邊,寸步不離。

芸香輕聲進門禀報道:“王妃,外面的公公問,王妃何時動身?若再不去承天門,恐誤了時辰”

“世子染病,王妃如何脫身?!”黎兒面有怒色。

“姐姐,朝禮事大,姐姐不如先奉聖命,免得誤了朝廷大事。世子就交給我吧,我定會照看周詳。”

“今日恐要勞煩妹妹了”無絮轉身拉起了楊筠的手,囑咐道:“有勞妹妹替我前往承天門!”

“這”楊筠一時語塞,“這如何使得,陛下旨意由王妃”

“你也是王妃啊!”無絮将那薄紗披帛挽在楊筠肩頭,心意已決地點頭示意。

“是,妹妹遵命,這便下去準備準備。”楊筠面露難色地應道。

後殿内,幼孩啼哭聲中,隻見娘親哄抱身影左右輕踱。

話說,乳娘燒了姜湯,自後院竈房而出,卻忽見自己房内閃進了一人。疑惑間,路經房側,入門一看,卻正與楊筠婢女問雪撞了個正着。

“姑娘怎到我房内?是在找什麽?”

“哦,我,我見王妃方才怏怏不樂,又怕乳娘着了謊,故來一瞧。”

“唉,是老奴沒照看好世子,王妃再怎麽責罰也是應該的。”

“哎?話不能這麽說,此事又非乳娘之錯。小孩子生病發熱,這不是常有的事嘛。你我同爲侍仆,也不能什麽委屈都受着。”

“姑娘,話可不能亂說。”乳娘四下裏瞧了瞧,再道一句:“小心禍從口出!走吧。”

“我”問雪一時語塞,眼角餘光卻又朝房内一撇,無奈隻得應聲而去,随着裝扮了一番的楊筠一行人出了府。

承天門外,李淵率文武百官親迎秦王凱旋,尹德妃以寵妃之身緊随其後,她左右相顧,無意瞥見了楊筠,卻獨不見秦王妃長孫無絮,不禁低聲一絲冷笑:“陛下,秦王妃如今可真是自在,連差人通禀陛下免了不說,夫君百戰而歸,也不來親迎,這佳偶奇緣也是難得一見了。”

“德妃,休得亂言!”李淵低聲斥道,面上卻也有不悅之色。

卻說那李世民早聞百官親眷相迎,齊裝整備,滿心期待而歸,卻見來者是楊筠,喜色何止減半。執帥旗,複歸帥印的李世民自然得李淵大加贊賞,凡有功之臣不僅官升一級,更是賞賜财帛無數。朝會之後,再論戰事詳情,直至夜燈初上。

後殿内,無絮摸着孩子燒熱漸退的額頭,這才緩了一口氣,“秦王還在宮内與陛下、衆臣朝議?”

“王妃莫要擔心,方才二夫人不是差人報說,且要費些時候了。”芸香說着瞧了瞧世子:“我再去換些熱水來,給世子去去内熱。”

“去吧。”無絮輕拍着半睡半醒的孩子,口中輕聲哼唱,溫婉柔和的輕調伴着燈燭柔光,讓孩子漸漸沉靜下來,眼目頓有了困意。

屋内輕步而來,銅盆熱湯中,布巾沾濕了,又擰去了餘水,遞到了無絮面前。一心隻顧着孩子的無絮接過那濕熱布巾在孩子額頭側頰上慢慢輕撫着,直到孩子沉沉睡去,這才止聲哼唱。

“芸香,你下去歇着吧”無絮将手中布巾遞了過去,扭頭擡眼間,頓時怔住,恍惚間,正欲起身,卻被面前之人早早輕輕按下。

“噓!”面前人俯下身來,正是李世民,那手中的布巾不覺拭去了無絮面頰微汗,相撫青絲,周遭俱靜。

“二郎此番征戰,得勝而歸,我未能”言未畢,已被李世民止住,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将無絮摟在肩頭,無語抵千言。是夜,二人就此守在病中孩兒的身邊,半步不離。直到翌日,承乾漸好,府中上下這才安了心。

“二郎,連日勞頓,不如今日府内好好歇息一番。”無絮道,見她鏡前梳妝,李世民不覺倚帳笑道:“我于府内歇息,那夫人此去爲何?”

“今日乃是内命婦朝禮之日,我自需入殿拜禮。”無絮說着起身近前,忽然鄭重其事道:“我有一事需對二郎講。”

“何事,如此慎重?”

無絮言語微頓,朝側殿望了一眼:“二郎該多去看看筠妹妹才是。”

李世民嬉笑之色漸收,掃興道:“好端端的,又說她作何?”

“如今非比尋常”無絮直盯着李世民:“筠妹妹如今已有近三月身孕。”此言一出,即見李世民眉頭頓蹙,“你說什麽?”

“既是李家骨肉,二郎兒女,該去多看看才是。更何況,自二郎出征在外,筠妹妹也是日思夜想,隻盼君郎早歸。同爲女子,思君之心,無關是非,都是真情。二郎嘗言不願負了真情,如今豈可食言?”

“你明知我所言并非”

“思君之心,無關是非,都是真情。”無絮再勸,李世民隻扭頭看了一眼側殿,絲毫未動。

“二郎”

“你不必多言,我今日還有别事處置。”李世民說着轉身出門,招呼僮仆出了府外。

“我瞧秦王這脾性,可非常人能動,尤其這一‘情’字,他最是決絕。”衛黎兒進門道。

“你都聽到了?”

衛黎兒無奈地點了點頭,卻見芸香匆忙而入,神色慌張。

“何事慌張?莫不是世子出了什麽事?”無絮不安道。

“不是世子”言語中,芸香忽又變得畏畏縮縮,見二人面色不解,趕緊将藏于袖中的兩顆金玉福珠遞了過來,“王妃你瞧!”

無絮接過福珠,隻覺眼熟,再一細看,這不正是自己曾經的身戴之物?!“這福珠,我不是給了筠妹妹嗎?怎會在芸香手中?”

“王妃說的不錯,這金玉福珠,每顆珠子上都印有暗紋,乃是王妃陪嫁之物,聽王妃說,這可是老夫人親自命工匠專做”

“芸香想說什麽?”

“我想說這金貴的珠子不是從二夫人那裏拿到的,是從乳娘房内發現的。”

無絮二人面面相觑,卻見她忽然拉芸香坐下:“你細細道來!”

“是,王妃。”芸香回道:“昨日乳娘因憂心世子,又怕秦王回府責罰,回屋後心神不定,整夜沒睡,左右兜轉,忽覺腳下有硬物所動,俯拾一看,竟接連尋得兩顆珠子。見是稀貴之物,不敢私藏,一早便來問我。”

無絮摩搓着手中的福珠,暗自思忖片刻:“乳娘何在?”

“就在門外候着,我瞧此事有蹊跷,就讓她來親自說給王妃聽。”

“請她進來。”

“是!”芸香将門外乳娘引了進來。

無絮悉心追問,這才得知确是拾來之物:“既然非乳娘之物,又怎會在你房中?”

“此物緣何在老奴房内,老奴确實不知。聽芸香姑娘說,這是王妃随身之物?”

無絮卻忽然笑着搖了搖頭:“不是,是二夫人之物,想她這幾日去看承乾時,興許大意,将珠子落在了你的房中。”

“這倒沒有,這些日子,二夫人因孕在身,少出側殿,更沒來過老奴房中,倒是二夫人婢女問雪來過幾次。”

“問雪?”幾人異口同聲,黎兒随口問道:“她去作何?”

“不過閑聊而已,都是些尋常話罷了”乳娘說到此,忽然語有遲疑:“隻是,昨日,倒有些蹊跷。”

“乳娘直說無妨。”無絮道。

“昨日我見她神色慌張地獨自到我房中,正被我瞧見。我看她像是來尋什麽,她隻道是是來看我。”

三人頓時呆住,無絮卻忽又不以爲意道:“這珠子,我瞧也不像二夫人的”說着遞到了乳娘手中:“今日,就送于乳娘了。”

“如此貴重之物,這,老奴怎敢”

“乳娘不必驚慌,世子如今已無大礙,以後多要仰仗乳娘悉心照料了。珠子不知是何人所棄,乳娘盡管戴着,若有旁人問起,你就直說,是我又送于你的便是了。”

“這老奴遵命,多謝王妃賞賜。”原本惴惴不安、自責不已的乳娘捧着珠子不知所措地退了出去。

“這珠子明明就是王妃您的啊,爲何說是”芸香欲言又止間,卻被黎兒忽然打斷:“今日之事,讓我不得不去想,世子這燒熱之症莫非與楊筠有關?”一語既出,四下俱靜。

卻見無絮早已暗自手指緊握,眼中早有晶瑩:“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無絮可有辦法?怎麽個試法?”黎兒語有興奮道。

“我隻是,不願相信此事與她有關。”無絮似在自言自語道。

“不管是不是她做的,此事必與她有關。”黎兒斬釘截鐵道,就連一旁的芸香也跟着點了點頭:“那珠子怎麽說也跟二夫人脫不了幹系啊!”

二人一言一語,卻隻有無絮久久才言:“今日之事,你二人權當不知,莫要與秦王提起。”

“就這麽算了?”黎兒有些惱火。

“不”無絮忽然擡眼道:“芸香去将乳娘拾珠之事說于問雪,不提其他。”

“這又爲何”芸香疑惑不解間,卻聽黎兒插話道:“這莫非就是戲裏說的亂其陣腳,不打自招?”

無絮微閉雙目,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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