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濃,鎮上的燈火漸少。
懷揣着十個順手敲來的饅頭,範通舉着火把,和範小魚一起走出了酒樓,心中感慨萬分,有心想慈愛地撫摸一下這個機敏的女兒的頭,可想起小魚對自己的排斥,又縮了回去。
“爹?”将他細微的動作瞧在眼裏的範小魚,突然喊了一聲。
“啊,寶貝女兒,什麽事?”範通忙帶起笑臉。
“我困了,你背我回去。”範小魚揉了揉眼睛,霸道地命令道。
今天先是餓了一天,然後好不容易吃了個饅頭又趕了十裏山路,還要和那個老狐狸周旋,現在肚子一填飽,那疲憊的困意就一個勁地泛了上來,再想到還要走十裏路回去,實在沒力氣了。反正她這個爹爹年輕力壯的,正好是個免費的勞力,不用白不用。
“好,爹爹背寶貝兒回家去。”範通巴不得地點頭道,同時脫下身上的長裳披在她的身上,然後咧着嘴開心地蹲下了身子。
讓他背人還這麽開心,有毛病!
範小魚心中一軟,面上卻不以爲然地撇了一下嘴,伏在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打了個呵欠:“爹爹,你聽好了,回家後可不準告訴二叔債都解決了,他給咱們家惹了這麽大的麻煩,就這麽饒了他太便宜了!”
“好,不能就這麽饒了他。”背部又傳來了感覺已十分久違的壓力,範岱隻覺心裏又裝滿了滿足,忙寵溺地道。
“要讓他自己想辦法掙錢還債。”
“對,讓他想自己辦法!”
“等錢賺來了,我們先給冬冬付學費。”
“好,付學費。”
“不光是二叔,你也要去。”
“好,爹也去,爹一定努力掙錢。”
“這還差不多,還有哦,現在我當家了,以後……”困意一陣陣地湧上來,範小魚閉着沉重地眼睛,不忘囑咐,範通則不住嗯嗯地應聲,範小魚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也許是這夜太黑了,也許是這一步步的颠簸太想誘人的搖籃,此刻她的胸中雖然還憋着怒火,可卻突然不想再生氣,也不想再計較了,她隻想伏在這溫暖的寬背上,好好地睡一覺,把自己真正當成一個才九歲的、也需要有人疼有人愛的孩子。
就做個一晚上的孩子,也沒關系的,不是嗎?就好像,在她前世很小的時候,每當她不舒服,爸爸總是這麽背着她去醫院的,那時候就算燒燒得意識都模糊,可還是能清清楚楚地記得是在爸爸的背上,能感覺到那麽有人疼愛照顧的安心。
“好,爹爹都記住了,爹和二叔以後一定努力賺錢養家,讓你們姐弟倆都有飯吃,有衣服穿,還要讓白菜有書念……”
“不是白菜,是冬冬!”範小魚迷迷糊糊地中還不忘掙紮着反駁。
“對,是冬冬是冬冬,等爹攢了錢,一定去衙門裏把冬冬的大名給改了。”
“你說話算話,不準再騙人了。”這句話平時總是說的有些不屑,今兒卻因困意而猶如低喃。
“爹爹說話算話,以後一定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範通柔聲道。
“唔,雖然你的保證沒什麽效用,不過我還是再決定相信你一次。”咕哝完了這一句,範小魚的聲音終于不再響起,而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這麽大了,還要爹爹背,真不羞!”
待到父女倆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燈火漸少的街道上,直至融入夜色之中,隻剩下一點火光在閃耀,二樓的臨窗處突然探出一張俊美的小臉,十分鄙夷地道。
然而,挑在外頭迎風搖晃的紅燈籠,卻分明映出他背對着衆人的眼裏那股失落和羨慕。
……
清晨的鳥鳴聲是世界上最悅耳的鬧鍾。
範小魚懶懶地睜開了眼睛,看着簡陋的屋頂微微地一笑,真是奇怪,昨天生了那麽多讓她差點氣死的事,卻反而是她穿越以來睡的最安穩的一次。
是因爲自己終于解決掉了一大筆禍從天降的債務所以分外感到輕松,還是因爲那個溫暖寬厚的背?抑或是,代表了自己又進一步接受了這個身體所血脈相連的親情?
“姐姐,你醒啦?”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範白菜一見她睜着眼便開心地跑了進來,一把撲在她的身上,無比崇拜地道,“姐姐,昨晚我聽爹爹說……”
“噓!”範小魚忙捂住他的小嘴,低聲問道,“二叔呢?”
範白菜笑嘻嘻地拉掉她的手:“二叔打獵還沒回來呢?昨天晚上我聽到爹爹騙二叔說我們欠張大叔兩貫錢,要拼命地打獵才能還掉,二叔聽了很愧疚呢,一整夜都在林子裏。”
“這還差不多,嘻嘻。”範小魚也開心地笑了起來,用額頭對頂了一下範白菜的額,“那爹爹呢?”
怪了,爲什麽今天這聲爹爹叫起來特别的順口?
“爹也去打獵啦,爹說,爲了我們,他一定要好好養家。”範白菜的小臉上灑滿了希望的光輝,“對了,姐姐你餓不餓,我已經把饅頭熱好啦!”
“冬冬真乖,好,姐姐起床我們一起吃。”幸虧昨晚還順手順了張德宣幾個饅頭,今天大家都不用餓肚子了,等到他們回來把野味拿去賣掉,以後就可以吃米面,有鹽巴了。
……
吃完一頓飽飽的早飯,目送着範白菜下山去念書後,範小魚就在屋中收拾了開來。雖說這破屋子再收拾也還是爛,可是爛歸爛,幹淨歸幹淨,能盡量地住的舒服些總歸是好的。
“乖侄女,你看叔叔給你帶回來了什麽?”範小魚剛拿起掃帚準備掃院子,就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開心的大笑聲。
這個沒心沒肺的飯袋,闖了那麽大的禍居然還笑得出來?想起昨晚的事,範小魚愉悅的心情頓時消失,掃帚一橫眉目一冷,倒要瞧瞧範岱帶了什麽好東西回來。
“小魚,你看你看。”
範岱一進院就一抖肩膀,任棍子兩頭的野味摔到地上,迫不及待地用迎上來,讨好地拉開了下擺。隻見他的衣襟上正蜷縮着兩隻小狗般、毛紅褐色的粗尾動物,感覺到外界的光線後,兩隻小動物都怯怯地睜開了眼睛,嗷嗷地叫了兩聲,互相縮了縮小身體,明顯還是兩隻幼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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