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雲追月二
白嶽澤醒來之後的四五天中,高燒雖已退去,但是仍低燒了數日。乞顔昊儀每天白日裏在軍中整頓,傍晚便在用晚膳期間匆匆回府,與白嶽澤一同用晚膳,晚間便守着他一同入睡。
白嶽澤風寒自那日醒來後,風寒便去了大半。後幾日雖然吃了不少命格老兒等人留下的丹藥,但是身子仍然有些發虛,隻能慢慢的養着。白嶽澤幾次拿出九曲蓮花燈補充真氣,但是内丹處的傷未恢複,一股陌生的真氣進入體内後,反而讓他小腹疼痛的愈發厲害。
白嶽澤歎氣,看來這次隻能精心修養,待内丹完全愈合,再想法用九曲蓮花燈将損耗的修爲彌補回來。
再後來,梁王要全國調動兵馬,乞顔昊儀事務日益繁重,隻能夜宿梁郊軍營,晚上無法再抽身回府守着白嶽澤。但是他每日睡前,仍是會回去一趟,看看白嶽澤的病愈的情況,隻是不再用晚膳,小聊幾句就走,日日如此。
如此又過了六七天,白嶽澤的風寒已經痊愈,但是乞顔昊儀卻仍然堅持每日從梁郊軍隊駐紮處回來一趟,看看媳婦,再抱抱兒子,樂此不疲。白嶽澤本不想讓他整日兩頭來回奔波,但他見乞顔昊儀樂在其中,便也就由他去了。
漸漸的,兩人見面時話也越說越多,從兵書陣法到日常瑣事,怎麽也說不厭煩。乞顔昊儀對着白嶽澤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連他自己都吃驚。白嶽澤偶爾也會給乞顔昊儀一些自己的建議,而且都是頗爲有效能立刻落地實施的建議,這也讓乞顔昊儀受寵若驚。
再後來,白嶽澤每日就會備一份補湯,白日裏湯盅用炆火慢炖,待乞顔昊儀快到家時再用溫水煲着,這樣乞顔昊儀一回來就能馬上喝下肚,絲毫不耽誤他的行程。
乞顔昊儀連日忙碌軍中事宜,一切有條不紊。白嶽澤心中明白,經過此次内亂,梁國上下必定會經過一番嚴厲的整頓。待内部安定之後,必是攘外之時,正所謂大亂之後必有大治。白嶽澤的内傷一時半刻無法痊愈,他也不心急,隻安心的趁着這段整頓期在府中養精蓄銳,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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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白嶽澤正在房中翻閱書籍,忽聞下人來報,說是四皇子派人從梁郊軍營送東西過來了。白嶽澤出去一看,就見一個身着黑色牛皮軟甲的士兵,端着一個細長的木盒站在院中。
來人見到白嶽澤,行了一個梁*中的大禮,然後說道,“白偏将,秦王這兩日有事無法抽身回府,特命屬下給您送來一份禮物。”
白嶽澤一聽,‘白偏将’的稱呼讓他心中不由的一熱。來人不以‘四皇妃’相稱,反而以白嶽澤之前軍營中的軍職相稱,這說明了白嶽澤在軍營中的影響仍在,大家對他依舊認可。白嶽澤雖然有些腹诽乞顔昊儀又在變着花樣的折騰,但這一聲‘白偏将’卻讓他分外的寬慰。于是白嶽澤向來人回了一個軍禮,然後親手将木盒接了過來。
梁*人做事幹脆利落,來人見白嶽澤接了禮物,也不再耽擱,向白嶽澤示意後,便大步離去了。
白嶽澤将木盒拿回了房中,放在桌子上。金潇、影泉、炵乾在一旁看着都覺得分外好奇,連阿沐、夏昭殷、白墨夷也朝盒子瞄了兩眼。畢竟乞顔昊儀敢‘明目張膽’的給白嶽澤送禮物,這可少見的很。金潇、影泉、炵乾三人圍着桌子嘀嘀咕咕,卻都不敢伸爪子去開盒子。白嶽澤哭笑不得,幹脆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将木盒打開了。
木盒一開,白嶽澤隻朝盒内看了一眼,便愣怔住了。
木盒中鋪着黑色的綢緞,綢緞上放着兩把拼接好的木劍,還有一串狼牙金珠項圈。木劍一大一小,劍身處用金片鑲裹,劍柄處嵌着黑色的玉石,手藝雖巧妙,但細節之處一看就是出自外行人之手。項圈由幾股金絲繳在一起彎曲而成,上面穿着三顆金珠,金珠之間,則挂着兩枚打磨過的狼牙。狼牙略有些泛黃,看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整個項圈做的很簡單,但是也看得出制作的人用心非常。
這一大一小兩把木劍,正是當日在在梁西軍營大帳的外被呼延穆踩斷的那兩把。白嶽澤初入梁西大營時,曾允諾赤霄親自給他做木劍。到了梁西大營後,白嶽澤刻了近一個月,才将那兩把劍刻好,但是沒想到卻被呼延穆一腳全部踩毀了。回到府中後,白嶽澤内病外傷,赤霄也就懂事的沒有再提木劍的事,但是白嶽澤心中卻一直愧疚。今日再見這兩把木劍,白嶽澤心中便似翻了五味雜瓶,當日的那一幕又曆曆在目,小腹處也隐隐作痛。
白嶽澤将兩柄木劍拿起,仔細摸了又摸。小的這把隻是斷了兩截,較好修複;大的這把劍身中間全被呼延穆踩碎了,于是被鑲嵌進了一塊顔色相似紋理相近的木塊,周圍銜接的部分就被金片一點一點補了起來。看得出,修補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如果不細看,基本看不出中間鑲嵌的木塊與劍身并不是一體。
白嶽澤眼眶微澀,将木劍與項圈在手中握了許久。
第二日一大早,驸馬府中就來了人,說是三公主今日有事,就想接赤霄陪府中的兩個小世子讀書練劍。白嶽澤想想,安全起見,便讓金銀銅三人也跟着去了。結果赤霄與金潇、影泉、炵乾前腳剛走,白嶽澤就有些後悔了。
今日乞顔昊儀無法回府,赤霄在晚膳前定也回不來,白嶽澤頓時就覺得府中冷清了下來。雖然下人依舊在來回忙碌,雖然外頭也是陽光明媚鳥鳴婉轉,白嶽澤就是覺得自己心中有些說不出的空落,連看書也頻頻分神。白嶽澤微微甩甩頭,那對父子都不在府中,正好落得清淨,自己怎麽就變得這麽容易牽腸挂肚了。白嶽澤再次甩甩頭,埋頭繼續看書。
結果還未等白嶽澤看完一頁,四皇子府中又來人了。白嶽澤不由的輕歎一聲,心想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這四皇子府真是難得的熱鬧。
這一次是梁郊來人了,說是秦王請四皇妃去梁郊軍營一趟。白嶽澤一愣,這次的稱呼怎麽改成‘四皇妃’了。但他心頭馬上就不由的一熱,看來那塊木頭這幾日雖然忙碌,但是心中還是惦記着自己。
梁郊軍營的來人沒有說明乞顔昊儀讓白嶽澤去梁郊軍營具體做什麽,隻是說今日梁王犒勞三軍成功平息叛亂,軍營衆人得了賞賜,便準備大肆慶賀。大家一商議,便想請白嶽澤一起去參與慶祝。來人還特意轉達了乞顔昊儀的一番交代,說是讓白嶽澤多準備些物什,晚上可能就在梁郊軍營中過夜。
白嶽澤聽罷,嘴角就露出了笑意。軍營中那幫梁國漢子最能折騰,一提到慶賀,那必定是少不了酒。如果讓他們放開了撒酒瘋鬧騰,别說今晚,隻怕明晚也回不來了。
送信的士兵剛走,白嶽澤還未吩咐,阿沐與夏昭殷等人就開始幫他收拾東西。白墨夷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竟然也不管白嶽澤願意不願意,直接與阿沐和夏昭殷一起收拾。
白嶽澤坐在屋中略有些尴尬,自己心中的樂意難道都已經寫在了臉上?自己表現的就這麽明顯?
白嶽澤這邊還在糾結,那邊阿沐卻捧着一個包裹走了過來,直接拉着他開始一番梳妝。白墨夷與夏昭殷等人收拾完畢後,就在一旁看着。
白嶽澤這幾日都是在府中修養,不需要見客,他的一頭長發便未梳起,隻是松松的由發帶束在了腦後。他本以爲阿沐是想幫他束發,便也沒有阻止。但是過了一會兒,他便意識到了不對勁。因爲阿沐在他頭上擺弄了半天,顯然不是單單束發那麽簡單。
白嶽澤下意識想起身到銅鏡前看看阿沐在弄什麽名堂,阿沐卻笑着将讓他按回了凳子上,不讓他動身。一旁的白墨夷與夏昭殷也在極力掩飾笑意。白嶽澤無奈,心中終不忍讓阿沐掃興,隻能任由他們擺弄。
過了片刻,阿沐終于擺弄完白嶽澤一頭的長發,她想想,又給白嶽澤裏外換了一身新衣,這才徹底放過了他。
折騰完後,阿沐便拉着白嶽澤到了銅鏡前。白嶽澤一看鏡中的自己,真是哭笑不得。
銅鏡中,白嶽澤兩鬓的黑發伴着金絲被結成了數個小辮垂下,尾端還用紅絲線系着。其它的頭發則被高高束起,卡在一個雕着镂空祥雲紋的分扣金冠之中,長發垂散至腰間,漆黑如墨。白嶽澤身上被換上了一件玉白銀紋長衫,外面披上了一件黑底紅邊的外袍,外袍的袖口與衣擺處用金線繡着大片的日月祥雲紋絡。
白嶽澤看着幾乎要扶額,他無奈的拉起自己兩鬓的小辮,問道“這是何意?不知道的,還以你們主子我要去拜堂成親呢……”
阿沐一邊給白嶽澤整理衣領與衣擺,一邊笑着說道,“公子病了許久,好不容易身子好些了,自然要打扮的喜慶些。”
“我這是要去軍營,又不是去逛花樓,不需要喜慶。把我的軟甲拿來,穿那個正好。”白嶽澤說着,就去扯腰間的衣帶,恨不能立刻将身上的這件晃花了眼的外袍脫下。
阿沐趕忙上前阻止,又重新給白嶽澤仔細的系好衣帶,“這袍子是四皇子特意着人做的,由孔雀翎和着桑蠶絲織成的,衣擺處可是地道吳繡。深秋時候披着,既暖和又能輕便。公子身子還未愈,這個時候穿最合适不過。梁郊風大,您千萬不能脫……”
乞顔昊儀派人做的?何時做的?
白嶽澤沒想到乞顔昊儀這段時間忙的腳不沾地,還能有時間想着給自己做外袍,一時間,頗爲意外。
阿沐見白嶽澤不再動手扯衣帶,便放心了。她拉着白嶽澤左瞧瞧,右瞧瞧,說道,“公子這一身衣吳袍襯托得整個人氣色都好了幾分,不似前幾日,我們看着都……”阿沐說着,眼眶有些泛紅,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便馬上強打起精神轉移話題,道,“……四皇子對公子真是用心,我們這幾日在一旁看着心裏也高興……隻可惜公子向來不戴配飾,不然頸間配串吳珞,更是應景……”
吳珞是吳國男子與女子都可佩戴的頸飾,吳珞一般由金圈或者銀圈做成,中間挂一塊墜飾,意爲祈福或者保平安,多爲長輩送與晚輩或者夫妻之間互贈的禮物。一般男子的吳珞簡單,女子的則會繁雜些。
白嶽澤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阿沐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沖着阿沐略略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阿沐不由的露出笑意。她快步走到一旁,打開了一個木櫃,拿出了裏面一個細長的木盒。打開木盒,裏面放着一大一小兩把木劍,還有一串狼牙金珠項圈。
阿沐取出金項圈,仔仔細細給白嶽澤戴在了頸間。
白嶽澤閉上了雙眼,手慢慢扶上了頸間的狼牙。
在梁國,狼牙,是不能随意送與他人的……
因爲送了狼牙,就等于送上了自己的性命,送上了自己的靈魂,送上了一輩子的情誼,送上了一輩子的承諾……
白嶽澤握着頸間的狼牙與金珠,久久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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