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前院正殿中,行過鞭罰之刑的段志玄正滿心愧疚地向李世民請罪。
“殿下,屬下有罪,誤傷了王妃,請殿下責罰。”
“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且起來,我有事吩咐!”李世民一臉鄭重,段志玄立刻會意,起身近聽。
“你馬上出城,去接應無忌和李靖,并傳我軍令,李靖暫留軍中,整頓軍務。讓無忌今夜來府相見。”
“是,秦王,屬下這就去辦。”
“另外,将你的副将劉堯調回來,我要他來做我府中總管。”
“劉堯?”段志玄吃驚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劉堯其人,心思缜密,盡節竭誠,講信重義。我知你心有不舍,隻是,王/府如今暗險重重,我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來輔以府務。”
“殿下哪裏的話,劉堯本就是殿下帳下軍吏,此人行事穩重,于王/府總管最是合适不過了,屬下這就照辦,即刻召其回府。”
“還有,今日王妃之事,暫不可對無忌提起。”
“屬下明白!”段志玄領命而去,不急個把時辰,那個叫劉堯的人便被召回了王/府,而此時芸香也悄入正殿,李世民忙問了情狀:“可有人出府?”
問雪回道:“回禀殿下,有三人出了府,一個是藥堂的小奴,一個是竈屋廚娘,一個是二夫人的侍女問雪。”
“問雪?”
“是。聽說問雪是要爲二夫人買些酸果點心來,一解作嘔之氣。”
“其他二人呢?”
“藥堂小奴是奉師父之命采買些藥材,廚娘則說是告假出城探母而已。”
“此三人行蹤,劉堯你定要派人跟緊了,尤其要看他們是否去往皇宮或東宮?與何人相見,也要一一來報!”
“是,殿下,屬下這就去辦。”劉堯回道,此人肅顔謹面,不苟言笑,芸香初見此人,倒有些不自在,聽說他便是往後秦王/府的總管,不免多瞧了幾眼,那如鷹般的眼睛、聽命嚴從的樣子不禁讓人打了個寒顫。
不及劉堯回報,秦王已被召去宮中。太極殿内,東境斥候傳報說中原王世充在各地遴選精兵,大軍集結于洛陽,置四鎮将軍,屯兵唐鄭邊境,并一舉攻下了關東多地。
李淵知此軍情,随即定下思慮多時的東征之策。下诏命秦王李世民爲東征統兵元帥,領兵數萬,征讨王世充。命齊王李元吉爲副将,兩府軍将各司其命,各領其職,東征大勢已定,大戰一觸即發。
隻是,未曾想此戰統兵副将竟是其弟李元吉,李世民倒是頗感意外。政事已畢,皇帝李淵獨留秦王與裴寂于太極側殿,不談軍務,倒關心起了秦王起居。
“二郎今日臉色怎麽這麽差,莫非是在憂心此番戰事?”李淵開口道。
“此番戰事,上有父皇統籌全局,下有衆多能臣武将相佐,兒臣必會掃除奸賊惡徒,一舉拿下中原之地。”
“好!有二郎此言,朕心甚慰。不過,王世充、窦建德皆非等閑之輩,朕将這鎮國重任交付于你,你定要不辱使命才是!”李淵道。
“是,父皇,兒臣謹遵聖言。”李世民話音剛落,一旁的裴寂已有些按耐不住:“臣瞧秦王殿下今日臉色一直不好,既不爲東征之事擔憂,莫非是爲了昨日之事?”
“昨日事大,險傷父皇,我怎能不心煩憂慮,自責心愧?”李世民再向李淵請罪:“兒臣已派人四處查探,若那王五尚有同黨之人,兒臣定将其擒獲,以保父皇安甯。”
李淵一聽,心情倒是釋然了不少:“二郎無需自責,眼下隻管想着統兵之事。朕已派人四處搜查,尚無同黨蹤迹。太子說的對,不應因此一事,草木皆兵,以緻人心惶惶。何況此事既已過去,那兇手也身死當場。倒是,我方才聽說二郎今日嚴罰了衛黎兒,可有此事?”
“昨日之事,因她而起,父皇寬厚,饒恕了她,我卻不能置之不理。不管她是何身份,凡危及父皇的,兒臣都會嚴懲不貸。”
“即便是你的王妃也不能幸免嗎?”李淵反問道,見李世民頗有驚訝,繼而道:“我知二郎心意,既然罰了那衛黎兒,何必又爲難無絮。若爲此事,遷怒于她,傷了夫妻感情,爲父于心何忍。再者,堂堂秦王動手打女人,傳出去,豈不爲人恥笑!”
“父皇之言,兒臣自當謹記于心。隻是,此事方生,父皇如何便知事情的來龍去脈?”
“怎麽,朕不應該知道嗎?”
“兒臣不敢,隻是,不想何人多言,擾得父皇煩心。”
“此事乃是你的家事,朕本不該過問。隻是,此事一經傳出,不免惹得天下人笑話。朕無心探查你的生活起居,但身爲我大唐親王,需知家事即國事,一言一行皆關乎我李唐顔面,不可不自省嚴律。”
一旁裴寂眼珠子一轉,點頭随口附和道:“陛下說的不錯,日後秦王若再有心急憂慮之事,也切勿大動幹戈,惹人閑話。”
“大動幹戈?想必仆射連我府内用的是何種鞭罰,以至鞭罰幾次也都心知肚明了吧。”
“老臣不敢,老臣不過胡亂猜測而已,人言可畏,秦王還是謹言慎行爲好。”
“人言可畏?何人會傳言?!本王如何行事,恐怕還輪不到仆射你來說話吧?!”
“二郎說的什麽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此事都傳到了東宮,莫非還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你現在不是該來責備裴監,而是該好好自省一番才是。若不喜現在的王妃,廢了也無妨,但朕可不想聽到你府内再傳出這般暴戾之事!”
李世民一聽,即刻便知話中之意,隻得強壓心頭怒氣道:“兒臣不敢,兒臣與無絮恩愛如初,從未想過廢妃一事,父皇恐是錯意了!”
“朕瞧無絮倒是越發地不如從前了。”李淵忽然一改往日口吻:“連身邊的侍女都管不好,這将來又如何打理得好王府事務,做你的賢内助?!朕聽了些閑話,不願在此多言,你回去後,若還真心念着無絮,還想讓她做這個王妃,便好生規勸,莫要她依着你的寵愛而滋生懈怠,以緻任性嚣張。”
“兒臣明白。”李世民眉頭緊鎖,臉色着實難看。剛一出宮門,早有總管劉堯候在門外。李世民忙問暗查結果,那劉堯回道:“屬下依照殿下吩咐派人跟去,隻有那小奴未依言行事。”
“小奴?”
“那小奴出了府門,便直奔西市而去,在戲坊聽了快兩個時辰的戲,直到方才,回府途中才順路買了藥材來充數。”
李世民沉默不言,滿面疑雲,自言自語道:“小奴?怎麽會是他?”轉而又問劉堯:“你可瞧見他與什麽可疑的人說過話?”
“可疑人?”劉堯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殿下若不提,屬下倒忘了。在戲坊,屬下瞧見那小奴與一人似有相識,二人确實說過幾句話。”
“誰?”
“屬下不識得此人。不過見其面若冠玉,俊美非常,頗像屬下在殿下征讨劉武周取勝歸來後的宮宴上見過的一人。”
“宮宴?宮裏人?”
劉堯點了點頭:“那人似乎是宮中樂師,屬下少有進宴的機會,那日得幸入宴,見此男子出塵脫俗的容貌,也便有了印象。”
李世民一驚,片刻不移。
劉堯面有疑惑,一聲“殿下?”喚回了李世民:“請殿下下令,屬下這就将那小奴抓起來。”
“不用了!”李世民目光如炬,轉而問道:“其他二人呢?”
“那廚娘出城探母,尚在城外老家未回。”
“問雪呢,就沒有發現什麽可疑之處?”
“可疑之處倒未發現......屬下派去的人隻說她在那點心鋪子多逗留了片刻,恐是挑選花了些功夫。”
“帶我去那鋪子!”
劉堯雖有不解,也不便細問,隻是應聲作答,領着同去了東市鋪子。
進得鋪子,李世民裝作一普通商客,隻帶了劉堯二人進門。劉堯假說要給自家夫人買點心,挑來選去,卻一味找茬:“你家的果子這般不新鮮,這如何讓人吃得下。”
這一吵嚷,惹得鋪中人紛紛來看,一旁靜觀其變的李世民審視周遭,很快便瞧見一店中跑堂模樣的男人鬼鬼祟祟偷身而去,李世民不動聲色地跟了去。那男人慌慌張張地跑到後院,進了一偏房,不久便背着個包袱出來,一開門正撞見李世民立于檐下。
“秦,秦王......”男人吓得聲音頓時發抖。
“你認識我?”李世民随口反問。
“我,我不認識你。”男人說着就要往外跑,被李世民一手攔下,男人急中飛出利器,李世民忙躲閃一旁,男人再欲奔走,卻在大門處被劉堯堵了回來,一腳踹倒在地。
李世民走了過來,憤然道:“快說,誰派你來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還敢裝糊塗,在秦王面前還不如實招來!你姓甚名誰,受何人指使?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劉堯抵劍厲喝道。
男人懼色中,忽然強作鎮定:“好,小的說,小的這就說!”說話間跪轉身來,趁二人疏忽間,從袖中抽出一把利刀,直插心腹,自盡身亡。
劉堯慌忙阻止,卻爲時已晚。李世民更是沒有想到,他竟以死相抗。更糟糕的是,此時院門外傳來一群人的聲音:“方才見那故意找茬的小子朝後院方向跑去了,讓我抓住,定讓這信口雌黃的小子說個明白!”
李世民随即吩咐劉堯将那男人帶着,二人速速離去。
大唐長安,炊煙袅袅,飛鳥閑歸,安然祥和中卻總有風波不斷。
日光西斜,府内空寂的後院閑屋冷清而蕭條。
“真相未明,還要委屈王妃繼續留在這冰冷房中。如今,又讓王妃白白挨了這一鞭子,實在讓人心疼。”芸香打開偷藏于袖中的膏汁,塗抹到了無絮背上紅紅淺淺的鞭痕處。
“無妨,幸好你也被關了來,有你在,我再多挨幾鞭子也有藥可醫的。”無絮忍痛間,仍不忘說笑,隻是話音剛落,又不時朝裏屋中依舊昏睡的黎兒望了一眼:“倒是黎兒更讓人心疼。舊傷未愈,再添新傷。芸香,這幾日,記得好生照看她,萬不可大意,落了病根。”
“奴婢明白,王妃盡管放心。”
無絮點了點頭,系好紗衣,再披上半肩帛衣。這時忽聞推門聲響,一個仆從打扮的人走了進來,那人剛一進門,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似地,馬上背過身去。
“大膽小厮!誰讓你進來的,進來也不事先通報一聲!”芸香急了聲,走過去忙拉拽着來人就往外送,無意間擡頭一看,卻是張熟悉面孔,頓時住了手。
“在下失禮,誤闖了進來,還請王妃勿怪。”這聲音如此熟悉,無絮擡眼一瞧,正與那側身過來的人四目相對,眼前侍從模樣的人卻是賀拔雲章。
李世民自東市而回,便直奔楊筠的側殿。
“殿下?”楊筠有些吃驚,見李世民卻是一副悠閑模樣:“本王今日無事,特來瞧瞧你,這幾日身子可還好?”
楊筠受寵若驚地站起身來:“殿下是特意來看我的?”
李世民笑着點了點頭:“聽說你近來總想吃酸的,本王便親自去了一趟東市,想着給你買些點心來。隻是不巧,今日那點心賣得十分搶手,本王去時,竟都已售罄。”
“有殿下這份心,筠兒已經要歡喜得不得了了。”楊筠說着眼中似有晶瑩,欣喜難抑地就要倚在李世民肩頭。
“你如今有孕在身,本王自然要挂念的。”李世民輕而易舉地拂手以避,故作歉意道:“隻是未能買到那點心......”
“殿下不必介意,瞧,問雪今日買了許多來,夠吃好一陣子了。”楊筠指着桌上盤中的酸果點心。
“是啊,問雪恐怕是把那亨通餅團子鋪的酸果點心都買了來吧。”李世民不緊不慢地轉眼盯着問雪,平常話語這時候卻如尖刀利刃一般,直插到了楊筠主仆二人的心上。
問雪忽有戰栗,忙低下了頭,不敢作聲。
李世民轉過臉,又盯着楊筠:“這酸果點心,你吃的可還滿意?”
楊筠早僵住了笑臉:“滿意......”
“滿意就好!本王出去了多半日,說起這點心,倒也想嘗一嘗了。”李世民指着盤中之物。
楊筠趕緊命問雪端了過來,問雪心有餘悸,手中端着食盤戰栗不已。
李世民盯着那“發抖”的食盤:“你可要将手中的點心端穩了,這亨通鋪子的東西可不是好買的。
“殿,殿下怎麽知道這家鋪子?”楊筠接話道。
“本王不僅知道這家鋪子,還在這家鋪子尋到了個問雪的老熟人。”
“奴婢的老熟人?”問雪低聲道。
“怎麽,你不認識?我倒是從他處知道了不少你們的事!”李世民轉眼看着楊筠:“夫人也不知此人?”
楊筠眼神慌忙躲閃:“殿下說笑,筠兒平日裏足不出戶,哪裏知道那東市鋪子的人。”
“說得好!”李世民将手中拿起的一塊點心落于盤中,直喊道:“王/府總管劉堯聽令!”
問雪吓得打翻了手中食盤,刹時跪倒在地,連聲喊着“殿下饒命!”
“說,你去那鋪子到底是爲了向誰通風報信?”
“奴婢,奴婢确實常在那鋪子買點心,認識了一跑堂的夥計,本是同鄉,見面話自然多了些。”
“不過一個同鄉,怎麽倒把你吓成這幅模樣?!”
“奴,奴婢曾将王妃的金飾珠子當給了他,所以......”
“事到如今,你還不從實招來!當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劉堯,把她給我押下去,嚴刑拷問,若再不說實話,明日就地□□。”
“不,不,殿下饒命!”芸香哭喊不已,楊筠吓得也是跪倒當地:“殿下饒命,芸香有錯,罪不至死,求殿下開恩!”
“開恩?别怪本王方才沒給你二人将功贖罪的機會!本王最是眼裏容不得沙子,裏應外合,有何顔面求本王心慈手軟?”說着擺手命劉堯将問雪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