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天元想了想，這事還是得弄個明白，不然今晚上睡不着。他擡起頭來看着二大爺，想讓他接着說，可二大爺像是沉浸在了回憶裏，發起了呆來。簡天元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也沒見反應，隻得叫了一聲：“二大爺，醒醒，可别睡着了。”

二大爺被叫得回過神來，瞪他一眼，随手去拿茶杯，用手一摸，茶都涼了，就倒掉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

茶海放在客廳的落地窗跟前，旁邊還放了三盆盆栽，一盆橡皮樹，一盆隻有樹葉的臘梅，還有一盆茶花。橡皮樹的樹葉顔色不是太綠，枝葉之間摻雜着幾道暗紅，長得有大半個人那麽高，枝繁葉茂的，倒是很讨人喜歡；它的右邊是那盆臘梅，葉子綠油油的，樹枝伸展着，像一個跳舞的女郎；再就隻剩下茶花了，這茶花顯然被照顧的很好，枝頭還挂着圓嘟嘟的花朵，有的開了，有的半開，還有的隻是個花骨朵，花色像紅像白又像是粉色，中間花蕊是紅的像是開着開着沒了燃料似得，到了最邊上就成了白色了。

“我爸到底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還連累了我？”簡天元忍不住出聲打破了一室的沉靜。

二大爺嘴角的紋路随着肌肉顫了一顫，他緩了緩說：“臭小子你……”他說到這就再沒說下去，眼神閃爍。

“到底怎麽了？”簡天元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問這話的時候都有些提心吊膽的，生怕有個什麽自己不能承受的秘辛，自己小時候雖然熊了點，但除了摔了還魂珠的事，其他也沒什麽大事，他一邊搜腸刮肚地把自己幹的損事回憶起來，一邊等着二大爺的回答。

誰知二大爺一向沒把門的嘴，這會兒成了蚌殼，撬了半天也沒撬開，最後還把他記得上火。

看他這樣，二大爺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過了很久，他還有些掙紮，猶猶豫豫地說：“你爸逆天改命，犯了家規……”

沒想到親爹還有這能耐！簡天元思考着這話的真實性，他自己的爹字清楚，在家吹牛都沒提過，太不科學。這事兒要麽八成是真的，要麽就是二大爺糊弄他。但看二大爺糾結的樣子不像是說假話，簡天元心裏已經有了七分信了。

“我爸有這本事？那也别連累我呀，您看我這兢兢業業地降妖伏魔，風裏來雨裏去，天黑才出門，天快亮了才回家，白天還得去上班，見天的這麽折騰連工作都丢了，回頭還被家族除名，多虧，還有，這都什麽時代了，咱也不能這麽守舊，老祖宗那規矩都是幾百年前立的了，跟不上時代，咱們要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不是……”

“胡說！”二大爺是真動了氣，臉都憋紅了，要是有胡子也非得翹起來不可。

“老祖宗定的都是有道理的，不是你能品評的……這些話以後别讓我聽見！”二大爺氣的一巴掌拍在了放茶海的小木桌上，光聽聲音，都能體會到他用了多大的力氣。

簡天元都替他疼得慌，嘴上連忙讨好，心裏卻沒當一回事兒，難不成老祖宗要讓大家一起死，大家就得一起去死？再說了，還有簡雲深這麽個□□，誰知道哪天發生什麽事，全聽老祖宗的還不得把自己作死？非常時刻，行非常之事，什麽規矩都得活下來再說。

“對了，那書怎麽少了兩本？”

二大爺瞅他一眼，把紫砂壺裏的茶葉倒出來放在一個小碗裏，用手摸了摸，确認是涼透了才一股腦地倒進了茶花花盆裏，挨着根灑了一圈，又拿着小水壺噴了幾下，花瓣也葉子上都沾上了露珠子，左右看了看，這才放下小水壺說：“早丢了，也不知道丢哪去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含含糊糊地讓人聽不清楚。

簡天元也隻聽到了隻字片語，正要再問的時候，兜裏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拿起來看了看，十一點零九分，來電号碼是個陌生号，他想起來董中平那破事，有點不大願意接，任電話響了很久，打電話的人異常的執着，第一通電話他沒接，緊接着第二通電話就進來了，這麽急，像是有事，簡天元又看了看手機号，才按下了接聽鍵。

“你怎麽才接電話！？”

還沒等他出聲，電話那頭就質問起來，聽得他莫名其妙，說話的語氣也帶了火氣：“你誰啊？”

“我是小嚴，董亮出事了，你快到豐産路吉祥賓館302來！要快……晚了就來不及了！”說到最後，小嚴慌亂的聲音帶了些哽咽。

簡天元站起身來，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對着二大爺使了個眼神，就轉身往門外跑去，在玄關處，踢掉拖鞋，腳套進鞋裏，來不及勾上腳後跟就開門跑了，一邊跑還一邊跟電話裏的小嚴說：“你别急，說說他現在是什麽情況。”

“他自己掐自己的脖子，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臉都變紫了……”

簡天元随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對着電話裏的小嚴說：“我十分鍾後到，你想想辦法，掰開他的手，别讓他把自己給掐死了。”

小嚴聽完，連忙答應。

挂了電話，簡天元來不及想别的，拿着還熱乎的手機給圖門青撥了一個過去。

圖門青接電話倒是不慢，簡天元也不跟他廢話，三兩句把情況說了一下，再跟他說了地址，約好兩人十分鍾後彙合。

那邊圖門青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好。”

這一個字聽見就像天籁，簡天元抱着電話，看着窗外的車流，心想：不管圖門青和簡雲深有多大仇，但現在，圖門青還是可靠的。

不到十分鍾，簡天元就到了地方，給了車錢，穿好了鞋，簡天元人模人樣地下了車，圖門青已經在大門口等着了。

這是一個五十年代前蘇、聯建築風格的國營賓館。紅磚表面刷着一層紅漆，樓層不高，一共四層，屋頂上有個圓頂，幾十年來政府保護的很好，翻修了幾次，從外面看很有年代感。

兩人腳下沒停，一路走一路說，一個冰冷豔麗，一個溫柔俊逸，同框的畫面很是養眼。引來服務台的小姑娘一陣叽叽喳喳的讨論聲。可他倆卻沒有聽到，這時都一心撲在302室裏的董亮身上。

簡天元和圖門青來到302室門外，隔着一道木門都能聽見裏面混亂的聲音。簡天元沒急着進去，而是拿出一把随身的小刀破手指擠出幾滴血來，在木門上畫了一道符，等落下最後一筆，這才對着圖門青點點頭，推門而入。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發出吱呀一聲，被室内傳來的吵鬧聲所掩蓋。

簡天元顧不得許多，快步走了進去，圖門青在他之後進入室内，并且關上了木門。

302室裏有三個人，小嚴、董亮還有一個穿着警官制服的壯漢。應該是提前打了招呼，壯漢見到兩人進來并沒有什麽動作，專注地用兩隻手扒拉着董亮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而董亮的情況十分不好，他這時整張臉都青紫了，眼球凸出冒着紅血絲，嘴裏還往外吐白沫，分分鍾就要去見閻王的樣子。

小嚴本來正幫忙壓着董亮的胳膊，見到兩人進來正要上來說話，簡天元一撸袖子把他拉開，自己走到小嚴之前的位置，就着剛劃破的手指，使勁擠了擠，直到指腹冒出一滴鮮紅的血來，手一翻，那血滴就滴在了董亮的眉心。

這一滴血下去，很快就滲進了董亮的皮膚裏，隻聽他牙齒咯咯作響，似乎很痛苦，面目十分的猙獰，兩隻腳隔空提了起來。

簡天元臉色蒼白，無力地拍了拍壯漢的肩膀，說：“先放開他，不然等會發起瘋來，你會受傷。”

壯漢猶豫地看了小嚴一眼，小嚴說：“聽他的，放開吧。”他聲音還有一絲顫抖，被他極力平穩的情緒洩露了一些出來。

壯漢聞言松了手，退後幾步，站在了不遠處。

簡天元笑了笑，就要掏家夥，伸手一摸才發現今天沒帶布包出來。頓時尴尬地立在原地，逼都裝了一半，總不能現在被打回原形，但巧婦難爲爲無米之炊，天師隻憑一雙空拳，也是沒招。

正當他猶豫着要不打電話讓石特送工具來的時候，圖門青突然站在了他的身邊。

他冷着臉，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擡起一隻手，氣勢大盛，向外冒着青煙。

這是要發功了！簡天元心裏一喜，有人救場，随即偷偷看了眼小嚴和壯漢，見兩人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似得，頓時放心不少。

圖門青五指成爪，掌心冒着青光，隻見他眼神一淩，狠狠地一揮，董亮的臉就被打到了一邊，臉上印出五個指痕來，随後他嘴微微張啓，從嘴裏吐出一口黑血來，那黑血順着他的嘴角流了出來，圖門青動了動手指，黑血便凝結成一個圓團，穩穩地到了他的掌心。

簡天元正要開口，那邊董亮就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松，空氣灌了進去，伴随着咳嗽聲還有像是缺氧造成的喘息聲。

圖門青手一握，将圓團捏在手裏，收斂了自身的氣勢的同時，小嚴和壯漢也醒了過來。

“我怎麽睡着了？”小嚴睜開眼睛問。

簡天元看了圖門青一眼，随即說：“剛剛妖魔作祟，你們凡人抵抗不住，所以有些陷入了昏睡，現在妖魔已除，你們就醒了。”

小嚴從地上爬了起來，壯漢已經快步走到董亮身旁，伸出兩指手指試了試董亮的脈搏，随後冷靜地問：“他沒事了？”

小嚴一聽，趕忙跑了過來，見董亮果然已經松開了自己的脖子，躺在床上正喘着氣，欣喜地說：“亮子！你又活了……呸呸呸，你沒事了？”

簡天元退後一步，跟圖門青并肩，說：“暫時是沒事了，但是下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躲得過……”

“呸，烏鴉嘴！”他話還沒說完，小嚴就扭過頭來怒瞪他。

簡天元笑笑不說話，小嚴還是小孩性子，沒什麽好計較的。

“咳咳咳……謝謝簡大師……和圖門先生……”董亮提到圖門青的時候刻意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放回到簡天元身上。

“不用謝，你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簡天元笑眯眯地問道，說話的語氣像一個鄰家大哥哥。

董亮本來還有些紅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嗫嚅了許久才說：“我昨天一夜沒睡，早上想着白天沒事，就打算睡一會，然後……做了一個夢……夢裏一片赤紅色的世界……然後有好多人都行色匆匆，他們……他們好像都很快樂，臉上都帶着笑，那個地方的女人很多，也很美，每一個都美的像電影明星……”說到這他頓了頓，吞了口口水接着說：“她們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我就說‘好’，然後我們就一起喝酒，她們跳舞，非常美好，再然後我就被一陣狂風卷了起來，等睜開眼，就夢醒了。”

“那地方叫什麽？”簡天元問道。

董亮看了他一眼，努力回憶着說：“我記不清了，好像第一個和我搭話的美女說過……”他想了一會兒，突然喊了一聲：“胭脂谷！那個美女問我願不願意留在胭脂谷！”

圖門青聞言，眼睛一亮，不過轉瞬即逝，誰也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