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前村(二)
葉遲告辭熱情的村民,打算先去村前那廟裏看看情況。
既然是廟,以前肯定就是拜佛祈願聽經求法的地方,廟多有香火熏陶,或許能從裏面挖到些驅邪避祟的東西也說不定,如果能拿來當武器使那就更妙了!
葉遲快步回了村口石墩旁,果然發現前面不遠有座破落小廟。紅牆剝落門扉不整,檐下匾額半墜不墜,早積了厚灰,一點不見字的端倪,也不知道上面原先寫着什麽。
但哪怕它原先寫着入廟者死,又破成這般鬼模樣,葉遲還是要進的,隻是村民說的無法進入讓他很是憂心,但不一會,他就發現他完全是想的美。
他不過往村口多走了兩步,前路分明他卻一頭撞上了莫須有的阻擋,還被彈回去倒退了好幾步,差點跌趴下。
沉寂許久的系統音這時候又直接在他腦海裏響了起來。
葉遲:“……”他本能的要逞個口舌之快,話都到了舌尖就差噴系統一臉,又堪堪被他壓了回去。
以他目前四處漏風的處境,還是實在點好,于是他極爲識時務的氣短了,“給把新手武器行不行,不能讓我借把菜刀就上吧?”且态度堪稱誠懇。
但不管他暴跳如雷也好系,誠心服軟也好,系統卻依然秉持着一貫的放完話就滾蛋的風格,十分守規矩,一聲不吭又神隐了。
葉遲還是氣跳了腳:“算你狠!我記住你了!”
這下不僅一無所獲,還雪上加霜的得知連村子都出不了,想逃都沒門,簡直心塞。
葉遲垂頭喪氣的往回走,路邊不知什麽時候支了個算命攤子,一個白衣潔淨道冠高懸的年輕道長坐在後邊,正不倫不類的抖着一把孔明扇。年輕人長相極佳,如有仙姿,葉遲眼睛一亮,趕緊颠颠兒跑過去,一屁股坐定攤子前那張長闆凳,火急火燎道,“道長救命啊!”
那算命道人睥睨他一眼,不緊不慢道,“何事驚慌。”
葉遲看他如此高人風範,眼睛更亮,“道長,你可會抓鬼!”
道長手腕一抖,孔明扇徐徐扇出一縷清風,穩穩答道,“不會。”
葉遲:“……”
他還以爲他峰回路轉遇上的是柳暗花明,結果還是一般的窮山惡水,簡直可惡!
他不死心的道,“那畫符呢?”
道長仍然說,“不會。”
葉遲覺得心口悶,“那你會什麽?”
道長揮手在他面前鋪就一張白紙,在一角壓上圓形鎮紙,仙風道骨的道,“算命。”
葉遲:“……”還以爲遇到了送溫暖的np,結果真是個江湖騙子。他臉上極力維持的笑容稀稀拉拉落了一地,輾轉成另一種吊兒郎當,“那你算算,我從哪裏來,又要往哪兒去?是不是印堂發黑,将有血光之災?”
道長端詳他一會,微微一笑,捋了袍袖提筆在白紙上寫了個字,寫完擱筆,慢條斯理的把紙張調轉個頭,正對向葉遲。
葉遲看過去,白紙上一個“無”字,筆鋒遒勁,很是透出幾分下筆人的功底。
他哂然一笑,站起身就走,邊走邊嘀咕,“别的江湖騙子好歹還賣個假藥假符的,他連坑蒙拐騙都這麽省事,簡直丢廣大神棍的臉。”
等他走出一段,那道長才剛剛把第二個字寫完,正是個“有”字,看葉遲去的遠了,神色依然淺淡,也沒叫他,隻慢吞吞的把那張紙卷起來收到一邊,口中兀自道,“現在的小夥子,真沒得耐心,我接連給他送了兩次外挂都送不出去,看來是不用送了。”
……
葉遲還不知道自己因爲毛躁與兩次場外援助失之交臂,鑽了牛角尖一門心思隻找線索,要是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不知道是想掐死自己還是掐死那送外挂的。
他又在村中踩了一圈,在義莊門口站了站,最終沒敢進去,不講别的,他見過的屍體一根手指能數的過來。之後又隻能四處去問了問,留着個心眼居然真給他打聽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略一思索,就溜溜達達的上了王寡婦家。
有村民說,王寡婦還沒成寡婦的時候,與死全家的張屠戶家頗爲交好。
這就奇了怪了,村裏人都迫不及待要把知道的全告訴他,王寡婦卻對此事避而不談,還明擺着一副知道些什麽就是不說的樣子,不懷疑她簡直是有昧良心。
王寡婦家就在村子西口上,與旁家連在一處,雖然就隻有他們孤兒寡母兩人,但房屋整砌看着卻比其他幾戶還要富足一些。
葉遲在外牆繞過一回,才去敲緊閉的院門,敲了很久也聽不到裏面的動靜,他心中想:“難道不在?”剛打算離開,那院門卻“吱嘎”一聲開了,開的不大,露了巴掌寬一條縫隙。
葉遲看進去,隔着半開的院門冷不防跟門後的王寡婦對了一眼,當即被她陰郁渾濁的眼睛生生塞了一腦袋毛骨悚然,寒毛肅然起敬,瘆出了一點兵荒馬亂的驚慌。
葉遲努力定了定心神,眼珠子下垂瞄到王寡婦落到地上的影子,這才開口道,“王大娘……”
王寡婦卻開口截斷他,“你不用問了,我沒什麽好對你說的。”說着就要關門,葉遲忙伸手擋了擋,“我聽說張屠戶一家是在你丈夫去世後遇害的?”
他這話問的十分無禮,王寡婦哼笑一聲,“我還是那句話,冤有頭債有主,有些人該死,而有些人不該死。”她突然伸出一隻細骨伶仃的手來,趁葉遲不備猛的推了他一把,葉遲被推得不由自主往後蹒跚了兩步,門已經“哐當”一聲關嚴實了。
葉遲站穩住腳,心中更是驚疑,他盯着那扇無甚稀奇的木門,下意識半眯了眼睛。
如果他剛才沒有眼花,王寡婦推他的那隻手的手掌心裏,應該畫了個血淋淋的奇怪圖案,而這不得不讓他聯想到某些招魂弄鬼的儀式。
難道鬼真與她死去的丈夫有關?那她兒子八兒又怎麽會被鬼吓傻?
此時日頭漸西,外邊幾乎見不到什麽人。葉遲不敢在外面耽擱,畢竟晚上是鬼怪活躍的溫床,他随手敲開一戶人家,可巧是那個喜歡搶話的大娘。葉遲問她村裏有沒有地方可供投宿,大娘一聽立刻親切的迎他進去,“你是無界山來的仙人,大家都巴不得請你往家裏住,今天算我撞大運,就請仙人在我家将就一晚上。”
葉遲尴尬的笑笑,“那就叨擾了。”
大娘領着他往西側一個小屋走,“這西屋我一直收拾的幹幹淨淨的,一會我讓老頭子給你送床褥子來……仙人,鬼怪的事可有眉目了,還望你早日除了那邪祟,讓我們能過上安生日子。”
葉遲道,“自然。”
大娘推開西屋的門送葉遲進去,屋裏程設簡陋,一目了然,一桌一凳一土炕而已,果然幹幹淨淨。
大娘轉身要走,葉遲忙叫住她,“這邊哪裏可以弄到黑狗血?”
大娘站住腳,疑惑的問他,“要那污穢東西幹什麽?”
葉遲大言不慚道,“抓鬼。”
大娘忙說,“好,我一會給你弄一碗來,一碗夠嗎?”
葉遲說,“夠了——還要一捆做女工的紅線。”
晚些時候,大娘不僅給他送來了黑狗血跟紅線,還體貼的給他送了兩個饅頭,一碟子鹹菜,沒真當他是不食五谷的仙人。
雖然飯菜簡陋,葉遲還是感恩戴德的謝過她,邊吃邊想,“這樣騙吃騙住委實可惡,要不我想想辦法幫他們除了那鬼?”他心裏思慮萬千,一方面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另一方面已經在想要怎麽在這裏活下去。
他用筷子蘸着白水在桌子上複原了王寡婦手心裏的圖案,左看右看不得門道,隻能姑且抱着既不柔軟又不清香的被子,極不舒服的和衣睡了過去。
睡到後半夜,葉遲猛然驚醒過來,屋外邊傳來一陣規律的“磕磕哒哒”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一直到了他門口,徘徊着不走了。
葉遲出了一腦門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吓的,他趕緊穿了鞋下床。屋裏黑,他摸索着點上油燈,借着豆大的一點燈光穩穩的端起那碗黑狗血,咬牙切齒的爲自己壯膽,“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好哇,小爺我從小到大什麽都見過就是沒見過鬼,今天就讓我開開眼!”他猛地拉開房門,看也不看,一碗狗血直接朝外潑去,潑完了把碗一摔,破口就罵,“這裏可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既然都做了鬼那就滾回你的陰曹地府,有什麽冤情跟閻王說去,當鬼害人——”他猛的住了口,因爲慘白月光下,一枚碩大的鬼頭正面目猙獰的看着他,黑狗血一滴都沒沾到它,悉數灑落到了地上。
那鬼頭有房檐那麽高,張開一張黑黝黝的巨口,裏面現出幾顆森白尖利的牙齒,沖着葉遲就咬了過來。葉遲猛的拍上門闆,“媽呀!真是鬼啊!”
鬼頭沒收住,一下撞到門闆上,“砰”的一聲巨響。葉遲後背頂着門,雙腿打顫,什麽膽都被吓沒了,欲哭無淚的朝外面喊,“冤有頭債有主,鬼爺爺,你找錯人了啊!”鬼爺爺并不聽他廢話,用大腦袋把門撞得山響。不一會,葉遲就頂不住了,他憋着一口氣一下沖到屋子對角,轉過身如臨大敵的看着房門的方向,撈起屋裏唯一一張闆凳,大義凜然的舉在身前,心想:“我跟它拼了!”
房門“哐當”被撞了開來,半門高的一隻鬼眼幽幽探進來,暴突的雪白眼珠骨碌碌滾了一遭,最後定格在角落裏的葉遲身上。
葉遲揮兩下闆凳,拿凳子腿朝着門口的鬼頭,“你敢進來,我一闆凳拍死你!”
拍不拍得死另說,那鬼頭卻當真往後退去,消失在了門口,葉遲剛出了口大氣,“乓”的一聲響,那鬼頭竟然是退後做了個俯沖,一下就往裏面撞進來。
葉遲吓的肝膽俱裂,舉起闆凳就往鬼頭砸去,闆凳卻穿過鬼頭,砸在門闆上,“咔擦”撞裂了一條凳子腿。葉遲當即轉過身,打開窗子矯健的一踏一翻,跳出窗口就往外面逃去。
外面的月光亮的異常,葉遲形容凄慘的在蜘蛛腿似的小路上奔逃,一口氣跑出很長一段才往身後去看。那鬼頭不知道是沒跟上來還是被他給七彎八繞的甩開了,居然不見了。
葉遲這才慢慢停下了腳步,他累的有些氣喘,兀自喘了兩口,也不敢停留,正巧旁邊有戶人家,他趕緊過去敲門,邊敲邊喊,“開開門,有人嗎?”敲了一會無人應門,四下裏靜悄悄的,安靜的詭異。葉遲心下驚疑,往後退了一步,這時候,右邊突然傳來一聲“咯咯”嬉笑的童音,笑得他頭皮一麻。
葉遲轉頭看去,那顆巨大的鬼頭停在他右側不遠處,滿滿當當占據了一整個空檔,大嘴咧開,嘴角向兩邊提起,是個詭谲的笑模樣。隻是它生得實在是醜,笑起來更加慘絕人寰。
葉遲不自覺又往後退了一步,那鬼頭就跟着往前飄出一步。他再退,它再跟,似乎是跟葉遲玩起了踩步子的遊戲。
“咯咯”的童音一直回蕩在周圍,自帶3d立體環繞效果,且十分鬼畜。
葉遲心裏隐隐起了疑團,這鬼當真十分古怪,黑狗血潑不到它,闆凳也砸不到它,那它爲何又會被門闆所絆住,非要撞了門才肯進來?
難道是故意吓他?
他一邊後退腦中一邊飛速整理起白天收集到的信息。
總結來講鬼有兩個行爲,一個是殺人,一個是吓人。殺人從屠戶一家開始,目标這麽集中,除了尋仇不作他想,且多半與王寡婦有關。而之後零散死的幾人之間應該沒有直接聯系,也就是不設定目标的殺人,而且兩者之間又相隔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在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冤魂變成了厲鬼?還是有其他什麽惡鬼侵入了這個村子?
而鬼吓人,八兒另算,見過它的都是些小孩子,而在小孩子眼中,這個鬼是來陪他們玩的。
如果這個鬼的行爲真的是陪他們玩,那麽殺人的鬼跟吓人的鬼就一定不是同一個!
一隻兇鬼厲煞斷不可能還童趣橫生,殺人逗樂兩手抓,除非鬼還能得精神分裂。
葉遲不知不覺中已經退到了村口位置,很快他後背就撞上了無形的阻擋牆,再無路可退。
他手心出了一層汗,眼睛死死盯着那猙獰的鬼頭,心裏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站住了,那鬼頭卻沒停下,依然一步一飄的往他靠近,而且似乎是不滿他突然停下的行爲,朝他龇出一口獠牙,“咯咯”聲也變成了恐吓的“嗬嗬”聲,不過對葉遲來講它自以爲是的笑聲并沒有讓他覺得熨帖。
葉遲在鬼頭離他還有五步的時候突然伸出一隻手,他心裏緊張表面卻還強裝淡定,用糊弄小孩的語氣平穩的對鬼頭道,“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那鬼一聽,當真停下,一條鮮紅的長舌即刻從嘴巴裏漏出來,一直拖到了地面,“咯咯”聲四起,顯示它又高興了。
葉遲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又哄它說,“現在把手伸出來。”
手?鬼頭滴溜溜轉了一圈,發現它隻有一顆大頭沒有身子,沒有身子就沒有手。它當下焦急起來,伸不出手怎麽辦!它剛要跟葉遲表示它沒有手,葉遲已經猛得沖上前來,輪着拳頭就往它一側臉上砸了過去。
然而他的拳頭什麽都沒打到,仿佛打進了一片虛空,連拳頭帶人從巨大的鬼頭中直接穿了過去。
穿過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森冷的鬼氣,寒毛起了一身。他驚疑不定的回過頭,而令他驚訝的是,鬼頭居然憑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光腚的小娃娃,它坐在地上,嘴裏“依依呀呀”的叫着,朝他伸出了兩個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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