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愛我!二



3,營救。

1,2,3,紅燈閃爍。

他是叛徒,他爲了争取什麽寬大處理而出賣了欣姐。

4,5,6,電梯停停走走。

不,他不是故意的,他一定遭受了嚴刑逼供。

7,8,9,幾乎每層樓都有人登上電梯,幾乎每層樓都有人離開電梯。

他是偵察兵出身,什麽樣的嚴刑能夠奈何的了他?殺人罪是死刑,主動坦白是死緩。爲了保命,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10,11,12,電梯内的人越來越少,畢竟這個住院大樓隻有十四層。

我在想什麽?他要是愛惜自己的生命,就讓我去殺李混同了!

13,一對情侶走出電梯,現在電梯中隻剩了一個人。

他隻是被捕了!不管怎樣,我要救他出來!或者是,與他死在一起!

14,電梯門打開。

門隻是剛剛開啓了道縫,一個壓低帽檐的粗壯男人就擠了進來。他步伐有些淩亂,渾身透着一股血氣。本應該走出電梯的小昆掃了一眼這個男人,卻站在原地,擡手按上了關門鍵。

13,12,11,電梯停停走走,人來人往。

小昆站在門的左邊,那個男人倚靠在門的右邊。他們兩人,形同陌路。

10,9,8,7,電梯每一次開關,總會卷入一股來蘇水的味道,時間久了,鼻腔竟是适應了這種刺激。

小昆面無表情,嘴唇輕顫:欣姐死了。

6,5,4,電梯内人越來越多,空氣開始變得沉悶。

粗壯的男人仍是倚靠在角落中,沒有絲毫表情。

3,2,1,終于到了底層,電梯中的人蜂擁而出,趕在想要擠進電梯的人之前逃離了這座牢籠。

粗壯的男人突然變得敏捷,搶在所有人之前擠入了熙攘的人群,轉眼消失不見了。他臨走前留下的那個聲音隻有小昆留意了。

“你知道地方。”

他如此是說。

4,托付。

經過鵝卵石健身小徑時,小昆不由自主的停頓了一下。院中的積水已經消退,隻有那個永遠沒有井蓋的豎井中還殘存着昨日那場大雨的痕迹。

老年公寓隻有二十個房間,每個房間都同樣的狹小同樣的殘破。斑駁的石灰牆上遺留着許多老舊照片,它承載着許多一個人的曆史。

小昆與黑頭最常去的房間位于長廊的盡頭,之所以經常去,是因爲那所房間内粘貼的老照片與衆不同。

那不僅僅是一段曆史,還是一段傳奇。

揮舞着繳獲而來的東洋刀,少年的他充滿喜悅;押解着排成長隊的**,青年的他驕傲無比。他所乘坐的火車正在橫跨鴨綠江,已經是個漢子的他鬥志昂揚;他打滿繃帶躺在路邊的擔架上,面對首長的軍禮手足無措。

從此,他就沒再站起來過。他應當是失去了雙腳甚至是雙腿,正因爲此,此後他接受領導慰問的時候可以矜持的躺着。再往後,領導越來越少,與他合影的人變成了紅領巾、活雷鋒,到了最後,與他合影的已經變成了近些年才流行起來的義工。

自始至終,他的身邊沒有出現過妻子、子女,自始至終,他最好的衣裳就是那身呢子布料的中山裝。

真是很可悲,他咋的就沒有當官呢?小昆與黑頭每次審視這些相片,總會發出這樣的感歎。

粗壯的男人果然在這個房間裏,他看到小昆一點奇怪的意思也沒有,仿佛小昆的到來是天經地義。男人從隻有一張床闆的單人床上爬起,拖開單開門的衣櫥,從單薄的衣櫥後面捧出一個紙盒。

“你在這裏藏了東西?是錢嗎?”

粗壯男人點了點頭,将盒子遞給小昆:“一共是三十三萬五,你拿着。”

“爲什麽?”小昆的雙手抄在褲兜裏并沒有拿出來的意思,“我不要!”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男人将盒子丢在一旁,說:“河北省,邢台市清河縣,春晖小區九号樓三單元五零二室。你把錢交給那個女主人,記住,要悄悄的給。”

小昆仍然抄着口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好吧,”男人歎了口氣,“那個女人養着我的兒子,今年九歲了。”

“兒子?”小昆忽然覺得很荒唐,說:“黑頭!我以爲你愛的是欣姐!”

“怎麽可能?”男人撓了撓頭,說:“不是每對男女之間都可以談情說愛的,比如說我和欣姐。”

小昆又問:“你爲什麽不自己去送?”

“那套單元房裏還有個男人,我兒子跟着他姓。”男人擰着深深的擡頭紋,偷偷瞥了一眼仍舊不爲所動的小昆,然後他幾分尴尬幾分自以爲是的說:“好吧好吧!那個男人不知道兒子是我的!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

“好吧,我幫你。”小昆終于拿起了紙盒。

“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男人笑了一下,故作輕松的說:“找個工作,找個女朋友,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做混混了。”

“你要我走,然後你一個人去報仇?”小昆突然覺得有些惱火,他高聲說:“老齊說了,你和他都錯了!你們錯的是什麽?老齊還說,不是爲了地盤,而是爲了那種該死的東西,那該死的東西是什麽?”

“離開這兒,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問。”男人轉臉看向窗外,避開了小昆咄咄逼人的目光。“無論我怎麽做,已經發生的都不會再改變。我想要追求一個心靈的甯靜,而這一切都與你無關。”

“我和你,和欣姐一起生活了六年!而你說你們的一切都與我無關?”小昆的心裏憋得難受,語氣愈發急促:“那些警察根本就不是來逮捕人的!他們一進門就開槍!全死了!黃六子、羅子、小樹,還有欣姐!都死了!隻有我一個人跑出來了!”

男人不吭聲,小昆又說:“我知道,這事兒沒這麽簡單,這事兒絕對不是因爲殺了個外地人李混同引起的!我想知道事情的背後到底是什麽,我不想今後迷迷糊糊的活着,或是稀裏糊塗的死掉!你要心靈甯靜,你也讓我心靈甯靜一下不成嗎?”

男人籲出一口氣,緩緩說:“李混同曾經要挾過官員,所以在官員這個群體的眼中,他必須要受到懲罰。”

“警察是個很令人向往的職業,所以得到這份職業的人都會非常愛惜羽毛。他們之所以幹亂開槍殺人,一定是得到了高層的關照。”

“老齊十七歲做公安做到了現在,除了辦公室外所有的崗位他都混過至少三年以上。他如今是個派出所的所長不錯,但他身上的能量非同小可。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說。”

“欣姐在緬甸有個做玉石生意的幹爹,可實際上幹爹根本搞不清楚翡翠與玉石的分别。緬甸人能在咱們這兒混的财大氣粗,靠的是什麽不言而喻。咱們的酒吧表面上隻稍微沾點藥丸,可暗地裏卻是本省最大的viper轉運站,省内三分之二的viper,是通過咱們酒吧轉運出去的。這些事,從始至終隻有欣姐一個人在做,從來不叫我們插手。”

男人轉過頭來,說:“做這種生意,沒有保護傘是不可能的。最近欣姐不想做了,幹爹同意了,可保護傘不同意。因爲欣姐如果不做了,viper轉運的生意可能落到别的城市,屆時保護傘将無利可圖。”

男人緩緩舒了一口氣,問:“小昆,你現在知道我說的人是誰了麽?”

“是……‘老爺’!”這個城市裏能做到這些事情的人,隻有“老爺”一個人。小昆在說出了這個答案之後,甚至不需要再确定一下答案的對錯。小昆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說:“我和你去!”

“沒必要!他的命很值錢,但卻不值一條命。”男人笑了:“我去,是收點利息;你去,是賠給他一條命。”

“什麽意思?”

男人解開了自己的夾克,赤羅的胸膛被一張沾滿膿血的繃帶包裹的密不透風。

“有傷的嫌犯必須要送到醫院,但是嫌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卻未必能夠得到醫治。”男人苦澀一笑,說:“我是偵察兵出身,而看守我的隻是兩個實習警員。我本想等身體創傷恢複的好一些再逃走,可是,我躺了兩天,體内的子彈卻沒有被取出。”

“你……黑頭哥!”小昆的心裏猛地一縮。

“今天,我聽到了醫生之間的談話,他們說,最遲今天晚上我就會出現發燒、痙攣與緻命的并發症。子彈在我的肺粘膜中停留的時間太久了,無論我現在能不能夠得到醫治,我的壽命都不會堅持到明天早上。”

“我快要死了,親愛的兄弟。雖然你看上去好像并不傷感,但我知道你的心裏一定很不是個滋味。我舍不得這個世界,也舍不得你,所以,請你給我一個擁抱,作爲我們的告别。”

小昆的腦中一片空白,任由那個強有力的手臂繞過他的肩膀,貼上他的後腰,拿走了那柄曾經屬于一個女孩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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